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刀鞘在夕阳下泛着幽冷光泽，他双手平托，郑重递至赵天行手中。
入手微沉。
赵天行握住刀柄，感受着刀身传来的凉意，喉头似被什么堵住。
他张了张嘴，欲说豪言壮语，又想道声感激，最终却只眼眶微红，一字难出。
他本就不善言辞。
平日里众人嬉笑打闹倒也还罢了，真到这别离时刻，平日积攒的话语尽在舌尖打结，化作无声哽咽。
此刻，无论昭华郡主、李擎苍，还是周遭尚未散去的青蛇和白蛇，以及魔云子等人，目光尽皆汇聚楚凡身上，眸中闪过讶异。
赠刀尚可理解，乃武人壮行之礼。
赠词？
楚凡竟还通作词之道？
众人惊疑之际，楚凡负手而立，迎着深秋晚风，望着天边落日，缓缓开口。
其声不似先前戏谑，反倒带着看透世事的苍凉与深情：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首句既出，全场俱静。
那般画面感，瞬间扑面而来……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词句凄迷温婉，并无生僻字眼，却字字珠玑，意深似海。
昭华郡主美眸圆睁，整个人宛若痴了。
李清雪更是紧抿朱唇，眼波流转间尽是震撼。
黯然销魂者，惟别而已矣。
此词之中，万般离愁别绪，似皆被这漫天夕阳包容。
虽有不舍，虽有感伤，却哀而不伤，只让人感佩友情醇厚、斜阳余温，以及晚风中淡淡的祝福。
“老楚……”
赵天行眼圈彻底泛红。
一词唱罢，余音绕梁。
楚凡转过身，望向立在一旁的李清雪。
李清雪此时亦在看他，那双剪水秋瞳中水雾氤氲，默然不语，似在期盼着什么。
天行既有专属赠别词，那她呢？
然楚凡只静静看了她片刻，口中吐出六字：“师姐，一路珍重。”
“……”李清雪娇躯微微一颤，眼圈瞬间红透，委屈情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既已为天行写下这般传世《送别》……
便不能多言几句，或是也为我作一首么？
她深吸一口气，似下定某种决心，鼓足勇气望着楚凡道：“你……你先前许诺之事，至今未曾兑现……”
“何事？”楚凡微微一怔。
他搜肠刮肚，却不记得对李清雪有过未了承诺。
见他这般模样，李清雪心中更添酸楚。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在青阳古城时，你说过，会将那曲子唱与我听的……”
楚凡神色顿时变得古怪：“什么曲子？”
李清雪沉默片刻，不顾周遭众人目光，轻轻哼出一段旋律：“唔~雾~屋……”
这幽怨空灵的前奏一出，楚凡瞬间恍然大悟。
那是《倩女幽魂》……
青阳古城之时，他确曾在七星帮中随口哼唱，彼时被师姐听闻。
后来为搪塞过关，随口应下日后唱与她听。
未料她竟记到如今。
甚至在此离别关头提起。
楚凡望着李清雪期盼的眼眸，心中微叹，随即摇头正色道：“师姐，那曲太过伤感，且唱的是人鬼殊途、情深缘浅的凄美故事，意头不佳，不适合此刻。”
未给她争辩之机，楚凡看向一旁的冷清秋，拱手道：“劳烦二位大人多加照拂，三月后，我等京都再会。”
冷清秋深深看了楚凡一眼，微微颔首，随即袖袍一甩。
“我们走。”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清风凭空而生，瞬间将赵天行与李清雪包裹其中。
二人身影随冷清秋、月满空缓缓腾空，化作流光向天际飞去。
半空中，李清雪回首，目光穿透层层空气，幽怨地望了一眼地上那道身影。
“我想听……”
她在心中默默念出三字，却终究未能传至下方。
下方人群中，曹峰与侄子曹炎对视一眼，齐齐暗叹一声。
