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百相要夺舍他。
李修一并非善人。
杨侠意识到了血剑客的本质就是张百相,自己以为的隐忍蛰伏,实际上一直被对方所掌控。与此同时,他也得知自己一直想要为其报仇的李修一,也是一个目的不纯、想要夺走自己某些存在的恶人。
自此以后,杨侠就像是道心破碎一样,浑浑噩噩,一蹶不振。
直到,周离解决了一堆琐事后找到了他。
“我爹妈也死了。”
开门见山,或者说开幕雷击。周离站在杨侠面前,毫不客气地说道:“家里没人,也没有家,你要是比惨的话咱们现在轮流拎出来一条,说完后看看谁更惨。”
杨侠听到这话后面无表情地抬起头,轻声道:“您帮我杀了张百相,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奴仆。”
“用不到。”
周离摆摆手,说道:“你要是觉得张百相一死,李修一形象崩塌后,你的人生使命就此结束,尊严与自我都可以不要的话,你现在就可以自刎归天了。”
杨侠没有表情,只是轻声道:“您救了我,给了我这条命。若不能报答您,我与死无异。”
闻言,周离瞥了一眼地上的仁之剑和义之剑,淡然道:“别在这里死,你现在住的这个小洞是人家给留给我的。你要是死我洞里,以后我住着不踏实。”
杨侠麻木地看着眼前的双剑,缓缓伸出手,却无力地瘫倒在地。
“我其实不想和你多说,因为我很忙,真的很忙。”
周离转到杨侠面前,一脚将剑踢到他的手里,淡然道:“我忙着生活,忙着被人需要。你不忙的话,就别麻烦其他人了,自己找个地方了却你自认为毫无意义的人生吧。”
“我的人生···确实毫无意义。”
在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杨侠自嘲的笑容浮现在脸上,他低着头,轻声道:“我什么都没做到。从头到尾,我就是个被人利用的蠢货。现在连您都不肯收下我,我···确实是个毫无意义的东西。”
“对。”
令杨侠惊愕的是,周离同意了。
“确实毫无意义。”
他看着杨侠,平静道:“李修一说你应该行侠仗义,你便如此去做。血剑客让你复仇,你就一味听从。现在我救了你,你就说相当我的奴仆,我问你,这有什么意义?”
杨侠愣住了。
“如果你现在就要死,你的人生就会毫无意义。没有任何人会记得你,就连我也会在一个午后忘记你的存在。那些剑客比你更早死去,可我始终会永远铭记他们,因为他们直到生命的最后,做出的都是自己内心的选择。”
指了指自己,又指向仁义剑,周离平静道:“你并非为李修一而活,也不是为了我而活。”
“人是活给自己看的。”
将另一把剑踢到杨侠的面前,周离站在洞窟的交界处,整个人隐于阴影之中,脸上却镀着洞外柔和的白光。
“若你的人生剥离了他人就没有方向与目的,就别拿剑了。”
“毕竟,侠以武犯禁。”
周离转过身,与唐珂离开了这座洞窟。
杨侠跪在冰冷的石砖上,他沉默不语地看着两把让他嫌恶的剑。可等到月明星稀,膝盖的痛苦逐渐麻木后,杨侠伸出了手。
握住了剑。
“我不会的。”
杨侠缓缓伸手,一抹鲜血从指尖蔓延,逐渐幻化成了半张没有五官的面具。面具扣在他的脸上,代替了他原本的面容。
将双剑拾起,系于腰间,他冲着周离离去的方向,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除您之外,再无人能赋我脸面。”
少年缓缓起身,他要离开这里,离开铁廊。在这之后,他将会以新的名字去做曾经想做的事。他不再是一个满心愤恨的青年人,也不会再被他人的目光与话语所动摇。
他的唯一一张脸,就是这张无相的面容。
在周离和唐珂的暗中注视下,杨无相最后离开了沉沦洞。
唐珂没有关注他去了什么地方,只知道自此以后,这世上便少了一个被他人所左右的杨侠。
却多了一个无相侠心的杨无相。
至于为什么唐珂如此笃定···
因为给他解开心结的人,叫做周离。
行走在沉沦洞的路上,唐珂看向周离的神情极为复杂。若是放在一年前,有一个人说他要以三境的修为去对抗一个六境的剑修,唐珂只会觉得这个人彻底疯掉了。
可现在。
她不好说。
“洪大人,如何了?”
在穿过第四曲的隧道后,周离也来到了第三曲之中。在已经被改建为普通酒楼的四季楼阁里,他推开一扇房门,笑吟吟地问道。
房间之中的圆桌旁,分别坐着白曲长、洪筹、审度、李师和画楼。白荧则抱着季宝在一旁闲聊,青清坐在窗沿边上独自赏岩壁。
在听到周离的动静后,赏岩壁的青清立刻从窗沿跳下来,一言不发地站在周离身边。也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站着。
“我没想到···这就是沉沦洞。”
洪筹神色复杂地看向周离,他这辈子也想不到,李仁信口中“不过一四方地洞”的沉沦洞,竟然会是这样一个庞然巨物。他更想不到的是,一个小小的李仁信,竟然将这沉沦洞打造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地下国度,完全独立于大齐之外。
而他和审度这辈子都想不到的是,推翻李仁信所控制的沉沦洞之人,竟然会是周离。
一个刚刚修炼没有两个月的···
修士?
只能说,白曲长、李师这两位洞内的人,和洪筹与审度这两位洞外人凑到一起,谈论起周离的时候,这两帮人都体验到了什么叫做“卧槽,真的假的”。
审度和洪筹震惊于一个修炼未满一个月的修士,推翻了玄密宗修士李仁信的统治。同时这个过程中还掺杂着诸如“屎埋吕不晦”“轮回绝境”等等一系列堪称恐怖故事。
而李师和白曲长则震惊于周离给铸造庭一锅端了。
“真的假的?”
