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那个 2.2的跑分实在太让人上头了,导致他今天一上午根本无心工作,几乎没写一行正经代码。
他干脆摸鱼去硅谷本地的几个创业论坛里潜了会儿水,结果发现圈子里那帮平时最挑剔的码农,最近全都在讨论 Slack。
理查德想起来,昨天盖文·贝尔森在那份加急OKR文档里,白纸黑字要求互利Chat必须对标和超越的竞品,也正是这个 Slack。
既然是被盖文视作头号大敌的东西,理查德下载了试用版slack,想看看它到底有什么能耐。
他没有像普通用户那样去体验什么UI交互,而是直接在后台挂了一个网络抓包工具,然后往 Slack的对话框里拖拽了几份数百兆的测试文件。
终端屏幕上,数据包的收发请求如瀑布般滚动。
理查德盯着那些抓取下来的底层传输协议和耗时日志,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在脑子里快速逆推了一下,按照这种传输效率,Slack底层引擎的魏斯曼分数大概在 1.8上下。
不得不承认,Slack目前的底层架构做得非常漂亮。
它的压缩算法和文件分块策略显然经过了高手的精心打磨,比起互利Chat那种用陈旧开源协议东拼西凑的“违章建筑”,Slack的传输效率在市面上属于首屈一指的水平。
但,也仅仅只是市面上的首屈一指罢了。
理查德切回了自己的测试沙箱,看着那个静静躺在目录下的POC(概念验证)脚本。
和自己昨晚跑出来的 2.2分相比,Slack这业内领先的 1.8分,就像是一辆在高速公路上狂飙的顶配马车,遇到了刚刚点火的内燃机。
两者根本不在同一个物理维度。
直到这一刻,理查德脑子里那块一直拼不上的拼图,终于发出了清脆的落锁声。
过去这几年,他一直像个苦行僧一样,把全部的业余时间都砸在底层数据无损压缩的数学逻辑上。
他痴迷于寻找那个理论上的最优解,却始终找不到这项技术究竟该往哪个具体的商业领域落地。
卖给那些做流媒体的视频网站?还是卖给云存储服务商?
那些巨头都有自己庞大封闭的技术壁垒,根本看不上一个无名小卒的代码。
但现在,互利Chat和Slack就像两份前景广阔的商业企划书,就这样闯入了他的视线。
企业级通讯。
海量的高频文件同步。
对于每天要产生无数沟通冗余、传输成千上万份庞大工程文件的企业级用户来说,还有什么市场,能比这个更饥渴地需要最顶级的压缩算法?
理查德难以抑制狂跳的心脏,极度的紧张与兴奋甚至让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泛起强烈的反胃感。
在硅谷这片土地上,创业就像是一种通过空气传播的烈性病毒。
只要你身边有哪怕一个朋友,因为写了个看起来贼蠢的App而拿到硅谷风投的几百万美金,那种“凭什么不能是我”的野心就会在心底疯狂滋长。
理查德骨子里从来就不是一个安分的螺丝钉。
他讨厌互利那种兄弟会般的企业政治,讨厌盖文·贝尔森的夸夸其谈。
“也许……我不该把这个交上去?”他喃喃自语。
另立门户的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无法遏制。
既然连Slack都能靠着现有的技术在初创圈子里撕开一道口子,如果自己带着这套能将文件耗时压缩到毫秒级的算法杀入局中,是不是也能成立一家属于自己的公司?
然而,现实的冷水泼得比什么都快。
理查德习惯性地登入了大通银行的网页,看了一眼自己储蓄账户里的余额。
由于才入职互利没几个月,扣掉旧金山湾区昂贵的房租、日常开销以及之前偿还的一部分学生贷款,他卡里的那点美金,别说拉起一支初创团队了,就连租两台稍微好点的高配服务器都够呛。
他烦躁地抓着本就凌乱的头发。
直接把这个POC提交上去?盖文·贝尔森看到这种降维打击级别的技术,绝对会高兴得发狂。
升职加薪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甚至能拿到一笔足以在帕罗奥图付首付的巨额奖金。
但那样的话,这项注定能改变行业格局的技术,就不再属于他理查德·亨德里克斯,而是会被贴上互利的标签,成为盖文吹嘘的资本。
要把这张底牌死死捂住,等自己攒够了钱再出走吗?
