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沉默的是迪尼什。他把手里的红牛易拉罐往桌上重重一磕，嗤笑了一声，目光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贾里德：“杨，你认真的吗？这家伙上周还是互利（Hooli）游戏事业部的高级VP。
我们前脚刚用《地铁跑酷》把互利的游戏部门按在地上摩擦，后脚互利就把他们的VP打包送过来，骑到我们头上管事？”
“我查过他的履历。”
吉尔弗约尔慢条斯理地接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盖文·贝尔的前任心腹，互利的高级副总裁。
这种巨头高管的专长，是用几千万的预算砸死初创团队，或者指挥庞大的法务部把竞争对手直接告到破产。
杨，把这种段位的人招进来，你确定他不是盖文派来窃取我们底层加密算法的高级商业间谍吗？”
会议室里的火药味瞬间被点燃。
博迪和西尔维斯特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明显带着防备。
当初魔笛手和互利打遭遇战的时候，他们可是隔空和身为互利VP的贾里德交过手的，知道这家伙在商业资源调动上是个难缠的狠角色。
现在昔日的死敌突然变成了顶头上司，两个丹麦老哥心里自然是一百个不痛快。
大卫和佐伊则保持着高管应有的职场素养，沉默不语。
大卫在心里快速盘算着多出一个C-level高管会给公司的现金流带来多少额外开销。
而佐伊只是单纯觉得，贾里德身上缺乏那种公司二把手该有的强大气场，他略显局促的仪态，实在有些破坏魔笛手的整体画风。
阿曼达在桌子底下悄悄伸出脚，踢了踢杨坚的鞋帮。
杨坚偏过头，就看到阿曼达凑了过来，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音量耳语道：“老板，你从哪挖来的活宝？
这个人看起来怪怪的，浑身上下透着一种……讨好感。他真的有能力压住底下的这帮刺头做COO吗？”
至于卢克，他终于停下了按动圆珠笔的动作，抬起头，目光冰冷地盯着贾里德，冷不丁地抛出了一句尖锐的质问：“贾里德先生是吧？魔笛手现在的游戏业务已经占领了全美绝大部分的高校和年轻人的手机，我们的日流水非常健康。
请问，你一个刚从失败阵营里跳槽过来的人，打算拿什么来指导我们这些一直在赢的人？”
第176章 权力的边界
慕强是刻在骨子里的基因，没有任何人会仅仅因为老板的一纸任命就对一个空降兵心服口服，更何况还是一个来自头号死敌互利公司的空降兵。
杨坚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但他没有开口替贾里德辩解半句，甚至连打圆场的意思都没有。
因为他很清楚，强压下去的权威只会换来更加剧烈的内耗。
如果今天他站出来用老板的身份硬保贾里德，那贾里德在这个公司就永远只能是个靠他鼻息生存的傀儡，底下的高管们表面上顺从，背地里有一百种方法能让COO的指令出不了这间办公室。
打消质疑的唯一方法，就是让贾里德自己亮出獠牙，亲自把这些刺头按下去。
“别看着我。”杨坚摊了摊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给了贾里德一个明确的信号，“这是你的战争。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头六个月是你的入职试用期。
如果你没办法用实打实的业务能力和手腕说服在座的各位，那六个月后不用阿曼达给你走流程，你自己收拾桌子走人。”
试用期。
这个词一出来，会议室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卢克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迪尼什和吉尔弗约尔则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贾里德的身上。
阿曼达本来以为这个看起来有点唯唯诺诺的男人会因为这种公开的刁难而结巴，或者求助于杨坚。
但下一秒，贾里德深吸了一口气，原本习惯性佝偻的肩膀猛地打开了，带着几分讨好和游移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炯炯有神。
他站起身，目光首先锁定了吉尔弗约尔和迪尼什。
“首先回应两位架构负责人的担忧。”
贾里德语气平稳，没有任何被激怒的迹象。
“吉尔弗约尔，如果盖文真的打算窃取你们的代码，他根本不会派一个全硅谷都认识的高级副总裁来芝加哥当卧底。
在商业间谍的逻辑里，这成本太高，也太蠢了。
