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凭什么一拳收走?”
从他的位置看上去,五灵王的轮廓遮住了整个天穹,混沌色铠甲散发的光芒灌进他的眼眶里,灼得泪腺失控,两行水从眼角往鬓角淌。
“不该这样!”
鬼谷的声音从嗓子最深处撕出来,撕到后半截已经不像人声了。
“规则没给你这个位置!”
五灵王低下头。
万米高的身躯低头看着地面上那个摔断了骨头还在嘶吼的灰袍老者,混沌色眼眸里映着一个比蚂蚁还小的轮廓。
洛克的声音从天穹落下来,声调和他在基地沙发上瘫着讲话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在七个宇宙里躲了十万年,我从规则外面进来点名。”
鬼谷的瞳仁往里缩。
他的左手还在动,残存的三根指头在空气中颤着画了半个符文,灰白色能量从指尖渗出来,渗了一层皮就散了,连一只魔兽的骨节都凝不出来。
苗条俊站在残骸上,远远看着鬼谷那只还在比划的手。
“他还想翻盘?”
冥王在后方站着,暗紫色双瞳盯着那只手,嘴唇没动。
苗条俊扭头看了冥王一眼。
“他那点能量还够干什么?”
“够他不认输。”
冥王的声音很轻,轻到苗条俊往前倾了半步才听清后半句。
“不认输,也会咬人。”
苗条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上面的声音先到了。
“还要我教你结印?”
五灵王抬起了右脚。
一万两千米高度的右脚抬起来,脚底的阴影从天穹往下压,盖住了鬼谷头顶所有的光。
鬼谷的左手停在半空。
符文散了。
他的眼睛睁到最大,瞳仁里映着那只从天穹降下来的脚底,虹膜边缘的灰白色光一圈一圈往里缩,缩到最后只剩中间一个黑点。
苗条俊闭上了眼,两只手抓着残骸边缘,手骨攥得发酸。
风影把脸埋进了风耀的战甲里,额头抵在肩甲的冰蓝金属片上,凤凰胎记的光透过她的额发漏出来,在风耀的铠甲上映了一团红。
火麟飞在七合体驾驶舱里没有转头,操控杆被他握在手心里,拇指的指腹在杆身的金属纹路上来回搓了两下。
脚落了。
混沌色的力量在接触到鬼谷身躯的瞬间,将他的灵魂和肉体同时还原成了最基本的能量粒子。
没有声音。
没有挣扎的痕迹。
没有留在空气里的最后一句话。
十万年,七大宇宙,所有搅碎的棋局,所有埋下的暗手,所有踩在脚底下的人和命,在这一步之下化成了虚空中最普通的一抹辐射,和宇宙背景里那些死了几十亿年的星尘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来。
脚底抬起来的时候,黑色岩石上什么都没有。
连个印子都没有。
第五宇宙安静了。
安静到苗条俊能听见自己太阳穴上的血管在跳。
五灵王的身躯开始缩小,混沌色铠甲从表面一层层剥落,化成光粒子散入虚空,胸甲先碎了,然后是肩甲,腿甲,每一片铠甲碎成光粒的瞬间在空中拉出一条短暂的棕褐色尾焰。
一万两千米。
三千米。
五百米。
五十米。
五米。
一米八。
洛克落在黑色岩石上,运动鞋的鞋底踩出一声很轻的响,裤子上沾了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灰,他拍了拍裤腿。
“收工。”
苗条俊睁开眼。
他看着洛克的背影,嘴巴里的话在舌头上转了三圈,转得舌头都发麻了,最后从鼻子里出来了一声。
“你管这叫收工?”
洛克偏了一下头。
“还想给他办个欢送会?”
“你踩死了一个祸害七大宇宙十万年的老妖怪,最后给我留收工两个字?”
