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主 第4节

  在她眼中,萧锦年嚣张跋扈却并无骨气,根本不可能会这种敢于赴死之勇,和那般决绝与镇定。

  胡思乱想之际,风声尖啸,群山擦肩。

  随着玄甲卫的极速行军,不出半个时辰,他们就顺利抵达了位于大衍边境的离阳城。

  远远看去,那名为离阳的城池巍峨而高大,千钧巨岩层层垒砌,古朴苍莽,透露着一股冰冷的肃杀之气,一眼望去便觉壁垒森严、不可撼动,如同一座山岳矗立于夜色下,磅礴的压迫感遥遥扑面,气势骇人。

  但与他们所司空见惯的城墙不同的是,那巍峨的墙体每隔三丈便嵌着一块通透莹润的灵石,大若石碾,不断涌动着澄澈灵光,缓缓向外溢出。

  而城墙上则遍布纵横交错的刻痕,纹路环环相扣,灵光沿刻痕流淌,绵延整座城垣,在虚空中撑开一道玄光结成的密网,铺天盖地,笼罩全城。

  如此宏伟奇异之景,让这些玄甲卫骤然失神。

  祈国丰富的物产保证了国民的自给自足,千年间未曾与外界有过多少交流,若不是战祸袭来,他们甚至不知道大衍这个国度的具体方向。

  可即便后来求得他们派兵助战,他们对大衍的印象也仅仅停留在军队的强大之上。

  直到此刻,他们的认知开始被刷新。

  不过未等细看,心急如焚的宋临岳已然翻身下马,伸手将通行敕牒高举。

  “祈国来使,有随身敕牒为证,请离阳守卫速开城门!”

  话音刚刚落下,城头上便出现一道身影,从穿着打扮来看,那应是守城的官吏:“来者何人,为何半夜叫城?”

  “祈国来使,送储君前往大衍京都游学,路遇匪徒,有人重伤,以此随身敕牒为证,请速开城门!”

  那官吏打量了他们一眼,稍稍挥手,便有一道小巧身影从城头跃起,趁夜幕而来。

  从形状、飞翔动作、浮空姿态来看,那是一只鸟。

  可等到近处他们才发现,那并不是真正的鸟,而是一只木鸟。

  此鸟由乌木部件组装而成,羽翼、喙爪皆有,鸟腹则中空,内嵌无数细密机关齿轮,环环相扣、精密繁复,而在那些齿轮中间,则是一枚散发光芒的蓝石。

  飞行过程之中,那颗灵石不断向外散发灵力,催动齿轮旋转咬合,带动了其他的部件,使木鸟飞行姿态与真鸟一般无二。

  这一幕看得众人更是满眼惊奇,连嘴巴都不由得张大了几分。

  很快,那只木鸟就飞到宋临岳面前,盯着那敕牒浮空许久,像是能看懂其上所写一般。

  而仅仅看了几息,楼上的守城官吏似乎就验明了敕牒真伪,手中令旗于城头轻挥。

  紧接着只听轰隆一声闷响,那宏伟城门无人而动,迅速地从内开启,同时,笼罩在城墙上的玄光也渐渐洞开一道狭长的缺口。

  宋临岳当即翻身上马,而后大手一挥,玄甲卫护送着承载萧锦年的车辇,即刻入城。

  而后在守城将的带领之下,他们迅速地来到了城中最大的沐春堂医馆。

  沐春堂的老大夫在听说情况后立刻起身,叫他们将人送回二楼的房间,自己佝偻着身子走到后院,唤醒了学徒与药师。

  夜色沉沉,油灯静燃,昏黄摇曳的灯火透过薄薄灯纱洒落下来,在床沿投下细碎晃动的暗影。

  入夜后的潮气顺着窗棂缝隙缓缓漫入屋内,裹挟着微凉的湿意,氤氲在空气之中,黏腻清冷。

  宋临岳和宋德抬着萧锦年上了楼,又在宋钰和宋明的帮助下,将其平稳地安置在了病榻之上。

  片刻后,沐春堂的老大夫便带着学徒匆匆而来,同时被搬进屋中的,还有一只巨大的木桶。

  “情况如何?”