他大可以花点小钱，请一个普通程序员伪装加入魔笛手。”贾里德直视着吉尔弗约尔的眼睛，“我是主动离职的，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盖文那种只顾个人情绪而无视商业逻辑的管理方式，迟早会把互利拖垮。”
吉尔弗约尔挑了挑眉毛，虽然没说话，但脸上的敌意稍微收敛了一些，认同了其中的利益考量和逻辑推演。
贾里德微微停顿，转向了迪尼什。
“至于你说的‘按在地上摩擦’……迪尼什，你说得完全正确，互利输得很惨。但这正好证明了我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贾里德的语速不快，却字字切中要害，“互利的游戏部门拿着几千万美元的预算，但哪怕只是更新一个简单的补丁，都需要四个部门联合审批、走上整整两周的流程。
你们不是用技术碾压了互利，你们是用初创公司的敏捷，打败了那头臃肿的巨兽。”
贾里德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视线依次掠过众人，声音沉稳有力：
“我在互利干了快十年，比任何人都清楚巨头是怎么用复杂的规则、苛刻的法务和庞大的资金去绞杀初创公司的。这是我过去最熟悉的游戏规则。”
他稍稍停顿，加重了说话的语气：“但从今天起，我会用这套经验来帮魔笛手建立护城河。
我来这儿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替你们处理掉所有恶心人的商业扯皮和外部谈判。
你们只管发挥才华，而我负责确保魔笛手在壮大的过程中，永远不会变成下一个互利。”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迪尼什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连环嘲讽硬生生咽了回去。
对方不仅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失败，还顺手把“前大厂高管”这个身份从一个威胁，变成了一道护城河。
这种坦诚且极度理性的发言，让人根本找不到发难的切入点。
随后，贾里德把目光转向了那两个丹麦人。
“博迪，西尔维斯特。”贾里德微微颔首，以示尊重，“之前那场交锋，互利输得很惨，这点我坦然承认。”
“但互利并不是输在开发资源上，而是输在对赛道的理解上。
你们不仅拉开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竞争维度，而且《地铁跑酷》在核心可玩性和内容的丰富度上，直接对互利的产品形成了降维打击。”
贾里德语气十分认真，“我深入复盘过你们的数据模型，你们对玩家心理和游戏趣味性的把控，简直是一门艺术。”
他表情诚恳，给出了自己的承诺：“我来这里绝不是为了教你们怎么做游戏，而是为了确保当你们开发下一款爆款时，不会再被大厂利用应用商店的渠道壁垒恶意限流。
你们只管专注创造，我负责替你们扫清商业上的所有盘外招。”
博迪挑了挑眉毛，和西尔维斯特交换了一个满意的眼神。
这种既承认了他们的才华，又给出了实质性支持承诺的表态，听起来确实很顺耳。
最后，贾里德转过身，直面坐在桌尾的卢克。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紧绷了起来，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今天最硬的一场仗。
一个是战功赫赫的实权元老，一个是空降过来的外来和尚，权力边界怎么划，直接决定了以后游戏部门到底听谁的。
“卢克。”贾里德直视着对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魔笛手现在的盘子大半是你带着人硬生生打下来的。
换作是我，面对一个突然空降的COO，也会觉得这是来抢地盘的。”
卢克冷哼一声没说话，但紧皱的眉头说明他被说中了心思。
“但我希望你明白，”贾里德双手撑在桌面上，“你的天赋在于运营和用户增长，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跟法务扯皮，或者拿着计算器去跟AWS那帮人核算服务器带宽折扣上。”
他微微倾身：“魔笛手已经不再是小作坊了。随着Slack上线，我们要面对的是企业级市场和世界五百强的采购方，需要签署复杂的SLA协议和严苛的保密条款。
卢克，你愿意每天穿着西装坐在冰冷的会议室里，跟传统资本家逐字逐句抠合同吗？”
卢克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最讨厌繁文缛节的商务谈判，骨子里是个习惯冲锋陷阵的人。
“这不该是你的工作。你的战场在前端，在不断扩张的市场上。”贾里德语气笃定，“而我来这儿，就是来替你们干脏活的。
