身为旧日的神祇,祂的力量在漫长的囚禁中本就损耗了大半,根本遭不住珲伍的全家捅。
当最后一缕不死人的灵魂汇入王器之后,珲伍终于停下了他的暴力输出,杜鹃和渡鸦也同步收手。
这让洛伊德松了一口气。
此时的祂哪里还有半点白教之主、万物之父的威严姿态。
身后光环早已经被砸得稀烂,半块头皮被削去,身上满是刀痕和枪眼,破碎的长袍下显现出残败的躯壳以及那贯穿其脊骨、与王座牢牢捆死在一起的锁链。
“迷途知返,尚可尚可……宿命会原谅你的罪责,白教也会原谅你的罪责,我也会…”
“结束这一切,继续走你的征伐之路。”
“你已证明你的为王之姿,像你这样的人,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足以震慑一方的存在,回归正轨是对的,这是你应该走的路,也是你唯一能选的路,你知道的,像你这样的人,如果不为宿命所用,祂定会千方百计地设法将你抹除,即便不是现在,未来也必然发生。”
“你的眼界尚未打开,低劣的情绪蒙蔽了你的灵魂,继续往前走,沿着宿命的指引,你会看到自己的真正归宿。”
“现在,拿着那件王器,行向初始火炉深处吧。”
“如果你能活着回来,或许宿命会对你有所改观,内外诸神也将不敢再轻易动你分毫,若你死在里面,那也是你应得的,死者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坦然接受。”
“是了……这就是死诞者,呵呵呵…”
“拥有再强大的力量又如何,你们只能活一世,再强,也只能强一世,当承诺的赐福被收回,即便是你,也只会变回冢中枯骨。”
“去吧,死诞者,直面你的宿命。”
“我想你还不知道灰雾中究竟有什么吧?实话实说,这么多年了,我亦没能看清灰雾的本相,那是岁月长河中火焰诞生之前就存在的力量,不要妄图与它们对抗,不要产生一丁点儿类似的念头。”
“不死人愚昧无知,而死诞者是不死人的替代品,你应该比他们更明智,也应该更清楚自己的立场。”
“不要做像他们那样的蠢事,更不要像那王器的前主人那般,盲目、自大,不识天高地厚,妄图与灰雾抗衡,最终落得一个……”
…
大概所有受困于初始火炉中的神祇都时不时地陷入这种思绪混乱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祂们会持续不断地发出呓语,想到什么说什么,全然不管周遭有无人在聆听。
洛伊德自顾自说得飞起,然而祂说着说着,声音变得越来越小。
祂的目光死死盯着稀薄灰雾中正双手捧着王器的珲伍的侧脸。
祂开始认真、仔细地端详,开始搜肠刮肚般的在自己那混乱的记忆中检索,开始于心底找寻那种恐惧感的来源。
呓语逐渐放缓,声音变小,直至微弱如蚊虫低吟,最终彻底消失,而后被逐渐急促的呼吸声所取代。
……
此时此刻,这位白教之主、万物之父的旧日神祇于自己那混乱的记忆中找寻到了一些零散的碎片。
脑海中,这位神祇的意识凝聚成一名老者,老者跪伏在地,将那残缺的记忆碎片拾起,祂颤颤巍巍地将那些碎片一块块拼凑到一起,最终组成的,是一张人脸,一张与眼前那死诞者几乎一模一样的人脸……
咔嚓——
红光呲啦作响的雷枪再次抵到了洛伊德的眉心位置。
雷枪的红芒后方露出那白发女人的半张冷艳面庞,她眼眸挤满血丝,一字一句地质问道:
“你说,王器的前主人,落得个什么下场?”
……
…
“是你……真的是你…你……”
“你没死啊……”
洛伊德那残破的面庞上露出一副比哭更难看的笑脸,狰狞、扭曲,像有无数根带有倒钩的线挂在祂脸上的每一个毛孔,朝着不同的方向撕扯。
迷惘、恍然,然后是惶恐,最后接近崩溃。
祂颤颤巍巍地指着眼前那个捧着王器的男人,胸腔被恐惧填满,堵住了祂想要喊出的话语,也扼停了祂的呼吸。
“不,你死了的……”
“你早就死了…”
“该死的东西…”
“怎么是你……宿命疯了…为什么要把你唤醒……为什么…”
“这不可能的…”
“死于灰雾中的人,怎可能留下尸骨…”
“不可能的……一定不可能的…”
“它们把你撕碎了…我看得很清楚……撕扯成碎片…比灰烬更加彻底地撕碎…”
“为什么…为什么你能回来…”
“凭什么?凭什么你能回来!!?”