  宋临岳站起身:“药力快要散尽了,还请老先生施救。”

  老大夫立刻上前,并用二指贴于他下颌的脖颈处,随后又掀开前襟看了一眼伤口:“怎么会伤到如此凶险的位置?”

  “是专事猎命之人,若不是我出刀迅速,飞快挡下一剑,怕是连坚持到此的机会都没了。”

  “怪不得……“

  大夫听后命人取来一张黄纸,夹在二指间竖起,口中开始念念有词。

  那黄纸上有着细密墨痕,与城墙上的刻痕极像,而随着大夫口中默念,那墨痕中升起一道玄光,倏然脱纸,没入了萧锦年心口的剑伤之中。

  凝血丸和心脉丹确实只有半个时辰的作用,原因并不是药效不够持久,而是若加大剂量、延长效用时长,就会使血液过度凝稠。

  这时候,心脉丹若还在不断刺激心脉,人便会当即暴毙。

  但那黄纸上的符咒似乎取代了两枚丹药的作用,在其失效之后轻易就护住了他的心脉,如同一道封印,再未让丝毫鲜血流出。

  这种闻所未闻的医术,就像入城前见到那护城大阵一样,让他们瞬间失神。

  “将浴桶推来,以酒水灌满!”

  玄光没入后,那黄纸符瞬间失去光泽,老大夫将其随手丢在了桌上,唤来了儿徒。

  接到命令,那些徒弟立刻抱来酒坛,揭去油封向桶内直灌。

  咕嘟咕嘟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一股浓重的酒气瞬间铺开。

  此时老大夫伸手脱掉了萧锦年的上衣,并对四人道:“来,你们把他抬起,送入桶中,记得动作要轻,否则心脉之缺极易崩开。”

  “明白。”

  四人起身,动作轻缓柔和地将其抬起,送入了木桶,然后又不约而同地看向那赤裸上身的伤口。

  这一眼看下去,他们眼眸不由倏然紧缩。

  正面刺伤,刀刃入体,那些专业刺客的出手自然干脆利落,但被刺杀人的反应,很可能会让伤口产生不同。

  例如闪避的角度、惊慌的挣扎。

  可萧锦年的伤口却平整笔直,未见任何偏离,也未有任何撕裂……

  若是突然袭杀,这种伤口在反应不及的情况下很常见。

  但那些杀手若真是他所雇佣,那他便是在已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强行压制了恐惧,勒令自己一动不动地去接剑的……

  “他可有修行在身?”

  正在此时,老大夫忽然开口。

  宋临岳回过神轻轻摇头:“殿下不曾修行。”

  “听守城大人说他是你祈国储君,怎么竟连修行都不会,果然是小地方。”

  大夫本来拿出了好几种药,此时又将剩下的全都放回,只留下一枚,掰开腊封后将其丢入酒水之中。

  霎时间,那丹药被酒水化开,绽放出淡金色的灵光,朝着萧锦年聚拢而去,持续不断地开始没入其伤口之中。

  “他没有修行,身子太弱,无法一起用药,此药箱中的药物需每刻化开一颗,这件事就交给你们了。”

  老大夫将那药箱推给宋临岳:“这等切断心脉的伤势,就算对修行者来说也是危险至极,药物化开只是一方面,我们还需彻夜陪同,一旦护心神符黯淡便要补上一张,此间不可有分毫差错,不然他便会立刻殒命。”

  宋临岳看向大夫:“然后呢?”

  “然后等他病情稳定一些,你们需要往京都方向走,找有丹师坐堂的医馆,继续后续的治疗,守城大人已向京都去信,会有人专门负责此事。”

  “大夫所说的安稳,大概需要几日?”

