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嚼完才咽下去,咽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
夜凌云坐在另一侧的岩石上,银色长枪竖在身前,两手搭在枪杆上,下巴抵着手背,银白长发从肩上垂下来搭在枪身的金属面上,一白一银贴在一起分不出边界。
风耀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冰蓝战甲上的余光在接缝处微微流动,流得很慢,刚退潮的水印还没干。
两人没有说话。
岩石上的五色光影转了一圈又一圈,从金色转到冰蓝转到墨绿,转完了一整轮才有人出声。
“夜凌云。”
“嗯。”
“那一战之后,我一直欠你一个问题。”
“你欠的问题不少。”
风耀的手指碰了一下战甲腿甲上的那道旧痕,指腹在凹槽里停了半息。
“先还最重的那个。”
夜凌云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银白发丝从枪身上滑下来搭回肩上。
“问。”
“那天你赢了,为什么没补最后一枪?”
夜凌云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走得很轻,从他的冰蓝战甲扫到他脸上,在眼睛的位置停住了。
“想过。”
风耀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仿照在核实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那为什么收手?”
夜凌云的手指在枪杆上敲了一下,敲得枪身嗡了一声,嗡的尾音散在空气里才落干净。
“因为你还没把自己活成仇人。”
她的手指从枪杆上收回来,搭回手背上。
“你想赢我,也想证明白虎族没有低头。”
她把下巴重新抵回手背上,银白长发在五色光芒里飘了半寸又落回来。
“那种人杀了,只会便宜真正该死的。”
风耀的嘴角扯了一下,扯的方向往左偏了半分,扯完又收回去了。
“你这话,听着比杀我还难受。”
“那就记牢一点。”
夜凌云说完这句就不再看他了,目光移回远处冥王和雪皇坐着的方向,枪杆上她手指碰过的那个位置还在嗡,嗡得越来越轻,最后消在了五色光芒的底噪里。
风影蹲在洛克旁边,两个人都仰着头看天穹上的五灵虫洞,管道里的五色能量转了一圈又一圈,光洒下来落在他们之间那半步的距离上。
“洛克。”
“嗯。”
“你打完鬼谷的时候,给他留过退路吗?”
洛克偏头看了她一眼,看的角度还是从上往下的那个弧度。
“你觉得呢?”
风影的手指在地面上的五色浅印上画了半个圈,指尖碰到金色浅印的边缘停住了。
“我觉得没有。”
她的手指从地面上收回来,在膝盖上抹了一下。
“但你也没拿他泄愤。”
洛克没有接她这句,目光移回天穹上。
“五灵王一万两千米的体型,脚底的面积比一座城都大。”
风影把另一只手搁在下巴上,托着脸仰头看天穹,额头的凤凰胎记跟着虫洞管道里的五色循环一跳一跳地亮着。
“可那一脚落下去,地面没碎。”
她顿了一拍。
“只有鬼谷没了。”
洛克收着目光看天穹的样子跟看地面的时候没有区别,什么都揣在眼底,什么都不往外放。
“你看得挺仔细。”
“你当时很冷。”
风影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和五色光芒的嗡响混在同一个音高上。
“冷到连恨都省了。”
“有差别吗?”
