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商务车缓缓驶入了圣何塞市中心一处颇具规模的商业办公区。
贾里德把车停稳,带着众人走到了一栋外观气派的玻璃幕墙建筑前。
推开厚重的旋转玻璃门,一股凉爽且带着淡淡高级香氛气味的冷气扑面而来。
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个极其宽敞、挑高至少有八米的豪华大堂。
地面铺设着质感极佳的深色哑光木地板,左侧是一个充满设计感的下沉式休息区,中央甚至嵌着一个正在燃烧着仿真火焰的巨大电子壁炉。
右侧则是一个设施极其完善的开放式茶水间,整排的不锈钢双开门冰箱,高档的意式浓缩咖啡机,还有一台造型极其时髦且前卫的直饮水机。
这完完全全就是硅谷那些已经上市的成熟大厂、或者顶级风投机构才会拥有的企业级格调。
“我的老天……”迪尼什瞪大了眼睛,连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出来都没注意,他转头看向贾里德,“这是我们的新办公室?”
“严格来说,这里是大堂和公共区域。”贾里德微笑着纠正道。
“贾里德,干得漂亮!”迪尼什用力拍了一下贾里德的肩膀,语气里充满着难以置信,“真不敢相信你那病态的抠门,竟然真的能搞到这么好的地方。我收回我在车上对你的诽谤。”
身后的一名工程师也兴奋地跑到了茶水间,摸着那个造型奇特的水龙头:“兄弟们,看看这环境,简直绝了!我就喜欢这种直观、现代的厨房布局!”
虽然他自己摸了半天也没弄明白这个时髦的新式水龙头到底该怎么出水。
“我很喜欢这里。”另一个工程师一屁股坐在了壁炉旁边的真皮沙发上,舒适地陷了进去,“现在的租客什么时候搬走?我们今天下午能直接把电脑搬过来吗?”
看着手下这帮码农像是进了游乐园一样的兴奋模样,杨坚微微挑了挑眉。
不仅是迪尼什他们,连他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
以这里的地段和装修规格,哪怕只是租下一小块区域,租金也绝对不便宜。
贾里德是用了什么谈判手段,能把这里的价格压到他口中“不可思议”的程度?
“哦,不,不。”贾里德笑着摆了摆手,打断了众人的幻想,“我们不在这里办公。这个大堂和厨房确实很棒,对吧?但我们要租的地方不在这片开放区域。”
他转过身,冲着走廊深处比了个手势:“跟我来,我们租的区域在这边,你们一定会喜欢的。”
迪尼什恋恋不舍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嘟囔着:“只要能每天用到这个茶水间,在里面的格子间办公也没什么不好的。”
众人跟着贾里德,穿过宽敞明亮的走廊,来到了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厚重防火门前。
贾里德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洋溢着一种仿佛即将揭开蒙娜丽莎面纱的神圣感。他用力握住门把手,将那扇沉重的门推开,然后侧过身子,张开双臂。
“兄弟们,欢迎来到魔笛手在硅谷的新家!”
门被彻底推开的那一瞬间,没有欢呼,没有惊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迎面扑来的,是极其刺眼、亮得离谱的惨白灯光。
这是一个极其狭小、逼仄的房间。四面全是光秃秃的白墙,没有任何装饰,甚至连踢脚线都没有。
房间里除了头顶那几排仿佛要在人视网膜上烧出个洞的超高功率荧光灯管之外,空无一物。
而在那惨白的墙壁下方,每隔一米就极其粗暴地裸露着一排黑色的工业电源插座,杂乱的电线像内脏一样半露在外面,看着就让人觉得随时会引发触电事故。
这个地方的氛围,活脱脱就是三十年前那种用来存放淘汰大型机的机房,里面摆满了性能远不及现在一台普通智能手机的破烂机器。
或者说,更像是一个刚刚消完毒的精神病隔离室。
头顶的荧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杨坚站在门口,被这强光晃得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而站在他旁边的迪尼什则更加惨烈。在这毫无死角的无影灯级别的照射下,迪尼什那原本纯正的南亚裔棕色皮肤,硬生生地被照成了一种病态的惨白。
如果说他原本的肤色像好莱坞黑人男星泰伦斯·霍华德,那么此刻在这间屋子里,他看起来简直就像是贫血的泰勒·斯威夫特。
“这……”迪尼什僵硬地转过头,用手死死挡在眼前,“……真白。”
“对啊!”贾里德丝毫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异样,依然在兴奋地推销,“这就是极简主义,你们知道吗?看看这些清晰明朗的线条!没有任何多余的视觉干扰,这能让你们最大程度地专注于手头的代码!”
迪尼什的眼角疯狂抽搐:“我的眼睛都要瞎了……我能先出去吗?”
