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王的目光移到他身上。
风耀站在那里,胸口的战甲上还留着战斗磕出来的痕迹,有两道凹坑,一道从左肩甲横到右胸甲,另一道在腰甲侧面,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撞进去又拔出来的。
“我跟了雪皇十万年。”
他的声音压了一截,压得连嗓子里的振动都慢了半拍。
“替她打了每一场仗,守了每一条线。”
他的手指在战甲的腿甲上碰了一下,碰到了一道旧痕,指腹在那个凹槽里停了一息。
“现在我知道了真相。”
他抬起头,冰蓝色双瞳对上了冥王的暗紫色。
“鬼谷骗了她,也把我的刀借走了十万年。”
他停了一拍,像是在掂量后面那几个字的份量够不够他扛。
“但她不知道。”
苗条俊在旁边憋不住了,声音从嗓子眼里往外钻。
“所以你担心她一出来,就把你这把刀也折了?”
风耀没看他。
“她出来之后,第一个要清算的人可能是我。”
冥王看着风耀的脸,暗紫色双瞳在他的冰蓝战甲上走了一个来回。
“你怕死?”
“我不怕死。”
风耀的嗓子哑了一下,声带在那个音节上卡了半拍才推过去,推过去的时候带着一层毛边。
“我怕她看完真相之后,发现我跪得再低,也还不起她那十万年。”
苗条俊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手指在仪表板边沿搓了两下,搓得指纹上的干血脱了一层。
风影从风耀背后走出来,脚步轻得鞋底在岩石上只蹭出一声细响,她的手指攥住了风耀战甲的下摆,攥得指节都鼓了起来。
“哥,我跟你一起站。”
风耀低头看她,目光从她额头上的凤凰胎记滑到她攥着他战甲的那只手上,在手指关节处停了一息。
“你的名字在她那里,比我的刀更难解释。”
他的声音又低了一截,低到只有风影一个人能接住。
“鬼谷说你投靠了冥王,雪皇信了十万年。”
“那就让她当面问。”
风影抬起下巴,凤凰胎记的光从额头上透出来,映得她整张脸都亮了半边。
“我不躲,也不替鬼谷背这个脏名。”
洛克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动了半分,动得很小,小到只有站在三步之内的人才看得出那不是肌肉抽搐。
“这句还算能听。”
“你教得还行。”风影回得干脆,连气都没换。
苗条俊在旁边搓着手,搓得手掌上的干血都搓下来了一层皮,露出底下的新肉,红红的。
“别把审判台先搭起来行不行?”
他的脚在地上跺了两下,跺得膝盖都跟着响。
“人还没出来,我的心脏已经被你们轮着审了三遍。”
洛克看向冥王。
冥王的手还攥着天羽的手,天羽的手指在他掌心里一直没有松,扣着他的指缝,扣得指甲都嵌进了他指根的褶皱里。
冥王闭上了眼。
暗紫色双瞳在眼皮底下转了一圈,谁也看不见他在看什么。
五秒。
七秒。
十秒。
“放。”
一个字,从他嗓子最深处推出来,推得嗓子眼里的每根声带都跟着震了一下。
洛克点了一下头,转身面向黑洞封印空间的方向,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掌心朝前。
那三根掰回去的手指在五色余光里还肿着,红得发亮,关节处的皮肤绷得像一层薄纸。
混沌色光芒从掌心涌出来,五色能量汇成一道光束,穿过战场上空的碎片和余烬,射向封印空间的壁垒。
壁垒裂开了一条缝。
冰蓝色的光从缝里涌出来,涌得连脚下的岩石都挂了一层白霜,霜沿着石缝往四面八方走,走到苗条俊脚边的时候他往后退了一步。
一个人影从裂缝中走了出来。
白色长袍拖在地面上,面纱遮住了半张脸,冰蓝色眼眸从面纱上方露出来。
雪皇。
她踏出封印空间的那一步落在岩石上,周围的温度往下掉了十度,空气里的水汽在她袍角附近凝成了细小的冰粒,挂在布面的纤维上一闪一闪的。
苗条俊抱着仪表板打了个哆嗦,嘴唇上的干血又裂了一道口子。
“这位的见面礼也太实在了。”
雪皇的冰蓝色异能从全身散发出来,没有摆出攻击的架势,是封了十万年的盖子一掀开,里面的东西往外冒的那种劲。
