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没有关系,无非是硬碰硬,见招拆招就好了。
暗杀者自己能模仿先贤们的神技,尽管性质相同,威力却不可能如出一辙。
纵使她自认所有招式皆不及先贤,但效果始终存在高低差异,既有胜过前人的部分,也有逊于前人的地方。
既然敌人持有相同技能,想必也怀有同样的困惑。
譬如「狂想闪影(Zabaniya)」,它确实是能够让头发伸缩自如的操控招式。
但据口耳相传的流言,原本使用这招的山之翁能让每根发丝都变质为如蜘蛛丝般纤细的锋刃,甚至能让数里之外的人在毫无知觉间身首分离。
反之,女刺客以超越听觉领域的歌声操控对手的「梦想髓液」则已拥有凌驾原创者的威力。
当如出一辙的黑影从敌方头部蔓延而出时,狂信子低诵宝具真名并递出手中短刀:
“「断想体温(Zabaniya)」!”
由于预判对手将发起物理攻击,她便针对一切物理伤害发动宝具,将自身皮肤硬化至近似魔境水晶的硬度。
与“最强幻术”铁块如出一辙的超人体术完美防下了敌人的发丝利刃。
短刀径直没入其心脏,将其彻底消灭。
但是……异常事态依然没有结束。
第四个、第五个……在遭到病菌之雾包裹的拟似冥界中,暗杀者徒劳地消灭着一个又一个与自己极为相似的存在。
随着她不断深入医院,不仅感知范围内的活物越来越少,甚至连与御主之间的魔力通道都在不知何时彻底断开,仿佛雾气之外的整个世界都已在圣杯战争中毁灭了。
这样下去不行……必须找到那个从者的本体。
女刺客将抵达宝具领域的十八种技术在脑中排列,并持续思索最适合寻找骑兵的方法。
然而,在思考途中,她忽然感受到一丝微妙的不协调。
一根以万物一触即灭之势暴伸的手臂突然袭来,可一碰到挡在眼前的女刺客,便如烟似雾般消散。
狂信子自己的身体也有如晨雾随风而逝,一点也不剩,不留半点痕迹。
两秒后,当她回神时,即死的魔手已经恢复原状。毫发无伤的她跪在地上,气喘吁吁。
这个绝技来自历代哈桑中,暗杀技术仅次于初代、被称作“烟醉”的山之翁。
他是擅长以特殊烟雾迷惑对象的杀手。
其真正的力量,在于迷醉自己、对象,乃至世界,除却一切界限,使自己真如烟雾般散布于世界,在开战瞬间便令对方一切攻击归于虚无。
据说他最后为保护人民而解除术式,慷慨赴义。
狂信子正是因这段故事开始崇拜所谓的“山之翁”,然而她却始终无法完全模仿「异想追忆(Zabaniya)」这项绝技。
传说本尊可将自身化为雾气七天七夜,而她即便投入庞大魔力,也仅能重现数秒而已。
重整旗鼓的女刺客很快又消灭了新的敌人。
但是……不对劲。
随着战斗的推进,那个影子从者的面目越来越清晰。
在别的神系神话中流传着这样的说法:没有人能看清死神的真容,能看清时便已死去。
而在女刺客所信奉的教义里,万事万物皆是天的意志。
若将两者结合,那么所谓“无法看清面目的死神”,便是代行天意的那位“告死天使”亚兹拉尔。
不知是巧合,还是早已写就的程序,当她消灭了十八个敌人——恰好是过去十八位首领的数目——她听见了直抵灵魂的钟声。
那是告知人们葬礼将至、在死亡造访时响起的晚钟。
仿佛象征死亡概念的骷髅面具骤然变得清晰,那浑身漆黑的敌对生物也终于显露出色彩,变作身形高大的巨汉。
刹那间,狂信子的时间静止了。
没有怀疑的间隙,也没有惊叫“怎么会”的必要。
她生前的记忆、灵魂、千锤百炼的体魄、如今遭异端玷污的信仰,全都清清楚楚地明白那是什么。
为违反教团教义的愚者降下制裁,在当代哈桑·萨巴赫走上歧途时现身并斩断其首级的传说中的暗杀者——斩杀哈桑的王哈桑。
自幽谷之渊而来,宣告天命之人,头戴死之冠冕的境界暗杀者,最初的山中老人,自己无比崇敬之人。
经过残酷肉体改造而失去感官功能的面部皮肤忽然重新有了知觉,狂信子感到双眼不由自主地流下泪来。
因为苍白骑士的御主未能施加足够强烈的初始印象,「无辜的世界」所存在的方向性会依据被拉入宝具所造冥界中的事物而实时变化。
又由于这个世界愈发坠向特异性,机缘巧合之下,越来越多的冠位从者得以以其他形式降临于此。
骷髅面具双眼发光,强而有力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汝,为何而来?又为何上山?”