……
…
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此刻都是半迷糊的状态。
杜鹃、渡鸦、法汉,三人的目光都在珲伍与洛伊德身上来回流转。
他们在洛伊德的身上嗅到了极致恐惧的味道。
而另一边的珲伍,却依旧只是淡定地捧着手中的王器,似在静待某个时机的到来。
洛伊德的疯狂呓语中唯一能细品出的真相就是,天监纪元的珲伍来过这里。
且他死在了这里。
至于死之前具体做过些什么,就很难去脑补了。
因为没有下位者能想象出神祇的恐惧,即便这位神祇已经表述得十分直白,但灵视与感应的差距注定了他们无法完整地捕获神祇表达的全部讯息。
显然,灰雾侵蚀了洛伊德的大脑。
直到前不久祂才认出眼前这张脸,这张祂一度认为自己永生无法忘记的人脸。
祂已失去了所有高高在上的资本与气质,像个疯老头一样,不停地叨念着“你怎么回来了”以及“你凭什么回来”,诸如此类的话语。
但很快,祂又似乎记起了什么。
祂的目光死死锁定到珲伍手中的王器上。
“不……不行…”
“不能再来一次…”
“你现在是死诞者,你不能重蹈覆辙……你不能…”
……
“你知道吗?”
语气很是稀松平常的声音从珲伍口中传出:
“我第一次找到这种解法,就是因为你的那句‘不能重蹈覆辙’,某种程度上来说,你算是指引了我呢。”
珲伍露出礼貌的笑容。
而后,当着洛伊德的面,他砸碎了手中王器。
……
第795章 停一下
初火诞生之前的世界不是黑暗的,而是连黑暗都不曾存在的、一个未分化的整体。
灰雾。
那里没有光与暗,没有生与死,没有我与你。
一切俱在,又一切皆无。
灰雾是“存在”诞生前的羊水,也是“不存在”最原初的形态。
有了火焰,才有了光,也因此有了暗。
温热带来生命,也因此缔造了死亡。
会死的那些,被归为下位者,死不了的,则成了神祇。
这是个完整的、可以无限延伸下去的链条,从“一”,演化出万物。
而零与一的分界,便是火焰。
初代的王选择了点燃自己,延续并明确这一分界的存在。
这本该是一个古老、悲壮而优雅的故事。
一代又一代的王,奉上自己的灵魂和身躯,延续整个文明时代。
然而无畏的王是一种资源,终有一天,终在某一个时代,这样的人会耗尽。
再也没有生者愿意奉上自己的一切,去延续更多生者的存活。
因为不死的神已太多太多,多到下位者的生态位里再难拼凑出一尊有资格被点燃的王。
神祇不会死。
即便灰雾的时代来临,一切面临湮灭。
可祂们依旧能存活,且不像卑微的食尸鬼那样退化为最初始的形态,祂们只是陷入了“短暂”的沉睡。
也许一个纪元,也许两个或更多。
祂们睡得很安心,因为终有一天,火焰会再度燃起,而后祂们会遗忘灰雾的存在,于新的文明中继续扮演自己的无上角色。
就如食尸鬼长老所说的,灰雾会湮灭一切,但身为神祇的食尸鬼族长会在苏醒过后重新教化食尸鬼族群。
火焰,亦如这一族群一样。
在漫长的岁月长河中不间断地燃起、熄灭、燃起、再熄灭……
火焰的诞生不为人所操控,它总会在适当的时候燃起,而历代的王所肩负的职责,是延续火的时代。
但沉睡的神祇太多了,剩余的有限资源难以拼凑出一位王者,火焰的时代便会越来越短,而灰雾占据大多数时间。
于是世间有了不死人。
他们的职责便是狩猎神祇,以不朽的剑盾与血肉,暴力拼凑出一尊“可燃”的王。
世界的链条得以再次延长。
宿命做了一个折中处理,会死的是人,不死的是神,都不愿意传火,那就创造一个新物种,让不死人去传火吧。
秩序就此定了下来,并顺利运转了无数个纪元。
…
神祇与不死人,是无法化解的宿敌。
洛伊德所带领的白教对不死人的猎杀,其实是无数个火焰时代的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