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补丁哥!”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油腻的大嗓门。理查德连头都懒得回,就知道是谁来了。
部门经理伊森端着一杯冰抹茶拿铁,脚下踩着一双极其惹眼的单排轮滑鞋,以一个自认很帅的急停动作,滑行到了理查德的工位旁。
伊森可不是那种只会堆砌PPT名词的草包,他是正儿八经懂技术的。但正因为懂,才让他变成了一个更让人窒息的混账上司。
他早就过了自己敲键盘的阶段,而是把全部脑力都用在了职场政治和向上管理上,并非常擅长用他那点技术底子,居高临下地挑刺和PUA手下的程序员。
“伊森,我正要找你。”理查德指着屏幕,语气急促,“我刚刚审查了互利Chat的消息分发模块,发现了一个非常致命的漏洞。如果我们不在发布前重构这部分逻辑,一旦并发用户超过十万,整个系统就会……”
“停停停,理查德。”伊森伸出一只手,做了一个夸张的停止手势,然后用那种安抚幼儿园小孩的语气说道,“你是在教我做事吗,补丁哥?”
“补丁哥”这个绰号,来源于理查德入职互利的第一天。那天他紧张过度,穿了一件手肘处缝着两块麂皮补丁的老旧毛衣。
从那以后,伊森就一直把这个外号挂在嘴边,打着开玩笑的幌子,明目张胆地拿他嘲讽取乐。
“这不是教你做事,这是事实。”理查德深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解释,“代码结构有问题,它撑不住大流量的。”
“理查德,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就是你这股瞎操心的劲头。”伊森吸了一口冰抹茶拿铁,脚下的轮滑鞋前后随意地滑动了两下,“但说实话,考虑到你入职第一天,就能写出那种绝版的‘暴力搜索算法’,你现在跑来教我怎么做系统架构……是不是有点缺乏说服力?”
理查德的脸瞬间涨红了。
入职第一天,他被分配去写一个简单的列表排序。
因为极度紧张,加上伊森在一旁疯狂催促进度,他脑子一抽,用最基础的O(n)线性暴力搜索遍历了整个庞大的排序数组,导致测试服务器直接卡死了三分钟。
“伊森,我已经解释过很多次了。”理查德结结巴巴地反驳,双手在身前无力地挥动着,“那是第一天上班,我非常紧张,你又一直催我赶时间,我才……”
“真的吗?”伊森故意拉长了音调,满脸夸张的惊讶,“你赶时间?所以你为了赶时间,写出了计算机历史上运算速度最慢的方程式?这逻辑真是绝了。”
理查德咬着牙:“任何人都会犯这种错误!”
“是吗?任何人?”伊森挑了挑眉毛。他突然转过身,面向整个开放式办公区,大声拍了拍手。
“大家停一下,抱歉打扰各位了!”伊森的声音响彻整个办公区,所有程序员都从屏幕后抬起了头。
“理查德刚才告诉我,任何人都会犯写暴力搜索算法这种低级错误。为了不让众人举手表决显得不民主,我会一一询问。”
伊森走到最近的一个印度裔程序员桌旁:“嗨,阿米特,你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吗?”
阿米特尴尬地摇了摇头:“呃……不会,长官。”
伊森又走到下一个人旁边:“苏珊,你呢?你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吗?”
苏珊忍着笑:“当然不会。”
伊森就像是在巡回演出一样,在办公区里走了一圈,故意大声地问了五六个人。每问一个人,理查德的头就往下低一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整个办公区里压抑着低声的哄笑。
最后,伊森心满意足地走回理查德身边,脸上带着虚伪做作的真诚,拍了拍他那僵硬的肩膀:“别紧张,理查德,我只是跟你开玩笑。团队嘛,活络活络气氛,感谢你愿意配合我的演出。
至于你说的那个什么隐患……放轻松,我们的系统是完美的,按时交付才是第一要务,继续加油吧,补丁哥。”
说完,伊森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
理查德瘫坐在椅子上,双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这种耻辱感比连熬一周夜还要让人崩溃。
这时,旁边工位上的大头滑着椅子凑了过来。他手里正捧着一杯从茶水间接来的超大杯“冰炫风”汽水。
“嘿,理查德,你还好吗?”大头吸了一口汽水,真诚地试图安慰他,“其实你别往心里去。你没发现他刚才笑话里的码农梗吗?”