她的目光扫过战场。
满地的黑色岩石碎裂痕迹。
天穹上闪烁的五灵虫洞。
火麟飞和龙戬和泰雷和夜凌云站成一排。
风耀和风影并肩站在一起。
然后她看到了冥王。
冰蓝色异能从她全身暴涨出来,袍角被异能掀起了半尺高,面纱的边角在冰蓝光芒中翻卷着,长袍上的冰棱从领口沿着袖口一路生长到指尖。
“冥王。”
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空气的温度又往下跌了五度,苗条俊能看见自己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冰蓝色光芒在她身周凝成了战斗姿态,冰棱从她脚下的岩石表面一圈圈往外扩,扩到苗条俊脚边的时候他又往后跳了一步,这回跳得膝盖都打了个弯。
火麟飞往前迈了一步,膝盖的旧伤让他的步子歪了半寸。
龙戬横过冰戟,戟身上的冰纹跟着雪皇的异能一起亮了,亮得他自己都皱了一下眉,像被自己的武器出卖了。
泰雷举起了拳头,金色光芒从指缝间往外溢,溢得他的拳头像一盏没拧稳灯泡的台灯。
洛克站在冥王和雪皇正中间,两手插在裤兜里,鞋带还是松的,一步都没退。
“先看账,再讨债。”
雪皇的目光移到洛克身上,冰蓝色双瞳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扫的速度很快,快到视线经过每个位置都只停了半息。
“你凭什么替我排顺序?”
“凭鬼谷已经死了。”
洛克偏头看了苗条俊一眼。
苗条俊手忙脚乱地在仪表板上摸了两下,指甲刮过碎裂的表盘玻璃发出吱的一声,找到了那个按键,摁了下去。
五色光球从仪表板上方升起来,带着碎裂的电流毛边,光球的表面在五色之间切换着,切得边缘都在发毛。
鬼谷屠戮Baboo族的画面在光球中展开,一帧一帧,灰白色的光和惨叫混在一起,声音从碎裂的扬声器里往外钻,钻得每个人的耳膜都在发紧。
鬼谷的声音在战场上空回荡。
“一群愚蠢的生灵,刚好作为玄冥之棺最干净的棺材板。”
画面切了一帧,灰白色的手在光球里挥下去,惨叫声被压成了嗡嗡的底噪。
“灭掉他们嫁祸给冥王,雪皇就会替我动手了。”
又切了一帧,鬼谷的脸从灰白色能量中浮出来,慈悲面具底下的嘴角往上翘着。
“这些年她以为自己在主持正义,其实只是在替我收拾残局。”
光球灭了。
苗条俊的手指离开按键的时候,手背上的汗在仪表板的金属边角上留了一个湿印,印子在冰蓝色的余光里发着暗。
所有人看着雪皇。
冰蓝色异能在一层一层地往下落,落得很慢,从外围开始消退,一圈一圈往身体方向收。
她的手指收紧了。
又松开了。
面纱后面那双冰蓝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碎,碎得无声无息的,像湖底的冰层从中间裂开,裂纹往四面八方走,但水面上什么都看不见。
“你看见了。”冥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每个字从他的嗓子里出来的时候都像被砂石磨过了一遍。
雪皇没有转身。
“我看见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苗条俊往前倾了半步才接住了后面的尾音。
“十万年。”
苗条俊把仪表板往怀里一收,屏住了呼吸,连手指都不敢在金属边沿上动。
“我审错了罪。”
雪皇把这五个字说完的时候,脚下的冰棱全碎了,碎成了粉末,顺着岩石的缝隙往下漏,漏得无声无息的。
风耀跪了下去。
单膝跪地,冰蓝战甲的膝甲碰在岩石上发出一声脆响,响得连远处站着的龙戬都偏了一下头。
“陛下。”
雪皇转头看他。
风耀的头低着,冰蓝色双瞳盯着地面上自己膝甲碰出来的那个白印,白印的边缘被冰蓝色余光映得发亮。
“我的刀也错了。”
他的声音从嗓子最深处往外推,推到喉咙口的时候挂了一层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