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风语容却一无所知,竟还敢大摇大摆前来镇南王府赴宴?
但转念一想,她毕竟是四象宫宫主。
今日各大宗门齐聚镇南王府,她若不来,反倒显得心中有鬼,易引人猜疑。
据苏文琴这“内线”传回的讯息,那凌空玉自上次计划失败后,便不知遁去何处,已有多日未曾露面。
“去京都之前,必当拔了凌空玉这根毒刺。”
楚凡暗自盘算:“正好,便以这风语容为饵,将凌空玉钓出来。”
“届时,便送凌空玉去她耗尽心血炼制的‘万魂幡’中,与那张家老祖团聚,也算是一桩善事。”
正思索间,风语容已携苏文琴走近。
她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如其他前来攀交情的前辈一般,端杯对楚凡柔声道:“楚大人年少有为,晋升镇魔都尉,当真是少年英雄,可喜可贺!”
言及此处,她目光流转,瞥了眼身后的苏文琴,假意感激道:“本宫还听闻,若非楚大人在葬仙古城出手相助,文琴怕是早已香消玉殒。这份恩情,四象宫记下了。”
这番话只骗得不知情者,楚凡听得只觉可笑。
他端起酒杯却未饮,似笑非笑地望着风语容,朗声道:“风宫主太过客气。实则未帮什么大忙,不过是顺手抢了苏文琴的四象镇天弓,又顺带夺了她的‘四象御天箭’箭谱罢了。”
“她未在心中咒骂我祖宗十八代,我已感激不尽,怎敢当什么恩情?”
“噗!”王一伊口中吃食直喷而出。
正夹菜的夜见无语看了她一眼,收回了筷子。
风语容那精致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宛若面具开裂。
她身为四象宫宫主,亦是见过大风大浪之人,本以为这般场合众人皆重体面,自己客客气气前来示好,纵有恩怨,面上也该过得去。
孰料这楚凡全然不按常理出牌。
竟当众将这层遮羞布扯了下来!
周遭原本嘈杂的声响似是低了几分,不少人竖起了耳朵。
“楚大人真会说笑……”
风语容不愧是千年老狐,脸皮功夫早已炉火纯青。
僵硬不过一瞬,她迅速调整神色,强挤出更为得体的笑容。
“修行界本就是强者为尊。那四象镇天弓也罢,御天箭箭谱也罢,皆是有德者居之,能者得之,此乃天经地义。”
“文琴技不如人,丢了宫中重宝,乃是她自身无能,又怎敢在背后妄议短长,咒骂楚大人?”
这番话端的是滴水不漏。
既捧了楚凡,又全了四象宫颜面。
更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楚凡却不愿就此罢休,他转头望向始终低眉顺眼的苏文琴,问道:“当真未曾在心中骂我?”
苏文琴微微垂首,声音清脆却恭顺:“不敢,文琴心服口服。”
楚凡咧嘴一笑。
附近竖耳偷听之人只觉荒诞离奇,脑中发懵。
堂堂四象宫,镇宫之宝被人所夺,非但不敢发作,还要笑着称“有德者居之,能者得之”。
若夺宝之人非楚凡,恐怕四象宫早已倾巢而出,不死不休了。
然此事又似在情理之中。
楚凡是谁?
那是镇魔司新贵!
他身后不仅立着即将赴京上任的二位统领。
更有坐镇青州、深不可测的镇南王!
四象宫此番,纵是打碎牙齿,也只能和血吞。
这哑巴亏,是吃定了。
果然,风语容干笑两声,说罢几句场面话,便携苏文琴,如逃一般快步离开了这片区域。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坐于一旁的王一伊、李擎苍等人互相对视一眼,脸上皆露出诡异笑容。
他们皆知,苏文琴在葬仙古城早已被楚凡收服,如今乃是楚凡安插在拜月教内部最锋利的一枚钉子。
而那风语容仍在费尽心机算计楚凡,却不知身边最亲近的弟子早已反水。
其同伙杨真,更已被楚凡打残擒获。
宴席行至中段。
大殿中央,一群身姿曼妙的歌姬随丝竹之声翩翩起舞,衣袖翻飞,如云似雾。
诸多宾客看得如痴如醉,不时击节赞叹,沉浸在这靡靡之音中。
楚凡却坐于席间,辗转不安,如坐针毡。
若非这是月大人与冷大人的离别宴,需给几分薄面,他断不会来此场合浪费光阴。
有这功夫,在家修炼岂非快事?