“嘿,理查德。”
隔壁工位的“大头”蹬着办公椅滑了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大头眉头紧锁,重重地叹了口气。
理查德顺手把跑分终端最小化:“怎么了?服务器宕机了?”
“比那个严重。”大头压低声音,一脸愁容,“帮我参谋参谋。我这三天一直在攻克一个技术难关,彻底卡住了。”
理查德愣了一下。能把大头卡住三天,估计是底层逻辑出了大问题。“什么工单这么复杂?死锁?还是API接口对不上?”
“不。”大头摇摇头,一本正经地指着自己的屏幕,“是互利Chat边缘设置页面的一个提交按钮。主管让我优化UI。”
理查德凑过去,屏幕上只有几行简单的CSS代码。
“我在这俩颜色里纠结整整三天了。”大头苦恼地抓着头发,“你说,这按钮背景是选‘互利蓝’显得有企业威严,还是选‘深空灰’更符合人体工学?我昨天还专门去查了色彩心理学,今天一早又觉得蓝色太刺眼……”
理查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敲几个字符就能改掉的颜色代码,大头名正言顺地“攻克”了三天。而自己手里,正捏着一个能颠覆全行业传输格局的算法。
一股极其荒谬的感觉涌了上来。
“……选蓝色吧,大头。”理查德麻木地说。
“确定?可是蓝色会不会太……”
“就选蓝色。相信我,盖文会喜欢的。”
理查德转回身,用力搓了搓脸。把心血卖给这种公司,狗都不卖!
他握住鼠标,把那个2.2分的源码文件夹,一声不吭地拖进了隐藏的加密网盘里。
……
同一时间,芝加哥。
杨坚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按下了座机上的免提键。
“老板,汇报一个好消息。”贾里德那永远保持着刻板却高昂的语调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截至今天上午十点,我们在硅谷的这一波地推算是彻底撕开缺口了。整整16家初创公司!”
杨坚在电脑桌面上打开了个空白记事本开始记录:“都是什么量级的?”
“全部都是处于A轮或者B轮阶段的技术驱动型团队。有一家做云端数据清洗的,还有两家做移动端游戏分发的。”
贾里德的声音里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您之前的建议简直神了。我们根本没有去排队预约那些穿西装的采购经理,而是天天去他们公司附近的咖啡店里晃悠。”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只要看到戴着工牌、或者穿着公司文化衫的程序员下来买咖啡,我们就主动凑过去搭话,顺便替他们把单买了。趁着等咖啡的几分钟,直接翻开笔记本,把Slack的界面推到他们眼皮底下。”
杨坚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程序员对技术的嗅觉最敏锐。只要东西确实好用,不用我们多费口舌,他们自己就会为我们辩经。”
“一点都没错!”贾里德激动地附和,“现在都不需要我们废话了,那些受够了Skype卡顿和跨部门群发邮件的工程师,已经成了Slack的死忠粉。
他们在Hacker News和自己的推特上疯狂给同行安利,这16家里面,有5家是昨天晚上主动打电话来找我们要企业试用版的!”
“干得漂亮,贾里德!”杨坚适时地给出肯定。
还没等他继续往下布置,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抢夺麦克风的声音。
“老板!我要抗议!这日子没法过了!”迪尼什的抱怨声挤进了频道。
“怎么了,迪尼什?我看了账单,贾里德给你们订的酒店伙食应该挺不错的。”杨坚打趣道。
“吃得确实不错,但我现在感觉自己像个骗吃骗喝的推销员!”迪尼什在电话那头痛苦地嚎叫着,“我已经整整一个半月没有碰过IDE(集成开发环境)了!