“别着急啊。”贾里德急切地走回房间中央,“花一分钟,在这个空间里走一圈,闭上眼睛,看看这种极简的场域能把你们随缘带到哪里。我专门查过本地的华人论坛,这叫风水!这里的风水很好的,气场非常聚拢!”
“聚拢个屁!”刚才还在夸奖厨房布局的工程师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你他妈玩我呢吧,贾里德!你让我们在这种地方工作?”
他指着四周光秃秃的白墙和裸露的电线,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锐:“这就是个他妈的中央情报局(CIA)的秘密安全屋(Black Site)吧!你是不是打算把我们绑在椅子上用水刑逼我们写代码?”
另一个工程师冷幽默地补了一刀:“老兄,就算是CIA的秘密安全屋也比这里强点,起码那里面的恐怖分子理论上还受《日内瓦公约》的保护,而我们如果坐在这里,连劳动法都管不到!”
“你们太夸张了。”贾里德不解地看着他们,“我本来想把我的桌子放在那个角落里的……”
杨坚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那一万头呼啸而过的草泥马。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外面的大堂那么豪华,而这里的租金却“便宜得不可思议”了。这根本就是大楼在边角料区域随便隔出来的一个储物间或者配电室。
“贾里德。”杨坚语气低沉地开口,“我们这次来湾区,计划是要招募一整支地推销售团队,还有后期的技术维护人员。你告诉我,你打算把他们放哪里?”
贾里德指着墙角的一小块空地,理直气壮地说:“没问题,全都能坐下。就在这。迪尼什,你们几个可以紧贴着坐那边靠墙的地方,尽量缩减椅子转动的半径。
伙计们,这个价格真的是难以置信。我真的很开心能在其他初创公司发现这个宝地之前拿下它。我坚决提议,只要大家同意,我们现在就去签合同搬进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委婉地说……”迪尼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但我现在很想用外面的那个时髦水龙头把你淹死。”
杨坚没有理会迪尼什的吐槽。他的目光在四周极其压抑的白墙上扫过,突然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等等。”杨坚皱起眉头,转头盯着贾里德,“你之前在邮件的CAD图纸里标注的通风口在哪?还有,你不是在电话里信誓旦旦地说,这里虽然小,但至少有两扇可以看见外面停车场的窗户吗?窗户呢?被你吃了?”
贾里德猛地愣住了。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目光迅速转向房间的右侧墙壁。那里除了惨白的墙皮,什么都没有。
“不对……这不可能……”贾里德大惊失色,几步冲到墙边,用手疯狂地摸索着那块平整的墙壁,“我发誓!我周一来看场地的时候,这里明明有两个窗户的!绝对有!”
他用力敲了敲墙壁,发出空洞的“咚咚”声。
“上帝啊……”贾里德脸色煞白,“房东肯定是昨天为了符合某种见鬼的室内消防分隔法规,直接用石膏板把窗户彻底封死了!他们怎么能不提前通知我!”
没有了窗户,这个原本就狭小的房间彻底变成了一个连空气都不流通的密闭盒子。
头顶高功率荧光灯散发出的热量无处排遣,房间里的温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
杨坚注意到,贾里德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的双手死死抠着裤缝,眼神开始在四周的白墙上慌乱地游移。
“等等,贾里德,我们能单独说两句吗?”
杨坚一看这架势,知道贾里德的心理状态不对劲了。他立刻上前两步,想要把贾里德拉到墙角去稳住他的情绪。
结果他刚迈出一步。
“砰!”
杨坚的皮鞋直接绊在了地上突兀且没有任何保护罩的裸露插座上。他整个人往前一个踉跄,险些直接以狗吃屎的姿势扑倒在木地板上。
“老板!”贾里德惊呼一声,赶紧伸手扶住他。
杨坚咬着牙站直身体,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吼道:“贾里德,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们现在账上有充足的资金,连这种顶级的商务车都租了,我们明明完全租得起一个带窗户、有新鲜空气的正常办公区!
你为什么非要执着于这种没有窗户的停尸房?这样下去,员工怎么保持和时间、空间的联系?这会把人逼疯的!”