大头指了指周围的工位,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你看,伊森刚才一个工位接一个工位地去问这里的每一个人。
他把整个办公室当成了一个数组,然后在进行线性的逐一排查。他这是在用暴力搜索法,去表演你的那个暴力搜索错误……坦白说,我觉得这梗还挺巧妙的。”
理查德把大拇指塞进嘴里,焦躁地啃着指甲,闷声说道:“我知道,大头。我知道他在表演这个梗。”
大头挠了挠头,一脸不解地看着他:“既然你都知道,那你当初为什么还要写暴力搜索法?”
理查德慢慢停下了啃指甲的动作。他转过头,死死瞪着大头那张毫无恶意的脸。
“大头……”理查德声音沙哑。
“嗯?”
“我真的想去死,或者先杀了你,然后再自杀。”
大头愣了一下,似乎完全没察觉到理查德的崩溃,只是拿起了巨大的汽水杯:“好吧,那你先忙。刚才吃太多酸奶,我得去顶楼的高管休息室上一趟高级厕所,那里的马桶圈是恒温的。”
看着大头悠哉游哉离开的背影,理查德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第197章 半场开香槟
互利总部顶层,三号全景会议室。
CEO盖文正光着脚,盘腿坐在会议桌尽头的瑜伽垫上,眉头紧锁地盯着大屏幕。
屏幕上是互利Chat的宣传海报方案。
距离发布会只剩不到两周,但整个高管团队依然在为这款产品的“灵魂定位”争吵不休。
“盖文,我们的重点必须是‘协同效应’。”一名高级副总裁在半空中夸张地画了个大圈,“互利Chat绝不仅是个聊天软件,它是互利手机、云盘和浏览器之间的结缔组织,是打通整个互利生态的神经中枢。”
“太虚了。”营销总监当即打断他,“现在的科技媒体早就听腻了生态系统。我们得主打‘范式转移’!我们要强调这是一种颠覆,要让用户觉得互利Chat重构了人类的社交图谱!”
“重构人类社交图谱?你确定这听起来不像什么邪教组织的口号吗?”
会议室里顿时吵成一团。
“颠覆”、“社交闭环”、“降维打击”这些昂贵却毫无营养的硅谷术语满天乱飞。
盖文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他觉得这些坐在顶楼办公室里的高管,离真正的用户太远了。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磨砂玻璃门被推开了。
大头手里捧着那杯比他脸还大的汽水,一边低头吸着吸管,一边走了进来。
他走得太专心,完全没注意到会议桌旁那一圈身价过千万的高管们正齐刷刷地盯着他。
等他抬起头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呃……”大头看了看手里的汽水,又看了看光着脚的盖文,“对不起,我是想找洗手间,可能不小心走错电梯了。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他正准备脚底抹油溜走,盖文却突然睁开了眼睛,抬起一只手:“等一下。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纳尔森,大家都叫我大头。我在互利chat做代码维护。”大头咽了口唾沫。
盖文站起身,缓缓走到大头面前,上下打量着这个穿着毫无进攻性、看起来甚至有些迟钝的程序员。
“纳尔森。你每天都在写代码,你最懂互利chat的底层结构。”盖文指了指大屏幕上的互利Chat界面,语气深沉,“告诉我,抛开那些狗屁的‘矩阵’和‘赋能’,作为一个普通用户,你对这款通讯软件有什么最真实的看法?”
所有高管都屏住了呼吸,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大头愣住了。他看着屏幕上那个花里胡哨的聊天界面,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其实自从代码冷冻之后,他还没用过测试版,也完全不懂什么叫生态闭环。
但被大老板这么盯着,他只能硬着头皮憋出一句话。
“呃……其实我不懂什么是协同效应。”大头咬了咬吸管,老老实实地说,“我就是觉得现在的软件用起来很费劲。比如我想把互利云盘里的一张搞笑图片发给朋友,按照现在的设计,我得先切出聊天框,打开云盘把它下载到电脑桌面,然后再打开互利Chat,用鼠标把它拖进对话框里。”
他停顿了一下,举了举手里那杯巨大的汽水:“这套动作太繁琐了,逼得我必须放下这杯汽水,腾出两只手去倒腾文件。要是聊天框里直接有个云盘的按钮,点一下就能直接选照片发出去,我就能边喝汽水边单手干这事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几名高管互相交换了鄙夷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没救的白痴。
然而,盖文却愣住了。
他的眼睛越睁越大,随后猛地转过身,指着大头:“听到了吗?你们听到了吗!”
高管们面面相觑。
“极简主义!这就是真正的无缝衔接!”盖文双手在空中挥舞着,“他用喝汽水这么一个最接地气的日常场景,直接扯掉了那些虚伪的包装!