别说他们，如今整个七星帮，谁看不出清雪对楚凡的情意？
那是藏也藏不住的。
可楚凡，竟如一块顽石般不开窍，似在刻意回避儿女情长，让他们这些欲相助的旁观者，也是有力难施。
边上众人尚在回味方才那首《送别》之际……
李擎苍忽地上前一步，与楚凡并肩而立，望着天边渐隐的流光，幽幽问道：“你究竟在畏惧什么？”
他不信楚凡不懂。
纵是顽石，被人焐得久了，也该生出暖意。
唯一的解释，便是他在逃避。
楚凡未发一语。
他只是缓缓转身，背向夕阳，也背向众人。
身后披风随风猎猎，身形亦缓缓腾空，朝着青州城方向飞去。
众人皆以为他会默然离去，风中却飘来一句淡淡的低吟，缥缈而清冷：“最美人间初相见，从来深情不久远，何必呢？”
言罢，其身影似融入晚风暮色之中，唯余这句满含无尽沧桑的话语，在东城门外久久回荡。
众人尽皆沉默。
满场皆是错愕与不解。
楚凡为何会道出这般言语？
这等看破红尘般的绝望与孤寂，怎会出自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天骄之口？
昭华郡主、李擎苍等人，因关注楚凡，早已从各方渠道将他底细探查得一清二楚。
他十五岁时，父母双亡，以打渔维生，饱尝艰辛。
十七岁时，因祖宅遭人觊觎，为求生存，投身七星帮，终日刀口舔血。
十八岁后，自青阳古城杀出一条血路，辗转至青州城。
如今，他方满十九岁而已。
正是鲜衣怒马、情窦初开的年纪，为何他的心，却似被伤透千百遍，早已冰封成寒？
返回七星帮后，楚凡未理会外界纷扰，当即沉心闭关修炼。
月满空与冷清秋虽交付他些许任务，却皆不急于一时。
月满空曾告诫于他，京都水深，势力盘根错节。
冷清秋亦提醒过，无数隐秘宗门世家的强者，已将目光投向他与昭华郡主等人。
然楚凡全不在意。
恐惧，皆因实力不济。
如今的他，斩杀轮回境巅峰修士，纵不敢言如砍瓜切菜般轻松，却也已非难事。
再苦修三月，待神功大成，纵使京都是龙潭虎穴、修罗杀场，他又何惧之有？
“当务之急，是先开辟八十一个龙穴，修成‘魔龙天罡经’第一重！”
昏暗静室内，楚凡盘膝而坐，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操控体内磅礴神力，如怒龙般冲击着体内一处处隐秘窍穴……
修行无岁月，寒暑不知年。
转瞬之间，一月时光匆匆而过。
这整整一月，楚凡足不出户。
此日黄昏，夕阳自窗棂缝隙斜射而入，斑驳地洒落在楚凡身上。
将他那雕塑般的身躯，镀上一层神圣金辉。
此刻若有人在场，定会惊见楚凡肌肤表面，流转着奇异的金属光泽，宛若金身罗汉临凡。
其意识深处，熟悉的系统面板悄然浮现：
【技艺：金刚不灭身（第六层）进度：（54985/55000）（特性：……法理初铸，方寸净土；法理深化，须弥镇狱）】
望着那只差临门一脚的进度条，纵是楚凡心如止水，此刻亦难抑一丝狂喜。
“金刚不灭身，终要再作突破！”
自葬仙古城出来后，纵使他将大半精力倾注于修炼“魔龙天罡经”，基础淬体却从未停歇。
早在三日前，“魔龙天罡经”第一重便已功成。
体内九九八十一个龙穴尽皆开辟，如八十一个气海，时刻吞吐神力，令他的力量臻至难以想象之境！
而今，“金刚不灭身”亦将迎来质的飞跃。
虽手中“熔核之花”“焚骨根”等顶级淬体灵药早已耗尽……
药王阁近期亦未寻得适配第六层突破的稀世宝药。
但这一月来，他凭“金刚伏魔功”以神力冲刷肉身，硬生生靠水磨工夫，将这最后些许进度填满。
楚凡压下心中躁动，屏息凝神，全力运转“金刚伏魔功”。
每一次呼吸，体内血液皆如江河奔涌，发出轰隆隆的雷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