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画面很快被同步到了大屏幕的另一侧。
录像显示,“奥德赛”原本正在废墟上平稳地高抬腿迈步。
突然,为了模拟野外极端日照环境,场地边缘的一盏高亮卤素灯按照测试程序自动亮起。
好巧不巧,这束强光正好打在了废墟中一块反光的金属废料上。
折射出的一道异常刺眼的强光,以一个刁钻到几乎无法复刻的角度,直截了当地射进了“奥德赛”头部的主光学摄像头。
“找到了……”软件组长看着屏幕上光斑亮起的那一瞬间,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这是一个极小概率的边缘用例。强光导致视觉SLAM算法在毫秒内瞬间致盲。主控芯片丢失了空间坐标系,系统判定当前环境存在极度危险……”
“所以它就干脆利落地切断了所有液压动能,把自己摔成了一具尸体?”阿瑟冷冷地打断了他,语气里压抑着怒火。
软件组长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辩解道:“这是底层的全局硬停机保护策略。当核心数据丢失时,系统必须断电以防机器失控伤人。我觉得,这是硬件层面的防眩光冗余不够。
我们必须马上联系供应商,花五万美金采购两套军工级的抗干扰激光雷达替换掉现在的摄像头,只要硬件抗造,这种致盲就不会发生。”
“放你的狗屁!”
阿瑟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抓起桌上的白板笔重重地砸在白板槽里,发出一声脆响。
他指着软件组长的鼻子毫不留情地开骂:“遇到环境干扰,第一反应就是加更贵的传感器?我在波士顿动力的时候,那帮老顽固就是这么干的!摄像头看不清就加雷达,雷达受干扰就加红外,怕摔坏就加更厚的装甲配重!结果呢?”
阿瑟越说越激动,在投影屏幕前烦躁地来回踱步:“结果造出来的机器狗重得像头大象!造价高得连五角大楼的预算官看了都想骂娘!我们造的是要在泥沼和废墟里长途奔袭的轻量化战术节点,不是一个只能在无尘实验室里供着的精密玩具!”
会议区里的气氛这下降到了冰点。
硬件团队和软件团队互相看着,谁也不服气,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软硬件互相甩锅”大戏。
“都闭嘴。”
一直没有说话的杨坚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压迫感,瞬间让吵闹的现场安静了下来。
杨坚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目光扫过屏幕上的代码,又看向阿瑟和那个软件组长。
杨坚转过头,看着满脸通红的软件组长和余怒未消的阿瑟,抛出了一个完全脱离了底层代码的常识问题:“各位,在自然界里,如果一条真狗正在坑洼不平的野外狂奔,突然被人用一把强光手电晃了眼睛,它会怎么做?”
不待两人回答,他继续顺着逻辑往下推导:“它是会立刻脑死亡、直挺挺地把自己砸成残废,还是会靠着肌肉记忆和爪子上的触觉,迅速放低重心,停留在原地,直到视力恢复?”
软件组长愣住了,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那套关于硬件冗余的专业说辞,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摄像头被强光致盲,这是光学传感器的物理限制。但遇到这种极端环境,你们的第一反应不是去优化系统的适应性,而是要花五万美金买激光雷达来打补丁。”
杨坚指了指大屏幕上那串引发宕机的【Hard Stop】日志,接着看向那个软件组长:“雷达确实不怕强光,但这种靠无脑堆砌昂贵硬件,来掩盖软件逻辑缺陷的方案,我不批。”
随后,他转头看向阿瑟:“它的眼睛虽然瞎了,但腿部的力矩传感器没坏吧?底盘维持平衡的陀螺仪也没坏吧?”
“没坏。”阿瑟立刻回答,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神顿时有了变化。
“既然都没坏,为什么要让一个视觉模块的短暂报错,去越权剥夺四肢的控制权?”杨坚环视了一圈在场的工程师,“为什么一行所谓的安全保护代码,能如此粗暴地杀死整个系统?”
他将马克笔随手丢进白板槽里,语气笃定且不容置疑:“不要用五万美金的硬件,去为一行偷懒的代码买单。我要你们把‘动物本能’真正写进系统里。”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高压电,瞬间劈进了阿瑟的脑子里。
作为顶尖的机器人专家,他当然明白杨坚在说什么。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起刚才砸在槽里的白板笔,兴奋地在白板上飞速画起了一个全新的决策逻辑树。
“优雅降级……”阿瑟一边画,嘴里一边念念有词,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狂热,“老板说得对!我们不需要绝对的安全停机。我们要重写错误处理模块的优先级权重!”
