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一个理由,贾里德。”
杨坚靠在会议桌的边缘,双手交叉在胸前,目光如炬地审视着对方,“不要跟我说什么厌倦了大厂的斗争。
在互利那种弱肉强食的地方能爬到VP的位置,你绝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
你到底为什么辞职来魔笛手?”
贾里德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小口,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异常明亮。
“我看到了Slack。”贾里德坦诚地回答,语气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似乎是看出了杨坚的疑惑,贾里德立刻解释道:“几天前,作为互利游戏事业部的VP,我去Chat部门找他们主管,准备讨论一个游戏内置聊天的整合项目。
结果我们刚聊到一半,盖文就阴沉着脸,抱着他的笔记本电脑直接推门进来了。”
“他不知道从哪弄到了你们Slack的内测版。”
贾里德回忆起当时的场景,语气变得极其认真,“盖文当场把电脑推到Chat部门主管和几个核心架构师的面前,亲自演示了一遍,然后冷冷地质问他们,互利到底需要多久才能做到这种级别的响应速度。”
贾里德顿了顿,看着杨坚的眼睛:“杨,当时的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那些拿着高薪的顶级技术专家,没有一个人敢接话。
他们全都死死盯着屏幕,看着盖文频繁切换几十个频道,看着一份二十兆的测试文件几乎在瞬间传输完毕。
没有卡顿,没有延迟,那种丝滑的状态同步,把他们全都镇住了。”
贾里德轻轻摇了摇头:“说实话,那天在会议室里,估计只有我这种做业务出身的人,才会去挑剔Slack糟糕的交互设计。
它的界面几乎看不到什么直观的图形引导,反而高度依赖文本指令。
这种只顾极客爽感、反直觉的设计,无疑极大地拉高了普通小白用户的使用门槛。”
“既然缺点这么明显,当时怎么没顺势踩一脚?”杨坚看着他。
“因为毫无意义。”
贾里德语气平静,但透着一种极其敏锐的清醒,“杨,我不懂底层架构,但我很懂怎么看人。
当互利那几个年薪加起来几百万美金的顶级工程师,盯着你们秒传的进度条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时候,我就知道界面是不是对普通人友好,暂时已经不重要了。
你们的技术,已经让他们感到了最真实的恐惧。”
贾里德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牛皮纸记事本,翻到其中一页,推到了杨坚的面前。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一个标准的SWOT分析矩阵(优势、劣势、机会、威胁)。
“回去之后的这几天,我几乎没有合眼,把你手里的整个商业盘子彻底推演了一遍。”
贾里德指着本子上的字迹,条理清晰地开始了分析:“魔笛手的优势(Strengths)不仅是那套无人能及的底层算法。
你们真正可怕的地方在于,这是一家能同时把游戏和软件都做到顶尖的公司。
现在那几款游戏产生的恐怖盈利和现金流,意味着你们有足够的资本去打硬仗,完全不需要看任何风险投资人的脸色。”
“劣势(Weaknesses)也很明显,”贾里德指尖点了点纸面,“就是Slack目前极高的用户交互门槛,以及魔笛手在企业级市场几乎为零的品牌认知度。”
“而机会(Opportunities)在于,现在的协同办公市场就是一潭死水。
传统的企业软件笨重、臃肿,天下苦其久矣。
Slack这种轻量级、垂直切入工作流的工具,一旦优化好交互,绝对能在这个庞大的市场里撕开一道血口子。”
“至于威胁(Threats)……”贾里德抬起头,冷静地剖析起了自己的老东家,“表面上看,威胁来源于互利的渠道优势和资金壁垒。但杨,我在互利待了七年,没人比我更清楚那头巨兽的内部构造。”
贾里德合上本子,给出了最终的结论:“互利的官僚主义、跨部门内耗、以及为了KPI疯狂造轮子的企业文化,已经是晚期癌症。
盖文现在给Chat事业部批了无上限的预算,这就好比给一个器官衰竭的重病患者注射了过量的兴奋剂。
那笔钱不仅砸不出好产品,反而只会加速它内部系统的彻底崩溃。”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传来的微弱嗡嗡声。
杨坚看着本子上那条理分明、直击要害的商业推演,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看似木讷、实则拥有着顶级商业嗅觉的男人,心中的警惕终于慢慢卸下。
杨坚站直了身体,语气中多了一丝赞赏,但依然带着最后的一点疑问,“贾里德,既然你清楚互利的体量,也清楚魔笛手目前的劣势。
那你应该明白,一旦互利用渠道优势强行铺开市场,魔笛手依然有被绞杀的风险。
你在互利的职业道路一片坦途,五年之内肯定能拿到接近千万级别的期权变现。
就为了一个还在内测的半成品,你把这层镀金的身份全扔了?”