面对王哈桑的二连问,女刺客连出声都做不到。
那是仿佛要掘出她根干、直指其自我界定的问题,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回答。
尊者口中的“山”只有一个意思——为何谋求成为哈桑。
某种意义上,大概就和“为什么想要成为海贼王”差不多吧。
狂信子生前追求的是证据,好证明自己是信仰坚定、足以自傲的信徒。
她曾迂回地认定,集团首领一定就是信仰最坚定的那个信徒。
而反过来,成为哈桑便能证明自己的信仰。
如此追求很久之后,她才发现这很幼稚。
直到命烛燃尽而成为英灵的现在,才终于明白。
但正因如此,她有了新的疑惑。
为何自己过去会追求证明?
是想要能拯救更多人的力量吗?
是想宣示自己有多虔诚吗?
是想将自己的一切,包含因证明所得,全献给伟大的洪流吗?
是想成为集团首领,满足改变世界的傲慢吗?
抑或是为了非常渺小的私欲呢?
生前原始的记忆早已从她心中消失不见,最初的理由也在漫长的严酷修行中舍弃了,只剩下因幼稚而追求证明的懊悔。
为修习历代哈桑所持有的十八绝技,狂信子牺牲了一切。
在非比寻常的苦行尽头,肉体和精神都已重组,与出生时完全不同。
献上痛苦、过去与未来,也失去了大部分情绪。
连同自己的名字、初衷和祷告全都奉献殆尽,才能站在这里。
因此,她抵达了独属于自己的高峰。
对女刺客而言,能靠自身力量编织出十八个绝技的那刻,就已经算创造了无可取代的伟业。
可即便如此,她仍未能通过考核成为集团首领,最终只以无名狂信徒的身份郁郁而终。
因为过的是这样的人生,她才无法回答那个直指初衷的问题,毕竟她早就因为觉得初衷会阻碍信仰而将它舍下了。
即使现在无法动弹,连话都说不了——就算原本就能自由开口,不想说谎的她也根本答不出什么像样的回复。
狂信子没有抵抗的念头,只是满面哀凄地沉默不语。
而王哈桑似乎看透了她的内心,继续说道:
“早在汝受召来到此地时,吾便感应到汝之存在了……汝,果真与吾等不同。”
这看似否定的话语响遍了女刺客的内心世界。
若只看字面意思,几乎足以令她的精神当场崩溃。
可明明羞愧难当,她反倒坦然接受了它。
毕竟眼前这位可是“告死天使”亚兹拉尔的化身,仅仅是他愿意亲口否定她的不成熟,便已是她承受不起的光荣。
这位尊者,想必是来阻止我,甚至惩罚我的,狂信子如此想着。
听声音就知道了,身为人类史最强的暗杀者,已经抵达冠位的这位尊者并不追求圣杯。
不带傲慢或欲望,就只是以冥界化身似的姿态存在于此,圆满无缺,和自己这样不成熟的存在完全不同。
“参加异教的魔术仪式……全都是我不好。我愿堕入深渊,受烈火的无尽折磨。”
等回过神来,女刺客才发现自己已经出声,自怨自艾的话语如自然常理般从她口中流出。
浑厚的声音自双目发光的骷髅面具后响起:
“这并非吾或汝可以决定。所有一切皆是天意,无人有权代行天谴。”
可是……我听见了钟声欸……
天命乃命之终结,亦是对灵魂的救济。
狂信子生前未能听见天运尽头的声音,徒留遗憾。
如今,她终于等来了“正确地死去”的机会。
“不必惊惶,汝乃吾等必须守护的人民……使吾等甘愿献身的信仰。信徒啊,尽管迈步吧。”
耳闻王哈桑又一次看穿了自己内心的话语,女刺客再度为自己的不成熟而羞愧,低下头去。
见她始终未能醒悟,他罕见地多说了两句:“接受吧,解放灵魂吧。”
狂信子一怔,终于想通了此前的种种疑点。
啊啊……是了,能想起来了……
原来自己早在踏入骑兵所构造的固有结界的那一刻,便已遭到病菌侵蚀死去了。
现在的自己,不过是遭拟似冥界特别截留,循着生前的指令在地脉中徘徊的死者罢了。
当她明白自己已经死去的那一刻,灵基便开始崩溃。
“非常……感谢……”
王哈桑静待这位信徒化作灵子消散,为小圣杯所回收,终于张目望天,仿佛能直接瞧见苍白骑士似的慨然长叹:
“哈……无意义,实在是太无意义了……!”
与此同时,在高位格入侵者的刺激下,骑兵主动扩大了雾气范围,一路吞没了警察局与中央公园。
还在和横飞姬说话的奥兰多只觉眼前一花,正想质问对方又做了什么,却发现自己竟躺在医院等候大厅内的长椅上。
他怔了怔,缓缓坐起身来。
“这里是……怎么会?”
警察局长环顾四周,发现其他几名警察队成员也倒在附近,并且像约好了一般纷纷清醒起身。
每个人都满脸困惑,一边打量着周围,一边异口同声地低语:“局长,这里是……?”
奥兰多下意识摸向腰间,确保魔术礼装还在,这才小心作答:“看起来是在中央医院里面……我也搞不清怎么回事。
如果是大规模空间转移,应该会有明显的预兆才对,恐怕是类似幻术的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