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巴掌打在他脸上的力度能震碎一个成年人的鼻梁骨,但只让他脸颊红肿,刚刚好,就跟洛克做的每一件事一样,刚刚好到让人恨。
龙戬的拳头在黄土里攥紧了。
绝望没有消失。
信仰没有回来。
被碾碎的东西不可能复原。
但那片被剧痛和羞耻撕开的废墟里,有一个从未有过的东西,在裂缝中第一次冒了头。
一个还没成型的念头:
他被骗了整整一辈子,他的师父是凶手,他的族群是屠夫。
所以他趴在这儿等死?
还是站起来,把那些该被纠正的东西纠正过来?
龙戬面朝下趴在黄土里,脸颊火烫,脊背发凉。
洛克站在他两步之外,没催他,没拉他,手插裤兜,等着。
风从石林的缝隙里穿过来,卷着黄土和碎石渣,扫过两个人的肩膀。
龙戬的左手指节,在黄土里松了一下。
又攥住了。
松了。
攥住。
最后一次,他的五指在泥土里摁下去,掌根撑地,手臂发抖,把自己的上半身,从地上撑了起来。
只撑起来一半。
但脸朝上了。
他看到洛克站在逆光里,破洞运动装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切出一道影子。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洛克时的场景,第一宇宙,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一脚踩在他和战龙之间,语气跟在喊两个小孩别闹了吃饭了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还不服气。
现在他的脸上印着这个人的巴掌印,脑子里装着十万年前的屠杀画面,腰间的异能锁给了一个仇人的女儿。
服不服气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
龙戬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出声。
但洛克好像看懂了。
因为洛克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种不正经的懒洋洋的让人牙根痒又偏偏没办法反驳的弧度。
洛克转过身,朝石林更深处走了一步。
“跟上。”
龙戬把另一只手也摁在地上,膝盖撑起来,半跪在黄土里。
扶着一块石头,站起来了。
脸颊还火辣辣的疼。
他没有捂脸。
第170章 【泰雷的绝悟】
泰雷醒过来的第一个感觉是烫。
后背磕在滚烫的沙砾上。
热度从肩胛骨渗进脊椎。
拳面上磨掉一层肉的伤口被沙粒嵌进去。
刺痛和灼热同时炸开。
他睁开眼。
黄色,铺天盖地的黄色。
从地面到天际线一个颜色。
第三宇宙的沙漠。
泰雷翻身坐起来,沙子从头发里簌簌往下掉。
金象族异能锁挂在腰间,锁面光芒暗淡。
冥王大殿里崩裂的裂纹还在。
他的伤是真的。
这片沙漠也是真的。
但脚下不是那片被洛克冰封鹿冻成死冰又化回沙漠的战场。
没有冰裂痕迹,没有鲸鲨王自爆后的焦黑坑洞。
沙丘的走势和风蚀纹理全是原始状态。
这片沙漠还没被打过。
泰雷的心跳窜了一下。
他爬上最近的沙丘,手掌撑在滚烫的沙面上,皮肉发出轻微的嘶声。
他没缩手,趴在沙丘顶端往下看。
沙丘另一侧,一条干涸的河床上,密密麻麻的金象族人跪成一片。
老人,女人,半大的少年。
赤着上身,肋骨根根可数,脊背上的鞭痕新旧交错。
手腕上都戴着暗黑色的束缚环。
泰雷认得那个东西,鲸鲨族的奴役锁。
他刚加入洛克小队时,洛克一脚踹碎的就是同款。
河床两侧,三十余名鲸鲨族士兵持长戟分列,深蓝色鳞甲在烈日下反光。
河床正中央,两个身影面对面站着。
一个穿深蓝色铠甲,身材精壮,嘴角挂着轻蔑到骨子里的笑。
鲸鲨王。
比泰雷记忆中年轻了不止一截。
没有后来被洛克打出道心碎裂的陈腐暮气,通身锐利和傲慢。
站在鲸鲨王对面的人,泰雷的呼吸断了。
一个老者,脊背弯曲,白发稀疏。
左眼失明,右眼浑浊但还有光。
身上的粗布衣衫补了数不清的补丁,赤着脚踩在滚烫的沙地上。
他的双手捧着一枚异能锁。
金象族异能锁,通体赤金色,光芒暗淡到几乎不可见。
元正长老。
那个洛克说过因缺席导致因果线偏离的引路人。
那个他从小到大只在族中老人故事里听过的名字。
他没有缺席。
他在这里。
“……只要你愿意放过他们。”
元正长老的声音被沙漠的热风吹散了大半,断断续续传过来。
“这把锁,和我的命,都给你。”
鲸鲨王歪了一下头,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右手食指在元正长老手里那枚异能锁上轻轻弹了一下。
“就这?”
“这是金象族最后的……”
“我说的是你的命。”
鲸鲨王收回手指,拿拇指蹭了蹭,表情就跟捏了一只虫子。
“就值这点东西?”
元正长老的嘴唇抖了一下,没接上话。
“你们金象族挺有意思的。”
鲸鲨王背着手转了半圈,踢了一脚脚边跪着的金象族老人的肩膀。
老人整个人趴倒在沙地上,没敢出声。
“干活干不好,打架打不过,唯一拿得出手的本事就是跪。”
他转回来看元正长老,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好奇。
“你们是怎么活到今天的?靠感动自己?”
元正长老浑浊的右眼里涌出泪水,捧着异能锁的手往前递了半分。
“求你。”
泰雷的血从头顶凉到脚底。
洛克的巴掌落在他脸上的画面从记忆深处撞上来。
你的爱一文不值。
那句话和眼前这个把命和锁捧在手里递给屠夫的老者重叠在一起。
泰雷从沙丘顶端站了起来。
“长老,不要!!”
嘶吼从喉咙里撕出来,嗓子被灼热的空气烧得发疼。
他整个人从沙丘上冲下去,脚插进松软的沙面跌跌撞撞,膝盖磕在半埋的石块上撕开一道血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