贾里德看着杨坚,突然笑了起来,带点他特有的神经质,却又无比真诚。
“杨,我对‘互利最年轻的VP’这个头衔,没有任何兴趣。
我也厌倦了每天在无休止的政治斗争和PPT里浪费生命。”贾里德把记事本小心翼翼地收回口袋里,站起身,理了理西装的下摆。
“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高管的头衔。”贾里德的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光芒,“我更想加入一家纯粹的、真正能够做出改变世界产品的公司。
我想看着Slack从这间芝加哥的办公室里走出去,把那些臃肿的行业垃圾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他停顿了一下,随后微微弯下腰,用一种恳切的语气问道:“所以,请问魔笛手现在还需要一个能帮你们梳理财务报表、对接外部法务、建立商业发售渠道、去跟AWS的人压低服务器成本,甚至是每天帮程序员们订深盘披萨的首席运营官吗?”
杨坚静静地看着他。
这几秒钟的沉默里,杨坚的脑海中快速做着评估。
作为一个熟知《硅谷》剧情的人,他知道贾里德是个极度忠诚、甚至有些讨好型人格的纯良“天使”。
但他从不会天真到去盲信所谓的原著设定,毕竟现实的商业博弈远比剧本残酷得多。
然而,结合刚才那份逻辑严密的SWOT分析,以及贾里德此刻眼中那份因为紧张而毫无保留的坦诚,杨坚做出了最终的判断——现实里的贾里德,和那个值得托付后背的“金牌辅助”并没有偏差。
在这个尔虞我诈的硅谷,能力强的高管用钱就能砸来,但一个内心纯良且绝对忠诚的COO,是无价的。
杨坚没有再迟疑。他直接伸出手,握住了贾里德那只因为紧张而微微有些出汗的手掌。
“我们通常不吃深盘披萨,那玩意儿太影响敲代码的手速了。”杨坚微笑着说道,语气中透着绝对的自信,“不过,欢迎加入魔笛手,贾里德。外面还有几个空工位,你自己挑一个。Slack的重构计划在四周内搞定,接下来我们有得忙了。”
第175章 空降兵与下马威
魔笛手公司的核心会议室里,此刻正弥漫着几分微妙敌意的气味。
长条形橡木会议桌的尽头,杨坚随意地靠在转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支触控笔。
紧挨着他右手边的位置上,端坐着一个身穿浅灰色西装的瘦高男人,衣着十分得体。
此人正是贾里德,他双手交叠放在桌面的笔记本上,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在会议室众人的脸上快速游移。
“人都到齐了,手头的事情先放一放。”
杨坚把触控笔丢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聚拢了过来。
他没有多余的客套,迎着众人好奇的目光,直接切入了正题:“给大家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贾里德·邓恩。
从今天起,他将出任魔笛手的首席运营官(COO),全权接手公司的日常行政、商务对接和财务审计,并负责推进 Slack项目的外部渠道拓展。”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停滞了一秒。
杨坚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十分清楚此刻坐在桌边的这套班底有多么心高气傲,这也是魔笛手目前能在市场上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资本。
坐在左侧第一个位置的,是总裁助理兼HR主管阿曼达。
作为杨坚在芝加哥大学的老熟人、郝斯特教授的侄女,阿曼达的背景只能说相当让人羡慕。
她的父亲是特斯拉早期的技术合伙人之一,更是电池管理系统的核心研发主管。
家境阔绰的她原本可以去华尔街或者老爹的硅谷圈子里舒舒服服地镀金,但她却选择了提前修完大学学分,全职扎进了当时还在起步阶段的魔笛手。