看了周离半天,白曲长终于忍不住憋出了四个字。
“如假包换。”
周离看了一眼心境内研究黑色玉石的黄四,可惜于对方没有启动烂梗反应装置。随后他抽出两把椅子,坐在上面,说道:“洪大人和审大人完全算得上是自己人了,大伙不用担心。”
“有周公子引荐,我从未担心过。”
李师不急不缓地放下茶杯,随后说道:“更何况我们也和二位大人唠了许多,也明白铁廊并不知晓李仁信的所作所为,洪大人更没有参与其中,我们自然信任二位。”
“也别称呼大人了,直呼我名讳就好。”
此时的洪筹有点臊得慌,这里面的几个人都在称呼他为大人,可他却怎么听都不顺畅。方才他一聊,发现白曲长比他官龄都大,随意点拨两句就让闭门做官的洪筹醍醐灌顶。而李师则年长于众人,谈吐不凡,阅历极广,一看就不是凡人。
而周离则更不用多说了,有些时候洪筹恨不得称他为大人。
“误会解开了,其实就好说了。”
在青清坐在自己身侧后,周离则对众人说道:“这次洪大人和审大人主要是来研究研究炁石生意的。还有,他们也想看看沉沦洞需不需要帮助,若是洞中有人想要离开,洪大人可以为其办好齐民证,手续一应俱全,不会有任何纰漏。”
闻言,李师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周公子,这你可想多了。现在的沉沦洞已经是真正的沉沦洞了,所有人都沉沦在这种和平安定的日子里。没有赋税,也没有徭役,劳动即有所得,每个人都安居乐业,邻里之间相互扶持,没有罪犯与恶人横行霸道。这样的日子别说是离开了,他们都不希望让外人得知此地。”
听到这番话语,洪筹的神色则多了一丝惭愧。他在参观沉沦洞后暗自比较,若他是一个普通人会选择铁廊还是沉沦洞。他甚至连深度思考都没来得及,就下意识地选择了沉沦洞。
审度甚至没等洪筹问完问题就给出了答案。
“其实这一次,我还有一件正事。”
在说到这件事的时候,周离也收起了笑意,转而严肃地看向洪筹与审度。
洪筹则不假思索道:“周公子尽管说,你的正事我必然鼎力相助。”
“我想在铁廊···”
听到这话后,周离轻吐一口气,下定决心后说道:
“立庙。”
? 第312章 这下哄堂大笑了
立庙。
若是换做其他人说这句话,恐怕洪筹现在直接翻脸,并且还要以“私设淫祠”的罪名押解对方至牢狱之中,好好审他个三天三夜,看看这人究竟祭祀的是个什么东西。
可偏偏这句话是周离说出来的。
此时的洪筹便呆愣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
自古以来,立庙这两个字就被官府死死地把控着。能够完全动摇封建王朝的统治,除了天灾人祸,就只有信仰偏移。虽然信仰偏移往往是随着前者一起出现的,可一旦有了苗头,就意味着很多事情都向着恶劣的方向偏移了。
更何况现在的大齐不能说是国泰民安,但绝对称得上一句千疮百孔、人间炼狱。在这种环境下,祭拜神灵几乎成为了众多普通人最普遍的心理慰藉,大齐也顺水推舟,在世界各地兴建“三仙正庙”,分别供奉大齐开国皇帝、大齐第一国师、还有赫赫有名的圣人。
这三位几乎构成了大齐的根基,囊括了绝大多数大齐民众的信仰。也正是因为如此,大齐官员几乎将私自立庙视为洪水猛兽,是不可逾越的底线。
在这个节骨眼上,换做任何一个其他人说要立庙,洪筹都无法忍受。可唯独在周离说完这句话后,他的内心泛起了挣扎。
气氛一下就冷了起来。无论是李师亦或是白曲长,都知道立庙对于一个大齐官员而言意味着什么。可他们也没有制止周离,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洪筹的回答。
“为什么···”
良久,洪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周公子,钱、权、人我都可以给你,你救了铁廊,救了很多人,这些都应该是你的。可唯独立庙···”
“我理解。”
周离在来之前就从白荧口中得知了立庙的“红线”,同时他也知道,在铁廊立庙绝对是一个有一定危险的选择。
可他不得不这么做。
“柳长安,柳如云,二位还记得吗?”
周离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说出了这两个名字。
“自然。”
洪筹点点头,脸色缓和了下来:“仙盟的二位仙人,被张百相所害。周公子,你不用担心,这件事所有剑客都能做证,即使是仙盟也不会过度苛责我们。”
“没错。”
一旁的审度点点头,说道:“再不济,我们也是大齐的官府,仙盟就算再跋扈,他们也不会直接问责我们。”
“他们没死。”
然而周离的话语却让二人神色大变。
“没死?”
洪筹顿时起身,惊愕道:“怎么会没死?!”
他虽然没有亲眼见到,可根据其他人的说法,柳如云被一剑枭首,身躯一分为二。柳长安更是被吸食了浑身血肉,没有半分生还的可能。
可他们偏偏就是没死。
“没有灵魂。”
周离长舒一口气,随后他抬起手指,一只翠绿色的虫子静静地躺在他的指甲上。他看向二人,轻声道:“这就是柳长安尸体里的“灵魂”。”
在一切尘埃落定后,周离回到了铸造庭去为死去的人超度。等到他回到剑阁门口,准备给柳长安和柳如云这对苦命鸳鸯送走的时候,他却惊愕地发现对方体内根本没有灵魂,只有一只浑身发绿的怪异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