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影站在他身边,没有跪,但头低了下去,额头上的凤凰胎记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跳得不均匀,像一盏被风吹着的灯。
雪皇的目光从风耀的低头移到风影的脸上,冰蓝色双瞳在面纱后面停了一息。
“风影。”
“在。”
雪皇看着她,视线从她额头上的胎记移到她攥着风耀战甲下摆的那只手上,又移回她的脸,走了一个来回。
“鬼谷说你投靠了冥王。”
“我没有。”
风影的声音没抖,稳稳地从嗓子里送出来,送到雪皇面前的时候连尾音都没散。
雪皇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三秒。
三秒之后她闭上了眼。
再睁开的时候,冰蓝色异能全部收了,干干净净地收回了体内,连袍角上残留的霜沫子都化成了水珠滴在岩石上,啪,啪,两声。
“我知道了。”
她转身面向冥王。
冥王看着她。
十万年的宿敌面对面站着,中间没有军队,没有星云体,没有黑洞,只有一个穿运动鞋的年轻人插着裤兜站在正中间,鞋带松着,裤腿上还沾着灰。
“坐下谈?”洛克问。
冥王扫了一眼脚下的黑色岩石。
“这里没有椅子。”
“地也没塌,将就。”
雪皇的面纱后传出了一声很轻的叹息,轻到苗条俊竖着耳朵都只接住了半截气音。
“坐下吧。”
她在黑色岩石上坐了下来,白色长袍铺在地面上,铺得很平,连皱褶都顺着同一个方向走,像这一万年来她做过的每一个决定,整整齐齐的,错得也整整齐齐。
冥王看着她坐下的动作,暗紫色双瞳里映着她白色长袍的下摆,映出来的白被暗紫色裹了一层边。
他也坐下了。
暗紫色长袍的碎片在他膝盖旁边散了一圈,像脱落的鳞片。
洛克后退了三步,把中间的位置让出来,让得干干净净,连脚印都没留一个。
天羽跑到冥王身边坐下来,一手攥着冥王的袖子,袖口的暗紫色布料在她手指间皱成了一团,她的另一只手朝火麟飞招了招。
火麟飞愣了一秒,嘴角的血痂在他犹豫的时候又裂了一道新口子,然后他走过去,坐在了天羽旁边,膝盖和天羽的膝盖隔着两寸的距离,不远不近的,他的手搁在自己膝盖上,手背上的血管还在跳。
龙戬在远处站着,冰戟拄在脚边,没有过去。
泰雷看了他一眼。
“不去?”
“他们谈旧账,我过去只会多一把兵器。”
龙戬的拇指在戟身上摩挲了一下,从上往下,摩到戟尾就停了。
泰雷把嘴咧了一下,也没过去,金色光芒在他掌心里一明一暗地淌着,淌得很匀。
夜凌云扛着枪走到洛克身边,银白长发在五色余光中飘了两下才落回肩上,长发尾梢搭在枪身的银色金属面上,一白一银分不清边。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洛克看了她一眼。
“急着赶我走?”
“不急。”
夜凌云的声音平了下来,枪身在她肩上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转到枪尖指着天穹虫洞的方向停住了。
“只是觉得,能把七个宇宙当路口的人,不会在一个路口站太久。”
洛克没接话。
他抬头看着天穹上那些五色虫洞,管道内的五色能量在持续循环,金色接上冰蓝,冰蓝接上墨绿,墨绿接上赤红,赤红接上土黄,土黄又接回金色,转得匀匀的,不知道累。
风影走到他身边,脚步轻得鞋底和岩石之间的摩擦声都被五色光芒的嗡响盖住了,她停在他右手边半步的位置,仰头看着同一片天穹。
“你在盘算离开的路?”