我们坐在这里大谈特谈什么神经中枢、社交图谱,而他呢?他想的是怎么在不放下汽水的情况下,打通云盘和通讯软件的壁垒!这才是科技回归生活的本质!”
盖文冲上前,紧紧握住大头那只因为拿汽水而冰凉的手。
“纳尔森,你不该待在底层的代码堆里。”盖文转头看向人事副总裁,“立刻起草文件。从今天起,纳尔森将出任互利Chat跨平台体验优化小组的联合负责人。我们需要这种质朴、敏锐且一针见血的直觉!”
大头彻底懵了。他看着自己手里的汽水,又看了看盖文。
“所以……洗手间到底在哪边?”
……
两个小时后。D区底层办公区。
经理伊森站在办公区正中央,满脸堆笑地鼓着掌:“各位,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祝贺我们的好兄弟纳尔森!就在十分钟前,总裁办亲自下发了任命书,他现在是互利Chat体验优化组的联合负责人了!大头,讲两句吧!”
大头被人群推到了中央,他依然捧着那杯还没喝完的汽水,表情迷茫得像是一只误入高速公路的土拨鼠。
“呃……谢谢大家。其实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盖文老板是个好人,我就是说了句关于喝汽水的事……”大头挠了挠头,“总之,如果你以后发现聊天框旁边的按钮变少了,那可能就是我干的。谢谢。”
周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还有几个人吹起了口哨。在这个公司里,没人关心他到底懂不懂技术,只要他得到了盖文的青睐,他就是新的明星。
在人群的外围,理查德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屏幕上依然是满屏飘红的报错日志,耳边仿佛还回荡着伊森阴阳怪气的“补丁哥”。
而现在,大头这个连二叉树都写不明白的家伙,仅仅因为端着汽水抱怨了几句日常操作,就莫名其妙地升职了。
理查德坐在工位上,看着周围那些平时自视甚高、此刻却围着大头满脸堆笑的同事,突然觉得一阵反胃。
这就是互利,高管们为了发布会的噱头对致命漏洞装瞎,真正干活的人被当众羞辱,而什么都不懂的混子却能平步青云。
这根本不是什么改变世界的科技巨头,这就是一头内部早就烂透了的臃肿恐龙。
他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给这坨庞大的工业垃圾擦屁股上了。
他更不可能把自己熬了无数个夜晚写出来的压缩算法,交到伊森和盖文这帮人手里去随意糟蹋。
【离开互利,出去单干。成立一家真正由工程师说了算的公司。】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理查德干脆利落地叉掉了互利Chat的漏洞修复面板,点开了自己私藏算法的本地代码仓库。
……
两周后,圣何塞,硅谷最顶级的演艺中心。
互利公司的产品发布会如期举行。
巨大的曲面屏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激光灯束在全场交织,现场坐满了数千名媒体记者、分析师和狂热的科技信徒。
在充满未来感的电子乐中,盖文穿着一身剪裁贴合的昂贵高定西装,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上舞台中央。
全场掌声雷动。
盖文很享受这种被万人仰望的时刻。他抬了抬手,压下全场的掌声,随后转身指向身后大屏幕上缓缓浮现的蓝色“Hooli Chat”图标。
“沟通,是人类文明的基石。但在今天,我们的沟通是被割裂的。你们被困在无数个孤立的应用程序里,就像是一座座数字孤岛。”
盖文在台上缓缓踱步,“现在市面上有太多年轻的初创团队,他们充满热情,这很好。但他们把一个残缺的单一功能包装成了‘革命’,以为写出一个能发消息的独立应用,就敢自诩为硅谷的颠覆者。”
台下发出一阵会意的轻笑。所有人都听得出来,他这是在暗戳戳地嘲讽最近风头正劲的魔笛手的Slack。
“但他们根本不懂什么叫真正的连接!”盖文猛地拔高音量,“没有庞大的底层生态作为支撑,他们写出的那点代码,根本不是在连接世界,只是在制造更多的数字碎片!
而今天,互利将重新定义这一切。Hooli Chat不是一款单纯的软件,它是打通你所有数字生活的神经中枢!”
大屏幕上随之切入了由好莱坞特效团队操刀的宣传片。炫目的光影特效下,大头那个“为了不放下汽水而一键发送云盘图片”的偷懒主意,被极其华丽地包装成了颠覆性的“无缝跨端体验”。整个发布会现场的气氛被彻底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