我去和AWS拍桌子砍价，把服务器成本压下来给你换成运营预算；我去和外部发行商咬文嚼字，护住每一分渠道分成。
我是你们的扫雪机，你们只需要在干净的跑道上，把油门踩到底。”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阿曼达惊讶地微张着嘴，佐伊也放下了手里的拿铁。
会议室里的众人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高瘦的男人。
没有官僚做派，没有空降兵的傲慢，贾里德用极其清晰的逻辑和对利益诉求的精准拿捏，在短短几分钟内划定了权力边界。
他不是来夺权的，是来补位的。
卢克死死盯着贾里德，几秒钟后，终于松开了手里那支快被捏碎的圆珠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最好是这样。”他语气依旧生硬，但敌意已经散去大半，“游戏部门接下来的宣发预算要追加30%，如果你没法从AWS手里抠出折扣填上这个窟窿，下个月的财报会很难看。到时候不用杨开口，我第一个投票让你滚蛋。”
“非常合理的预期管理。”贾里德立刻恢复了那种略带讨好却极其职业的微笑，“事实上，关于AWS的续费谈判，我已经拟好了一份初步策略，会后发你过目。”
大卫推了推眼镜，第一次开口：“你要能把AWS的账单压下来15%，财务部以后对你的报销全开绿灯。”
“我的目标是22%。”贾里德微笑着回答。
气氛彻底缓和下来。这个空降的COO用最直接的利益置换，顺利拿到了魔笛手核心团队的入场券。
坐在主位的杨坚停下把玩触控笔的动作。
看着这场堪称教科书级别的破冰，他知道自己确实捡到宝了。
“既然大家没意见，那就进入正题。”杨坚坐直身体，环视全场，“贾里德的第一仗，就是去跟AWS扒层皮。基础架构部全力配合提供数据，别让亚马逊那帮销售拿专业词汇忽悠了咱们的COO。”
迪尼什耸耸肩：“只要他不随便碰我的代码库，我连内裤尺寸都可以提供给他当谈判筹码。”
“好的，各位。”贾里德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第177章 刚招的COO貌似有人格分裂
会议室的玻璃门被最后离开的卢克顺手带上，稍显剑拔弩张的气氛随着众人的离去，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
杨坚坐在主位上，将手里的触控笔随意地扔在桌面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靠向椅背，打量着还在默默收拾投影仪线缆的贾里德。
刚刚那场二十多分钟的权力交锋，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没有官僚主义的强压，这个瘦削的男人仅凭着清晰的数据和对利益诉求的精准拿捏，就化解了魔笛手核心团队给他准备的第一次下马威。
“干得漂亮，贾里德。”杨坚由衷地赞叹了一句，拿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真是一场完美的破冰。
不愧是互利最年轻的高级VP，这业务能力和气场，那帮家伙刚才连反驳的词儿都找不出来。”
听到老板的夸奖，贾里德拔掉HDMI线的手顿了一下。
原本在会议桌上那种运筹帷幄、舌战群儒的高管气场，就像是被人突然拔了插头一样，瞬间从他身上褪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直起腰，肩膀习惯性地微微瑟缩着向前倾，脸上又挂回了那种略带讨好和局促的拘谨笑容。
他挠了挠后脑勺，眼神盯着桌面的木纹，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道：“害，您太过誉了，杨老板。其实……刚刚那也不是我的真实水平，那都是费德勒的功劳。”
杨坚猛地咳嗽了两声，差点被嘴里的咖啡呛到。
他抽了张纸巾捂着嘴清了清嗓子，满头问号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唯唯诺诺的男人：“费德勒？哪个费德勒？我们公司有叫费德勒的人吗？”
杨坚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圈硅谷的狠角色，一无所获。他迟疑地开口：“你是说……打网球那个罗杰·费德勒？你在借用他在球场上死咬对手的那股劲儿？”
“哦，不不不，不是网球运动员。”贾里德连忙摆着手解释道，“没有别人。刚刚在会议上的那些表现，那些充满攻击性的反驳和肢体语言，都是费德勒做的。
我只是……在心里把他叫了出来，让他帮我应付这些棘手的场面。毕竟，我本人其实非常讨厌冲突。”
杨坚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