“在盘算下一顿吃什么。”
“你撒谎的时候,总把答案说得很轻。”
风影没有转头看他,目光钉在天穹上那圈转个不停的五色光芒上,额头的凤凰胎记跟着那个循环的频率一明一暗地跳着。
洛克的手在裤兜里攥了一下又松开,那三根手指的肿还没消,攥的时候关节处的皮肤绷得紧紧的。
他没有说话。
风影也没有再问。
两个人站在黑色岩石上,头顶的五色虫洞把光洒下来,洒在他们中间那半步的距离上,把那半步照得比其他任何地方都亮。
第188章 【新秩序】
冥王和雪皇在黑色岩石上坐了下来,白袍与暗紫色碎袍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
火麟飞蹲在天羽旁边,膝盖上的旧伤让他换了两次姿势才找到一个不疼的角度。
天羽靠着冥王的肩膀,侧过头看了火麟飞一眼。
“你不用把伤藏给我看。”
“我这点伤,排不到今天的帐本前面。”
火麟飞把手搁在自己膝盖上,手背上的血管跳了两下,他用另一只手按了按,按得血管都老实了。
“左膝盖又在骗你。”
“它跟我商量过了,暂时不丢人。”
天羽盯着他的膝盖看了三秒,没拆穿他。
火麟飞在三步外的岩石上坐下来,坐下来的时候右腿先着地,左腿慢了半拍才跟上,两条腿弯曲的速度差了一截。
他没说话,把下巴搁在拳头上,目光落在冥王和雪皇之间那三步的空地上。
苗条俊的声音从玄武号残骸后面传过来,带着金属摩擦石头的底噪。
“LISA,第七百三十二条到底写的什么?”
“安全手册第七百三十二条:引擎过载后,驾驶员应立即停机并联系授权维修站。”
苗条俊的扳手砸在引擎壳体上,砸出一声闷响。
“授权维修站?你给我指一个活的。指不出来,就别拿手册给我上香!”
“通讯模块已损坏,无法拨出。”
“我让你真打了吗?我是在提醒你,我们现在连投诉都没门。”
苗条俊从引擎底下抽出一根冒着火星的线缆,线缆尾端烧糊了一截,焦味从残骸缝隙里往外窜。
“这根接哪?别告诉我它也要预约。”
“安全手册未包含引擎修复指南。”
“那你包含什么?活人安慰手册?”
“驾驶员行为规范第一条:驾驶员应保持冷静,避免在座舱内使用不当语言。”
苗条俊把线缆往面板接口里插了一下,接口里冒出一串电火花,烫得他手往回缩,缩的时候手背蹭在引擎壳体的毛边上划了一道口子。
“你现在管我说话?我的船被打成这副德行,你不救命,先给我贴罚单?”
“建议驾驶员联系授权维修站。”
“你要是有身体,我现在就把你送去维修站。”
他把半截引擎翻了个面,底下藏着一块还能亮的面板,面板上的指示灯有三个是绿的,剩下的全灭了,他用袖子擦了一把面板表面的灰,灰和血混在一起糊成了一层泥,越擦越脏。
龙戬坐在远处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冰戟横在膝盖上,戟身的冰纹在五色余光里一闪一闪地走着光。
泰雷走过来,在他旁边找了块平整的地方坐下,坐下来的时候金色光芒从裤缝里漏了一点出来,他拍了拍膝盖把光拍灭了。
“你说那三步距离,够他们把十万年放下吗?”
龙戬的目光落在远处冥王和雪皇的方向,拇指搁在戟身上没动。
“不知道。”
“你这算关心,还是把自己摘出去了?”
龙戬转头看了泰雷一眼,冰蓝色双瞳在泰雷脸上停了一息。
“我摘不出去。”
他的目光收回去了,收到戟身上。
“握过兵器的人,都别急着说自己干净。”
泰雷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搓得裤面上的灰掉了一层。
“你以前可不会把刀往自己身上架。”
“以前我以为敌人倒下,账就结清了。”
龙戬的拇指沿着戟身上的一道旧痕慢慢摩过去,摩到中间停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人倒下,是因为我看错了方向。”
泰雷没接话,攥了一下拳头,金色光芒从指缝间挤了半点出来又缩回去。
“元正师父把异能锁给了鲸鲨王。”
“嗯。”
泰雷的拳头攥得更紧了一点,攥到指节上的金色都暗了。
“我到现在都不肯替他说对。”
龙戬没有转头,声音从嗓子里送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磨旧了的粗粝。
“也许他自己也没等谁替他说对。”
他的拇指从戟身上抬起来,又落回去。
“他只是把选择扛完了。”
泰雷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攥着的那只拳头上,金色光芒在指缝间一明一暗地淌了两轮。
“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