苗条俊从残骸上翻下来,脚踩在岩石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了,他扶着残骸边缘稳住身子。
“我战斗日志写出去,读者都得骂我偷懒。”
“一脚,踩了,没了。标题够长。”
苗条俊的嘴角抽了一下,手里攥着烧穿的终端外壳,攥得手骨发酸。
“你能不能给震撼留点尊严?”
洛克没接这茬,手插回裤兜,鞋带还是松的。
七合体在虚空中缓缓解体,金属装甲片从关节处一块一块往下脱落,驾驶舱的合页松了,七个座舱同时弹开。
火麟飞第一个落地,膝盖撞在岩石上,龇了一下牙,手掌撑着地面把自己推起来,指缝里夹着碎石。
龙戬落在他旁边,冰戟先一步拄在地上,他一膝跪着,另一条腿的小腿肌肉在打颤,他没让自己倒。
泰雷是自己跳下来的,但落地的时候左腿一软也跪了,金色光芒从他的膝盖缝里漏出来,灯泡松了螺口那样忽明忽暗。
“这条腿刚才说它辞职了。”
他拍了拍膝盖,金色光芒从指缝间溅出几粒火星。
天羽被凤焰托着缓缓降落,脚尖点在岩石上的时候焰光收了。
夜凌云的银色长枪先扎进地面,枪尾嗡了一声,然后人顺着枪身滑下来,银白长发从肩头垂到腰间,脚落地,稳稳站住。
风耀从半空翻身落地,战靴踩在岩石上磕出一声脆响。
风影早就站在下面了,抬头看着一个个人从天上掉下来。
七个人看着洛克。
洛克看着七个人。
“胜利感言排队?我不签名。”
火麟飞张了张嘴,嘴唇上的干血裂开了。
“洛克。”
“嗯。”
“鬼谷真就这么没了?”
“嗯。”
“一脚?”
“你想替他申请复活赛?”
火麟飞闭上了嘴,嘴角的血痂被他咬破了一层新的。
龙戬撑着冰戟站起来,戟刃上的冰蓝光芒残留了一圈淡淡的霜边。
“鬼谷没了,账还没完。”
洛克把鞋尖在岩石上蹭了两下,蹭掉了一块沾在鞋底的灰。
“哪本账?”
龙戬用冰戟指了指天穹。
天穹在裂。
不是被打裂的,是从内部自己开的口子,从第五宇宙的边缘开始,空间壁垒上浮出来一道一道的纹路,纹路越来越深,越来越宽,裂纹中透出其他宇宙的光芒,一层叠着一层。
苗条俊抱着最后一块能用的仪表板跑过来,跑得两条腿都在画S,指针在表盘里疯转,转得玻璃都在嗡嗡响。
“七大平行宇宙的联通期要到头了。”
他把仪表板举到所有人面前,指针转过红区又转回来,转得他自己都不知道该读哪个数了。
“七天之期,只剩最后两个小时。”
他的声音往上拔了一截。
“两个小时后,宇宙壁垒会重新合拢。”
又拔了一截。
“所有人都会被打回各自的宇宙。”
仪表板被他攥在手里,手背上的血管鼓了起来。
“下一次联通,十万年后。”
他抬头看着洛克,手指在仪表板边沿搓了两下。
“十万年啊,洛克,你别告诉我这也在你的收工范围里。”
风影走到洛克身边,脚步轻得鞋底几乎没有碰出声响,她停在他右手边半步的位置。
“这一次,也要把话留到十万年后吗?”
火麟飞看着天羽。
天羽看着远处的冥王。
冥王在黑色岩石上站着,暗紫色长袍染了血,半边身躯的能量还在流失,从袍角往下滴成一串暗紫色的点子,他看着天羽,什么都没说。
天羽也没说。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半个战场的距离,隔着十万年的恩怨,隔着一句谁也没来得及讲完的话。
龙戬看着自己手里的冰戟,拇指在戟身上摩挲了两下,金属的凉意从指腹传到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