每天睁开眼就是跟着贾里德跑园区,拿着那些花哨的幻灯片给别人讲什么‘协同效率’!我是一个全栈工程师啊!”
迪尼什越说越悲愤:“您是不知道吉尔弗约尔那个混蛋有多过分!
他每天都在Slack的私人频道里嘲讽我。今天早上他问我,‘迪尼什,你还记得Java的入口函数怎么拼吗?’
昨天他更是直接发消息说,如果再过半个月,他很怀疑我脑子里连面向对象编程的概念都要被狗吃了,彻底退化成一个PPT工程师!”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告状声,杨坚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两个活宝哪怕隔着大半个美国,互黑的功力也丝毫不减。
“不用担心,迪尼什,你很快就能把键盘抢回来了。”
杨坚收起笑容,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他重新让贾里德接回了电话。
“贾里德,这16家公司的突破是个很好的开始,但速度还是不够。”杨坚看着手里的一份文件,“光靠你们几个人,跑断腿也啃不下整个湾区。必须在互利这些巨头反应过来之前,让Slack变成初创圈的标配。”
“您的意思是……”
“大卫连夜赶了一套本地全职销售的招募方案,主打低底薪高提成,邮件应该已经到你邮箱了。”
杨坚敲了敲桌子,直截了当地说,“接下来两周,你的核心任务就是按这套方案招人。赶紧拉起一支我们自己的本地推广团队。”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贾里德正在快速消化这个指令。
“还有一件事,”杨坚继续说道,“你顺便去附近转转,找个租金合适、交通方便的地方租下来。不用太大,但必须正规。”
“租办公室?”贾里德愣了一下,“老板,我知道咱们公司现在账上不缺钱,可是这趟出差的计划表里根本没有这项审批啊……”
作为一个习惯了严格遵守财务流程的老实人,这种突发的支出让他一时有些发懵。
“这不是临时落脚点。”杨坚打断了他,“这是魔笛手在旧金山的正式分部。”
“分部?”贾里德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错。贾里德,我们做Slack,从来就不是为了赚一笔快钱然后卖掉。魔笛手的目标,是成为一家具有统治力的全球科技巨头。”
杨坚开始拆解自己的战略意图:“硅谷是什么地方?那是全球计算机人才的最高地,是互联网的心脏。
一个立志要改变世界的科技公司,是不可能避开这片战场的。
既然早晚要在硅谷插上旗帜,不如就趁着这次Slack的地推顺水推舟!”
杨坚稍微停顿了一下,让这番话沉淀下去:“在这里建立分部,不仅是为了给新招的销售团队一个大本营,稳住眼下这16家客户的基本盘。
更重要的是,它能为我们未来即将推出的新软件、甚至是魔笛手独立开发的大型游戏项目,提前打下推广渠道的桥头堡。
我们要把这里,变成在西海岸的人才库和战略支撑点!”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五秒钟。
“老……老板。”贾里德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带着一丝明显的颤音。
对于贾里德这种极度渴望追随“明主”的奉献型人格来说,老板的野心就是他最好的兴奋剂。杨坚这番要在巨头眼皮底下安营扎寨的规划,彻底点燃了他骨子里的狂热。
“我明白了。上帝啊,这太不可思议了……”贾里德在电话那头激动得语无伦次,杨坚甚至能想象出他现在双眼放光的模样。
“交给我吧,老板!我会亲自去圣何塞和帕罗奥图周边看场地!三天……不,两天!
后天日落之前,我会把初步的租赁方案和第一批地推销售的面谈名单,全部打包发到您的邮箱里!
魔笛手的战旗,绝对会牢牢插在硅谷的土地上!”
“很好,我等你的好消息。”
杨坚满意地挂断了电话,转头看向窗外。
守着芝加哥的大本营也没什么不好,不过硅谷的牌桌更海阔天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