他像个下达战斗指令的将军一样看着软件团队:“听着!从现在起,当视觉SLAM模块丢失数据时,系统绝对不允许再触发全局断电。相反,主控程序必须在五毫秒内切断对视觉数据的依赖,强制系统进入‘盲行模式’!”
“盲行模式?”一名算法工程师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对!在这个模式下,‘奥德赛’将变成一个瞎子。它必须仅仅依靠底盘的陀螺仪来感知倾斜,依靠关节处的力矩传感器来判断脚下是不是踩到了实处!”阿瑟用笔重重地圈出IMU的缩写,“视觉模块死机,底盘接管控制权。直到视觉重新上线前,它必须像瞎子摸象一样,给我保持站立!”
方向一旦敲定,剩下的就是极其枯燥且繁琐的工程执行。
接下来的几天连带整个周末,这座庞大的研发中心就像一台全功率过载的重型引擎,不眠不休地轰鸣着。
软件组的工程师们死死钉在工位上,靠着浓缩咖啡续命,在仿真环境里一次次打磨“盲行模式”的代码切换逻辑。
硬件团队则将那条受损的机械腿大卸八块,拿着扭力扳手,一点点重新校准被摔出偏差的力矩传感器。
时间在高度紧绷的连轴转中被无限压缩,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第二周的周一上午。
距离那十二个军用航空设备箱装车发往波士顿的比赛现场,只剩下最后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这也意味着,今天是“奥德赛”出征前最后一次大型软硬件联调测试。
如果今天这个“盲行补丁”依然失效,“奥德赛”还是会摔倒,安杜瑞尔将彻底失去检修时间,只能带着致命隐患参赛。
测试车间里。
所有工程师都放下了手头的工作,围拢在模拟废墟的护栏外。
没人说话,连平时最喜欢开玩笑的几个年轻测试员也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场内。
“奥德赛”已经被重新组装完毕,深灰色的钛合金外壳在顶灯的照射下泛着冷峻的光泽。
“系统自检完成,液压泵站压力正常,IMU陀螺仪校准完毕。”阿瑟站在主控台前,声音因为连熬了两夜而变得沙哑粗粝,“进入测试场地。”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液压驱动声,“奥德赛”迈开四条粗壮的机械腿,如同一个披甲的战士,稳稳地踏入那片布满碎石和钢筋的废墟。
每一步抬起、落下,都能清晰地听到金属足端与花岗岩碰撞的清脆声响。
杨坚站在阿瑟身后,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台倾注了公司大半现金流的机器。
“接近高危折射区。”软件组长盯着屏幕上的坐标,声音发紧。
阿瑟的手指悬停在控制台右侧的一个红色物理开关上,那是那盏高亮卤素灯的电源。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了杨坚一眼。杨坚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阿瑟不再犹豫,猛地按下了开关。
“咔哒。”
刺眼的强光瞬间亮起,宛如废墟上空突然引爆了一颗闪光弹。经过金属板的刁钻折射,那道致命的光束在毫秒之间,精准地命中了“奥德赛”头部的主光学摄像头。
“滴——!”
