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撞击青石板的声音清脆干净。
他的手在抖，耳朵里灌满了惨叫声，金属劈砍骨头的声音，血溅在青石板上的水声。
“不！”
龙戬的嘴唇在动，声音碎在喉咙里，“不是这样的。”
他的师父站在石台中央，袍袖上溅着血点，居高临下俯视满地的尸体，面容冷峻平静，检阅一件完成度合格的作品。
“荣耀高于生命。”
这是师父教他的第一句话。
龙戬的膝盖撞在地上。
他跪在图腾柱的阴影里，双手撑着地面，指甲抠进青石板的缝隙，胃里的东西往上翻，他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是个误会。”
第二宇宙废墟里，剑龙说龙莹父亲之死“是个误会”。
“误会？”
龙戬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说那是误会。”
屠杀在继续，声音从周围涌来，挡不住，堵不住。
他不知道自己在图腾柱后面待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辈子。
等声音终于矮下去的时候，龙戬抬起头。
石台边缘，一根断裂的石柱后面，一个瘦小的身影趴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抓着石柱底座，半个身子缩在碎石后面。
白色短袍，沾满了血，不是她自己的。
一张小脸从碎石后面探出来半边，眼睛大得不成比例，瞳孔里映着祭坛上的尸体和血泊。
幼年的龙莹。
她没有哭。
没有尖叫，没有发抖，没有闭眼。
她就那么睁着眼看，看她的父亲倒在血泊里，看她的族人一个接一个停止挣扎，看那个站在石台中央的青龙族长者用袖子擦掉脸上的血点。
龙莹的眼睛里没有泪。
那些被烈火灼烧过的东西，在一个孩子的瞳孔里扎了根。
仇恨。
十万年份的仇恨，源头就在这里。
龙戬盯着那双眼睛。
“十万年后你还会再杀她一次。”
洛克的声音在脑海里劈下来，每个字都清楚，清楚得让他想把自己的耳朵撕下来。
荣耀是假的。
和平仪式是诱杀。
龙飞之死不是误会。
仇恨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龙莹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的父亲也没有。
做错事的人，是他的师父，是他的族群，是他用生命去捍卫的那面旗帜。
龙戬跑了。
弯剑扔在原地没捡，他踉跄着离开祭坛，脚步毫无方向，撞过树干，绊过石块，膝盖磕在岩石棱角上又渗出血来，他没停。
石林。
荒芜的灰色石林，一根根天然的石柱戳在黄土里，没有草，没有水，天空灰蒙蒙的。
龙戬站在石林深处，胸口起伏得剧烈，嘴里全是铁锈味。
然后他看到了她。
那个从屠杀中逃出来的幼年龙莹，蜷缩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短袍上的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在抖。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奇怪铠甲手上没有武器的陌生人在看她，身体绷紧了，但没有跑。
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跑了。
龙戬站在三步之外，看着那双写满仇恨的眼睛。
他的手抬起来，摸到腰间的青龙族异能锁。
碧绿色的光芒在锁面上微弱地闪了一下。
他把它解了下来。
龙戬一步步走过去，在龙莹面前蹲下来。
女孩的身体往石头后面缩了半寸。
龙戬将异能锁塞进龙莹的手里，那双小手冰凉，本能攥住了那块散发着温热光芒的东西。
“荣耀……是假的。”
龙戬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喉咙里被砂纸来回磨了几遍。
“都拿去吧，这东西，一文不值。”
他松了手，站起来，转身。
眼神空洞，脚步机械。
啪。
一声清脆得能穿墙的耳光。
龙戬的脑袋随着巨力偏向右侧，半边脸颊瞬间 red肿，整个人被扇得原地转了半圈，左脚绊右脚，差点栽倒。
耳朵里嗡的一声。
他踉跄着站稳，捂着脸抬头。
洛克站在他面前，手还没放下。
破洞运动装，左臂干掉的血痕，灰尘盖了一层，右手刚从他脸上收回来，还摊着。
岩石后面，幼年龙莹被这一巴掌的声响吓得浑身一抖，抱紧手里那枚异能锁，连滚带爬地消失在石林深处。
龙戬的嘴唇在动，想说什么，喉咙里发不出声。
“世界残酷，就成为你躺平的理由了？”
洛克的语气里满是讥讽，冷得刺骨。
“你信奉的荣耀是假的，所以就把自己的身份和未来，拱手送给你敌人的女儿？”
洛克偏了偏头。
“你管这叫解脱？”
龙戬的嘴唇白了。
“我师父……他杀了龙飞，他亲手布了局。”
“所以？”
“所以我从小信的那些东西全是假的！”
龙戬的声音从嘶哑变成嘶吼，“荣耀，传承，大义，全是假的！建在一堆尸体上面的！”
“知道了。”
洛克的语气没有一点温度，“然后呢？”
“然后？”
龙戬瞪着他，“你让我看了这些，让我看到我师父是个杀人犯，你现在问我然后？”
洛克一把揪住龙戬的衣领，五指攥紧的力度将磨损的布料拧成一团，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脸贴脸。
洛克的眼睛距离他不到两寸，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理解，没有关怀，只有一种让龙戬无处可逃的冷光。
“我带你来，不是让你当一具行尸走肉的。”
声音压得很低。
“是让你看清楚问题到底出在哪。”
“我看清楚了！”
龙戬吼回去，眼眶通红，“我的师父是屠夫！我的族群是帮凶！我还能看到什么？”
“你看到了过去。”
洛克的声音没有抬高半分，“你打算拿它怎么办？”
龙戬的嘴张着，声音堵在嗓子里出不来。
洛克松手。
龙戬的衣领被松开的瞬间，洛克反手一推，一股毫不讲理的力量将他整个人推倒在地上，后背砸在黄土里，扬起一片灰。
洛克往后退了一步，手重新放回裤兜。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龙莹消失的方向。
“问题的根源，仇恨的轮回，从这里才刚刚开始。”
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懒散，但每个字都钉进龙戬耳朵里。
“你的师父骗了你，你的族群是个笑话，所以呢？”
洛克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龙戬。
“你就准备让这个真相，折磨你接下来整整十万年？”
龙戬趴着没动。
右手捂着滚烫的脸颊，那一巴掌的温度还留在颧骨上，火辣辣的，疼得他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
左手攥着拳头，指节嵌进黄土里，指甲缝里全是石砾。
耳朵里嗡嗡的回响还没消退，洛克的话和那一巴掌的声音搅在一起。
荣耀是假的。
但他还活着。
洛克还站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