  老大夫轻捋长须:“最起码……也要七日。”

  宋临岳闻声起身,拉着宋钰来到一旁:“钰儿,你现在快马前往乾元城,通禀魏大人不要再等,即刻启程,我们直接在京都汇合。”

  宋钰点点头:“我这便前往。”

  “记得我嘱咐你弟弟的话,切勿乱语,无论何人。”

  “我明白……”

第5章 乾元城

  “祈境疆域辽阔,幅员绵邈,川原沃野,物产殷阜……”

  “其地女子,体态娉婷,风姿绰约,且尤擅歌舞,为一方独有之绝,其声清雅悠扬,婉转动人,如风拂修竹、泉落浅溪,高低错落,韵致绵长,聆之使人悸动,余音萦怀不绝……”

  细密的雨雾如烟似纱,迎着楼阁高筑的乾元城扑落,穿过那薄幕一般的护城大阵,落在行人寥寥、空寂安宁的长街,将那青石路面洗得光亮如镜。

  就在这条大街中段,西侧的一间茶楼上,搭着雨棚的三层露台坐着个身穿浅青长衫的男子,手中捧着一本《诸国风物志》,默读着其中的祈国篇,眉心不由得越皱越紧。

  至于皱眉的原因,则是因为他觉得这本书的作者并未去过祈国,才会故意以这种勾人遐想的女子角度来描写大祈。

  祈国遭遇三年战祸,五年天灾,百姓连生计都是问题,何来心思歌舞。

  他匆匆翻过这几篇,看向后续。

  “赤阳藿,祈国特产灵物,可补筋骨虚疲、肾阳衰微,固元填精,与健虫之蜕合用,可精气常驻,久持不泄,立竿见影……”

  见到这行字,男子的眉心不禁皱得更紧了些。

  又是些祈人都不知道的所谓特产,如此臆想之物,真是让人无言。

  正当他自言自语之际,桌子对面,一位穿着月白交领的广袖襦裙,乌发盘起,别有一支素簪的女子轻轻端起茶杯,凝望向楼外的雨幕。

  她名叫钱笙,是祈国大儒士钱策之女,自幼通读名家典籍,如今是稷下学宫的讲师。

  两个月前,她父亲接到陛下任命,要作为朝贡大臣,随游学的储君出使大衍,说服大衍与祈国通商。

  但因为父亲年事已高,身体不好,实在有心无力,于是推荐了她随车队前往。

  而对面的男子则是她的未婚夫,户部侍郎杜越,也是朝贡大臣之一。

  五日前,他们跟随礼部尚书魏荣来到大衍西南的乾城,此时正在等候护卫太子的车队前来汇合。

  雨幕潇潇之下无事可做,也便有了这茶楼品茗。

  “宋将军那边还是没有消息?”

  杜越此时已经丢掉了手中的书,开口轻问一声。

  钱笙点了点头:“距约定之期已有五日了,却始终不见人影,出去沿路打听的人也没传回任何消息。”

  闻听此言,杜越轻叩桌面。

  他们带着满车的贡品,速度不快,按道理来说,应该是护卫车队先到乾城才是。

  可现在他们等了五日都不见对方人影,若不是他们提前出发,那必然就是路上出了事。

  但若是提前出发,他们应该会留个人在此报信的,不至于让他们苦等,那也就是说,路上出事的可能性更大……

  钱笙也有着同样的想法,此刻不知该喜该忧。

  不过就在此时,楼梯上忽然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踩踏声,瞬间吸引了二人的注意。

  转头回望之际,一位穿着短衫的年轻小仆走上前来。

  “钱小姐,杜大人,钰将军已经抵达驿馆,魏大人特命我来叫您二位回去。”

  钱笙闻声起身:“宋钰来了,那其他人呢?”

  小仆躬身:“据钰将军所说,太子在路上遭遇了刺杀,如今重伤垂危,玄甲卫正护送他一路寻医,此番前来报信的只有钰将军一人。”

  刺杀……钱笙微愣一瞬,随后便提起裙摆匆匆下楼。

  乾城雨势本就不大,在午后便又小了几分。

  钱笙与杜越一前一后沿长街而过,逐渐抵达了他们落脚驿馆。

  驿馆门前,已停滞五日的贡车正在石板路上列队,其上已重新覆盖了防雨的油布,纵三横四的麻绳也已被重新紧固。

  本该在休息的祈国朝贡官员则都聚在门口,他们有的略显严肃,有的则若有所思,谈话中时不时地出现太子、杀手等字眼。

  另外,由自己带队的儒士一脉也在,他们也在闲聊,不过眉宇之间倒满是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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