从最初给杨坚当跟班处理各种杂务,到如今大权在握、把控着公司所有人事命脉的HR主管,阿曼达用极高的情商和手腕证明了自己绝不是个花瓶。
阿曼达旁边,是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大卫,魔笛手的CFO。
大卫原本在传统制造业干了十几年财务主管,身上有一种近乎古板的稳重。
很多人私下里觉得杨坚把财政大权交给一个非亲非故的外人风险极高,甚至有卷款跑路的隐患。
但杨坚看中的,正是大卫那份清醒的理智。
对于一家狂飙突进的初创公司来说,最需要的绝不是一个跟着大家一起头脑发热的财务总监,而是一个随时准备“泼冷水”的CFO。
每当杨坚或者其他主管为了某个新项目上头时,大卫总能拿出冷冰冰的财务数据和风险评估把大家拉回现实,避免公司因为盲目扩张而陷入现金流危机。
至于防范财务风险,杨坚直接在公司章程里设立了严苛的财务双签制度,并花重金聘请了普华永道作为独立第三方进行季度审计。
有了这种底线分明的制度兜底,大卫不仅不觉得被防备,工作起来反而更加心无旁骛。
座位再往后,是两个正在用丹麦语低声交谈的北欧大汉——博迪和西尔维斯特。
作为《地铁跑酷》这款现象级爆款的原作者,这两位老哥在公司被收购后,十分痛快地搬到了芝加哥。
凭借着对游戏玩法的敏锐直觉和对市场风向的精准把控,他们在魔笛手的开发团队里有着不可替代的话语权。
顺着贾里德那一侧的座位再往下,坐着魔笛手的技术压舱石——基础架构部的两位核心主管,迪尼什和吉尔弗约尔。
吉尔弗约尔今天穿了件印着小众极客梗的黑色T恤,正顶着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面无表情地打量着贾里德。
迪尼什则穿着他那件标志性的亮色V领衫,脖子上的金链子依旧晃眼。
这两个家伙虽然每天为了代码风格和系统权限互相问候对方的祖宗,但在系统架构设计、分布式网络和底层加密安全上,确实是顶尖的好手。
没有他们打底,魔笛手旗下的游戏、网站和即将上线的Slack根本扛不住庞大的并发流量。
CTO(首席技术官)的职位至今空缺,由杨坚本人暂时兼任。
杨坚虽然不亲自去敲代码,但他最大的底牌,是知道未来十年的技术演进路线。
哪条路能走通,哪条路是注定淘汰的死胡同,他看得比谁都透彻。
这种极具前瞻性的技术视野,保证了整个团队从不在无用的“造轮子”上浪费哪怕一秒钟的精力。
杨坚心里也清楚,随着公司体量不断膨胀,未来迟早得挖一个真正的技术大拿来坐镇CTO,但现阶段,由他自己掌舵才是最优解。
之后是UX(用户体验)部门主管佐伊,这位前大厂出身的资深UX设计师。
佐伊在视觉美学上的嗅觉十分敏锐,她带的团队不仅包揽了魔笛手所有游戏的角色动画和网站UI,日常还有一大半的精力,是专门用来给基础架构部“擦屁股”的。
也就是把他们随手拼凑出来的、粗糙难懂的后台界面,重新打磨成正常人能用的交互逻辑。
在她的标准里,任何反直觉的操作设计都是产品级的灾难。
最后,杨坚的目光落在了长桌末端的一个年轻人身上。
游戏部门主管,卢克。
卢克此刻正无意识地按动着手里的圆珠笔,“咔哒、咔哒”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略微有些突兀。
如果说博迪和西尔维斯特是造出了锋利长剑的人,那卢克就是那个拿着剑大杀四方的人。
魔笛手的游戏能有今天如此恐怖的日活和盈利,卢克线下的疯狂地推、线上的社群裂变和各种爆款营销活动功不可没。
在这个空降COO的消息宣布之前,卢克一直认为自己就是这个位置的不二人选。
他为公司开疆拓土,立下赫赫战功,正等着将运营成果再巩固一番后,顺理成章地接过公司二把手的权杖。
如今,看着贾里德直接空降到了他的头上,卢克握着笔的手因为用力过度指节有些发白。
失落和不甘,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C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