“有。恨会留下回声,你没有。”
风影攥住了自己的袖口,攥得指节鼓了起来,额头上的凤凰胎记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
“你只是把他从这件事里划掉。”
洛克把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三根刚掰正的手指还肿着,他弯了两下,指节处的皮肤绷得紧紧的,弯到第二下的时候食指关节卡了一瞬才推过去。
“小孩子别盯着这种事学。”
“那你别总把我放在小孩子那边。”
风影回得快,快到洛克那句话的尾音还没散她的声音就接上了,接得严丝合缝的,像是在嗓子里等了很久才找到出口。
洛克的手指弯完了第三下,塞回裤兜里的时候速度比平时又慢了半拍。
风影看见了,但没有再说。
冥王和雪皇那边有了动静。
两个人影从岩石上站起来了,先站起来的是雪皇,白色长袍从岩石表面滑下来铺在地上,铺得很平。冥王随后站了起来,暗紫色长袍上的血渍被天羽用凤焰烘干了,干透的血痂从袍面上脱了一层,剩下的比三小时前整洁了一些。
两人面对面站着。
火麟飞第一个从地上弹起来,弹的时候左膝盖咔了一声,他顾不上疼,跑了过去。
“谈到哪一步了?别告诉我只是把桌子摆好了。”
冥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内容很多,但他的嘴没有配合眼睛。
天羽在冥王身边轻轻点了一下头。
“能让七个宇宙喘口气的那一步。”
火麟飞回过头冲远处喊出去,声音劈在战场的空地上弹了个回音。
“龙戬!泰雷!都过来,别让新账从我们耳朵边溜过去!”
龙戬拎起冰戟站了起来,泰雷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走过来的脚步一沉一重,沉的是冰戟拖在地面上的尾音,重的是泰雷膝盖里金色光芒一亮一灭的声响。
夜凌云扛着枪走了过来,风耀和风影并肩跟在后面。
苗条俊从残骸底下探出半个脑袋,脸上一道黑印从额头糊到鼻梁,手上的油渍和血混成了一层壳。
“出结果了?先说好,谁要是还想开战,麻烦先给玄武号报个维修预算。”
他手忙脚乱地从引擎壳体底下钻出来,膝盖在残骸碎片上磕了一下,疼得嘶了一声,爬起来往这边跑。
众人围了过来。
冥王看了一圈站在面前的脸,暗紫色双瞳从火麟飞转到龙戬转到泰雷,一张一张地扫过去,扫完了才开口。
“从今天起,冥界不再把门关给任何宇宙。”
雪皇接上了,冰蓝色双瞳在面纱上方注视着前方,声音稳得连尾音都没有散。
“白虎族收回所有清洗令,任何族群,不再以旧罪定生死。”
苗条俊的嘴张了一下,正要说什么,被冥王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冥王看向龙戬。
“龙族两脉的仇,我不替你们判,也不再替任何一边加刀。”
龙戬的冰戟在手中嗡了一声,嗡得戟身上的冰纹从底端亮到顶端,走了一条完整的光路。
“我会亲手把它收尾。”
他说完这几个字的时候,拇指在戟身上摩了一下,摩的力道比之前重了半分,摩完就停住了。
冥王看向泰雷。
“金象族和鲸鲨族之间,从今天起没有主人。”
泰雷的拳头攥紧了,金色光芒从指缝间往外溢了一道,溢出来的光打在他自己的膝盖上。
“鲸鲨王的账,算到哪?”
冥王停了一秒,那一秒里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鲸鲨王已经死在第三宇宙了。”
他的声音沉了半截,沉到下一句话从嗓子里推出来的时候带着地面的温度。
“他的族人你可以接纳,也可以驱逐,但不能把锁链换到他们脖子上。”
泰雷的拳头松了,松的时候金色光芒从指缝间退回掌心里,退得干干净净。
“我砸碎过锁链,就不会捡起来戴到别人身上。”
他把这句话说得一个字比一个字重,说到最后的时候,松开的手指在身侧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雪皇的目光移过来,冰蓝色双瞳从面纱上方看向风耀。
“风耀。”
风耀单膝跪了下去,冰蓝战甲的膝甲碰在岩石上,碰出来的那声脆响在所有人耳朵里走了一圈。
“陛下,我还欠您处置。”
“起来。”
风耀抬头,冰蓝色双瞳里映着雪皇面纱的白。
雪皇伸出了手。
风耀愣了一秒,那一秒里他的喉结动了两下,第一下没咽成,第二下才把那口气送下去。
他站起来了。
雪皇没有说多余的话,手指已经移向了风影的方向,指尖碰了一下风影的额头。
凤凰胎记在她指尖底下闪了一闪,闪得很亮,亮过了五灵虫洞洒下来的光。
“风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