在家安睡岂非美事?
“你这是怎的了?”
王一伊见楚凡这般坐立难安之态,忍不住道:“痔疾犯了?”
楚凡抓起桌上一颗花生米掷了过去。
王一伊反应极快,伸手接住,丢入口中,“咔嚓”一声咬碎。
“你才有痔疾!”楚凡没好气道:“我是听这曲子头疼……咿咿呀呀,唱的什么玩意,难听至极。还不及我唱得动听……听得我都要走火入魔了。”
“你还会唱曲?”始终端坐不语、宛若冰山美人的昭华郡主闻言一怔,侧头看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楚凡微微偏头,望着这位高贵郡主,打趣道:“郡主喜欢听曲么?”
昭华郡主神色复归淡然,轻抿一口灵酒:“不喜欢,太吵。”
楚凡点了点头:“既然郡主喜欢听曲,那我便唱一曲与诸位听听。”
昭华郡主:“……”
未等众人反应,楚凡已清了清嗓子。
他未用元炁扩音,只在这觥筹交错的间隙,以低沉略带沙哑、却极具穿透力的嗓音,轻轻哼唱起来。
那旋律一出,竟是前所未闻的怪异,却又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奇妙韵律。
“借一盏午夜街头昏黄灯光,照亮那坎坷路上人影一双……”
“借一寸三九天里冽冽暖阳,融这茫茫人间刺骨凉……”
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周边区域,瞬间寂静无声!
昭华郡主原本淡然的神色凝固了。
李清雪手中酒杯停在了半空。
就连只顾吃喝的王一伊也瞪大双眼,死死盯着楚凡。
此词……此曲……
分明无半分元炁波动,却似有古老沧桑之魔力。
宛若自另一时空跨越而来,携无尽落寞,又带几分暖意。
歌词中画面感极强。
“昏黄灯光”、“人影一双”、“刺骨凉”,寥寥数语,竟似戳中了这群如履薄冰的修士心底最柔、最隐秘之处。
一股莫名战栗,自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那是灵魂深处的共鸣。
不少人只觉头皮发麻,遍体鸡皮疙瘩骤起。
楚凡并未停歇,目光似穿透眼前繁华,望向那遥不可及的故土:
“借一泓古老河水九曲回肠,带着那摇晃烛火漂往远方……”
“借一段往日旋律婉转悠扬,把这不能说的轻轻唱……”
众人尽皆屏息,沉浸在这哀而不伤的情绪里,静待后续高潮。
然就在此刻,楚凡的歌声戛然而止。
他眨了眨眼,眸中沧桑瞬息尽散,伸出右手摊在众人面前,道:“接下来是付费内容,欲听后续者……每人付我十块净魇灵晶。”
风,似在这一刻凝滞。
方才被勾起的感动愁绪,瞬间如遭冰水浇头,化作无尽错愕与愤懑。
除了老实的赵天行仍在回味,周遭诸人——李清雪、王一伊、李擎苍,尽皆对楚凡怒目而视!
就连先前一脸清冷、言称不喜听曲的昭华郡主,此刻那张绝美脸庞也微微抽搐。
她死死盯着楚凡,银牙紧咬,仿佛下一刻便要祭出法宝,砸向这毁人气氛的浑蛋。
……
翌日薄暮。
曲终人散,繁华落尽。
喧嚣的青州镇南王府,终随各方强者离去,渐归平静。
天边残阳如血,染红半壁苍穹。
归巢飞鸟在余晖中划过几道剪影,几声清越鸣叫,更添离别萧瑟。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王爷,诸位,便在此留步吧。”
青州城东门外,冷清秋与月满空驻足转身,向镇南王及送行晚辈拱手为礼。
夕阳将二人身影拉得颀长,既显庄重,又带几分孤寂。
其身侧,李清雪与赵天行已换利落行装,披风在晚风里猎猎作响。
二人无论精气神,还是眼眸神色,皆比往日沉稳了许多。
镇南王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众人,最终落在默然不语的楚凡身上。
楚凡会意,缓步上前。
他望着眼前的天行,竟一时语塞。
最终,只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赵天行肩头,声线温和却郑重:
“天行,此去京都,路途遥远。离别之际,赠你一刀一词。千言万语,尽在此首《送别》之中……”
言罢,楚凡解下腰间那柄几乎没怎么用过的“黑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