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着的人直起腰，双脚没移位，站起来刚好挡在风影正前方。
从风影的角度看去，那个陌生人的背将她整个人遮住了。
土黄色的光芒从洛克体内迸射而出。
没有渐变，没有酝酿。
从每一个毛孔同时冲出来的光，覆盖皮肤和骨骼，不到半秒将一个穿着破洞运动装的年轻人吞没。
光芒中，洛克的身体极速膨胀。
一米七的人类躯干在土黄色光华中拔高，收宽，变厚。
肩膀撑开到三米。
厚重的石灰色铠甲沿脊椎延伸覆盖全身。
岩石纹理在铠甲表面浮现，粗粝，古朴，沉重。
两只巨熊前掌落在积雪地面上，将冻土压出两个半米深的掌印。
数米高的石甲熊站在针叶林的空地上，松树在它面前矮了一截。
变身产生的能量气浪从体表呈扇面扫出去。
为首男人手上的冰蓝色利爪在气浪接触的瞬间寸寸碎裂。
冰晶从指尖崩落化为粉末。
他的身体被气浪掀起来，面前的积雪翻涌成一道土黄色的波浪将他整个人卷着轰了出去。
后背砸在三米外的雪堆上，嵌进去半个身子，撞断了一截埋在雪下的枯树根。
另外两个下场一模一样。
冰爪碎，人飞，砸出三个人形凹坑。
三个白发孩童尖叫着往后跑，踉跄两步被余波推倒，趴在雪地里不敢抬头。
空地安静了一瞬。
为首的男人从雪坑里挣扎着翻身坐起来，满脸碎雪和泥。
手上的冰爪消失得干干净净，十指摊在身前抖得停不住。
他看着面前的东西。
数米高的石甲熊。
覆盖全身的岩石铠甲在灰白天光下泛着沉哑的土黄色光泽。
掌面上的纹路粗砺得像从地壳深处掘出来的原始岩块。
巨熊俯视着他们三个。
没有杀意，没有怒火，没有任何可辨识的情绪。
“怪……怪物！这是什么怪物！”
男人的声音变了调，从之前呵斥风影时的中气十足变成了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音。
“你管她叫怪物。”
洛克的声音从铠甲深处传出来，低沉，不急不缓。
“再叫一声试试。”
男人的嘴闭上了，牙齿咬得咯咯响，整个身子往雪坑里缩。
石甲熊没有追击，没有咆哮，没有向他们迈步。
巨大的右掌缓缓抬起来，比成年人整个身体还大的掌面抬到胸口齐平，掌心朝下。
土黄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
光从散漫变成聚拢，从聚拢变成实质。
能量在掌心压缩到极致，空气中出现了一层肉眼可见的扭曲。
重量，将空气本身压弯了。
掌心向下，拍在了雪地上。
动作不快，力道平稳，随手拍桌子的节奏。
一声沉闷的“嗡”。
低频，浑厚，大地自己发出来的声音。
整片空地在这一声里抖了，从地壳深处传导上来的抖动，松树上的积雪全部滑落噗噗噗砸在地上扬起白雾，蕨类残茎齐根折断。
冻硬的土层从掌心落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裂开。
裂缝是一条线。
笔直的，数米宽的线，从石甲熊的掌下向前延伸，精准地切在洛克和风影与那群白发族人之间。
裂缝向两侧扩展，深度急速下探。
冻土层碎了。
底下的岩石碎了。
岩石底下的东西也碎了。
裂谷。
一道数米宽，肉眼看不到底的漆黑裂谷，在积雪覆盖的大地上撕开。
裂谷边缘光滑如镜，断面上矿石层和冻土层的截面纹理清晰可见。
一种不讲道理的力量将一切整齐切开。
裂谷蔓延在两百米处停了下来。
从空地到针叶林边缘，一道狰狞的黑色伤疤将平坦的雪原一分为二。
洛克和风影在这边。
所有白发族人在那边。
分得清清楚楚。
远处，裂谷蔓延时产生的地动引来了更多的人。
银白色头发的族人从针叶林各处跑出来，手里拎着兵器的，外衣都没穿就冲出来的，跑到裂谷边缘全停住了。
看到了那道深不见底的裂谷。
看到了裂谷另一侧，数米高的石甲熊。
最先跪下去的是之前被掀飞的三个男人中的一个。
膝盖砸在碎裂的冻土上，“咚”的一声闷响。
双手撑地，额头贴着雪。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三个孩子趴在雪地里，把脸埋在手臂中间，抖得全身打颤。
更多的人跪下来，从裂谷边缘蔓延开去，一片一片地。
银白色的脑袋低下去，膝盖落在雪上。
“大地之神……”
有人的声音在发颤，语句都凑不齐。
“神迹……是神迹啊……”
磕头声此起彼伏，没有人敢抬头。
石甲熊低下头，看了一眼身下那道裂谷。
土黄色的光芒从铠甲表面退去。
石灰色的岩石纹理层层剥落。
巨熊的轮廓从数米缩回正常身高。
肩甲，胸甲，臂甲依次消散。
露出里面那个穿着破洞运动装，左臂上带着一道干掉血痕的年轻人。
洛克站在裂谷的这一边，活动了一下脖子。
裂谷没有消失。
数米宽，看不到底的漆黑缝隙沉默地横亘在雪原上。
边缘的积雪还在簌簌往下掉，掉进去之后听不到落底的声音。
这道裂谷会留在这片土地上很多年。
也许十万年。
洛克转过身。
风影坐在原地，抱着膝盖的手已经松了。
两只手摊在身前，掌心朝上，四道月牙形血印暴露在冷空气中。
她仰着头看洛克。
一个穿着奇怪衣服的年轻人站在那里，身后是一道她从没见过的裂谷，更远处是跪了一地的族人。
眼泪已经干了，但她的嘴唇在动，抖得厉害。
“你……为什么帮我？”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洛克在她面前蹲下来，和之前一样的距离，一样的姿势。
“帮你？”
他偏了偏头。
“我这是在纠正一个常识性错误。”
风影听不懂。
洛克伸出手，搭在风影的头顶上。
这一次，风影没有缩。
她的身体抖了一下，但没有缩。
洛克的手掌落在她的黑发上，轻轻拨了拨。
碎冰掉下来，头发丝从他指缝间滑过去。
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