贾里德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极其固执地辩解:“老板……您不明白。如果我们把钱花在这些舒适享受上,钱就没了!就像互利以前搞的那样,挥霍无度,最后只会搞垮公司的财务!我们需要把每一分利润都用来维持……”
“你们真的不用这么细声细语的。”
迪尼什毫无起伏的声音在房间另一头响了起来,打断了他们的拉扯。
杨坚转过头,只见迪尼什和那两个工程师正抱着双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在这个连排风扇都没有的密闭蒸笼里,”迪尼什指了指四周的白墙,“因为声波在这些见鬼的平整石膏板之间来回反射,这房间自带完美的声学放大回音效果。我们能听见你们说的每一个字。”
“没错。”旁边的工程师幽幽地补充了一句,“我甚至能听见贾里德疯狂咽口水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一只快要窒息的蛤蟆。”
封闭的空间,刺眼的白光,消失的窗户,不断升高的室温,再加上被全员围观的窘迫。这一切因素叠加在一起,终于成为了压垮贾里德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
“老板……”贾里德松开扶着杨坚的手。他环顾四周,看着那四面死气沉沉的白墙,一直以来死守的“性价比防线”终于彻底崩塌了。
他不受控制地扯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胸膛剧烈起伏着,语气里透着一种绝望的醒悟:“您是对的……我刚才满脑子都是省下的预算,完全忽略了环境。现在仔细一看……如果我们真的在这个没有窗户的盒子里办公,根本没有任何人能写出正常的代码。”
贾里德大口喘着气,越说语速越快:“大家只会因为幽闭恐惧症而集体崩溃。我刚才一直在很努力地向你们推销,试图掩盖我自己的恐慌……但我实在装不下去了,这里真的太可怕了。”
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一把抓住杨坚的胳膊。
“快带我出去,我现在就要发作了!!”
看着眼前快要撅过去、仿佛随时会因为缺氧而倒地抽搐的COO,看着不远处那几个已经处于暴走边缘、随时准备罢工离席的工程师,杨坚彻底放弃了在这个盒子里讲道理的打算。
他果断地转身,一把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火门。
外面的冷气和宽阔的空间感瞬间倒灌进来。贾里德就像是一条搁浅的鱼重新回到了水里,跌跌撞撞地冲出走廊,扶着墙壁疯狂地大口呼吸着。
“够了。这场闹剧到此结束。”
杨坚站在走廊里,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总裁威严。
他伸手指了指大堂方向,那里有温暖的壁炉和充满现代感的厨房。
“那个该死的合同直接作废。贾里德,等你把气喘匀了,去找到外面的房东。”杨坚看着贾里德,一字一句地说道,“去问问他,把外面那个带着厨房、有落地窗的整个开放空间全部租下来,需要多少钱。”
第195章 铁军、警报与新想法
九月初的硅谷,阳光带着盛夏的灼热,但宽敞明亮的魔笛手分部办公室里,却充斥着清凉与惬意。
曾经空荡荡的豪华大堂,如今已经被彻底改造成了顶级的开放式办公区。
深色的哑光木地板上,错落有致地排布着几组宽大的白色升降办公桌,桌面上架着崭新的外接显示器。
没有压抑的石膏板,没有逼仄的隔断,整面的全景玻璃幕墙将外面的蓝天和随风摇曳的棕榈树毫无保留地借景进了室内。
迪尼什站在那台极其昂贵的意式浓缩咖啡机前,一边听着咖啡豆被研磨发出的细腻沙沙声,一边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他转过头,看着正抱着一盆绿植走进来的工程师同事,忍不住感慨出声。
“老天保佑,我到现在每天早上醒来,都还得先摸一摸自己身边的墙壁,确认上面有没有插座和那种该死的白色石膏板。”迪尼什端起萃取好的浓缩咖啡,深吸了一口香气,“我发誓,前天如果老板真的脑子一抽,在那个没有窗户的CIA秘密安全屋里签了字,我现在绝对已经坐在心理医生的躺椅上,按小时支付高昂的创伤后遗症治疗费了。”
工程师把绿植放在宽敞明亮的工位上,深有同感地长舒了一口气:“谁说不是呢。我现在光是看到贾里德因为没省下钱而闷闷不乐的脸,都会回想起那天差点窒息的恐惧。
不过说真的,老板这笔钱花得太值了。你看看这层高,看看这采光,还有这该死的真火壁炉!这才是硅谷科技公司该有的样子。”
“更重要的是,这里闻不到那种让人绝望的‘高性价比’味道。”迪尼什喝了一口咖啡,心满意足地走向自己的工位。
此时,在走廊另一头的全透明玻璃会议室里,杨坚正站在白板前,手里把玩着一支白板笔。
在他面前的会议桌旁,坐着十个穿着得体职业装、神情干练的年轻男女。
这正是魔笛手经过几天密集面试,刚刚招募进来的首批本地 B2B地推销售团队。
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十个人无论男女,外在形象都有一个共性——不仅外形不错,而且面相很有亲和力。
他们没有传统华尔街那种极具攻击性的“鲨鱼”感,也没有老派推销员那种油滑的精明。
这群人属于那种外表十分养眼,只要微微一笑,就能迅速让人卸下心防、产生信任感的类型。
这也是杨坚在终面时,除了业务能力之外,比较看重的一项特质。
毕竟,他们接下来的战术不是电话轰炸。无论是想要在初创公司附近的咖啡馆里自然地搭讪那些闷头写代码的程序员,还是要在前台套近乎拿到一张面见技术高管的预约,一张好看且真诚的脸,往往能直接打破对方最初的心理防线。
做企业级服务(To B),技术产品固然是核心,但想要真正在市场上撕开裂口,绝对离不开一支作战生猛的销售铁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