主控台的屏幕上,瞬间爆出一大片刺红色的警告弹窗,【VISION LOST(视觉丢失)】的错误代码如同瀑布般刷满了整个屏幕。
护栏外,有几个工程师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不忍心去看这台造价高昂的机器再次摔倒损坏。
就在视觉算法彻底崩溃的这零点几秒内。
废墟中央,这台自重120公斤的钢铁巨兽猛地浑身一震,液压关节发出一声吃力的悲鸣。
它抬在半空中的右前腿,因为失去了空间坐标系的指引,突兀地悬停在了那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死死地盯着“奥德赛”那微微倾斜的沉重躯干……
第207章 领投大佬的敲打
芝加哥的清晨,密歇根湖吹来的晨雾还未完全散去,空气中透着一股初秋的微凉。
位于工业区的安杜瑞尔研发中心外,两辆重型货运卡车的柴油发动机正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尾气管喷吐着淡淡的白烟。
厂房外的装载区,几十个喷涂着军绿色哑光漆、带有防水密封圈的定制航空箱堆积如山。
这些箱子里装着“奥德赛”的备用高压液压杆、便携式野外发电机组、工业级电焊设备,以及大批用来应对赛场突发状况的精密角磨机。
面对这些加起来重达数吨的“钢铁巨兽”,杨坚并没有让这帮拿着顶级高薪的工程师去充当苦力。用他的话来说:“安杜瑞尔付给你们薪水,是买你们脑子里的算法,而不是肌肉里的乳酸。”
他直接雇来了一个八人的墨西哥裔专业货运团队。
这帮身材魁梧、穿着磨边牛仔裤和厚实工装靴的老墨们,显然对付这种重型设备极有经验。
他们用浓重的西班牙语互相大声呼喝着抛出安全绳,动作粗犷却极其精准。
叉车的液压臂在工头的操纵下发出一阵阵“呲呲”的泄压声,将一个个沉重的航空箱稳稳地送进卡车深处。
与老墨们纯粹的体力挥洒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旁的工程师。
阿瑟和他的硬件团队刚刚熬过了一个紧张刺激的周末,他们连工装都没换,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松香、焊锡和淡黄色液压油混合的怪味。
眼窝深陷的阿瑟正捏着一台满是油污指纹的平板电脑,像一头护崽的母狮子一样,在卡车周围焦躁地来回踱步。
“嘿!那个装视觉传感器的箱子,底部必须垫两层防震海绵!你这一脚上去,一万美金就报销了!”阿瑟指着一个正准备用脚把箱子往里踹的老墨,扯着沙哑的嗓子大吼。
老墨工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比了个“放轻松”的手势,随后指挥手下改用牵引带小心翼翼地把箱子固定在防滚架上。
杨坚站在避风处的卷帘门旁,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黑咖啡,静静地看着这带点反差感却又无比和谐的装车画面。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芝加哥本地的号码,来点人显示为亚瑟·文森特。
杨坚随手将咖啡杯放在旁边的铁架上,走到稍远一些、噪音较小的地方按下了接听键。
“杨,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的清晨。”电话那头传来了亚瑟·文森特的声音。这位普利兹克家族的掌舵人,语气永远带着那种老钱家族特有的优雅与从容,连语速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当然没有,亚瑟。我正在看着物流团队把我的‘麻烦制造机’们装上卡车。”杨坚顺手将手里的装箱单折好放回口袋,走到一旁安静的空地,单手拿着手机,视线平静地投向远处正在运转的叉车。
“啊,波士顿的机器人挑战赛。”亚瑟轻轻笑了一声,“我打这个电话,主要是想亲自祝贺你。昨晚我看了你们财务主管发来的Slack本月数据简报。从企业客户的续约率和新增ARR(年度经常性收入)来看,这条增长曲线优美得如同自由女神像。事实证明,我们的眼光一如既往的精准。”
“这得归功于你的资金弹药。”杨坚语气平稳地客套了一句。他很清楚,对方在这个时间点打来,绝不仅仅是为了夸奖数据。
果然,寒暄过后,亚瑟的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杨,企业级通讯市场现在就是一座正在疯狂喷吐美金的超级金矿。所有人都看到了这块肥肉,微软和谷歌等科技巨头不会一直迟钝下去。这个时候,魔笛手最需要的是一位能够全天候盯着战局的船长。”
亚瑟停顿了短短半秒,用委婉却带有敲打意味的口吻补充道:“安杜瑞尔是个很酷的……副业。但作为领投方,我个人更希望看到,你不要在那些沾满机油的重工业玩具上,分散掉本该属于魔笛手的精力。毕竟,软件的边际成本是零,而硬件,是个吞噬现金的无底洞。”
“我明白你的顾虑,亚瑟。”杨坚听着电话,目光没有一丝波澜,“等波士顿的事情一结束,我会飞回跟各位开一次董事会。”
他没有去长篇大论地争辩机器人科技的未来。因为他很清楚,对于见惯了真金白银的老钱家族来说,在没有拿出能够碾压全场的实物成果之前,任何宏大的战略分析都只是空洞的嘴炮。
亚瑟·文森特确实有资格用这种口吻说话。
早在三周前,这位芝加哥本地的老钱家族掌舵人,就已经在B轮领投协议上签下了名字。
原本,资本桌上给魔笛手开出的估值只有六亿美元。但杨坚硬是按住了文件没签,而是和亚瑟当场打了个对赌:让Slack全面接入普利兹克家族旗下的凯悦酒店集团进行试运行。
事实证明,Slack在庞大且极其复杂的跨国酒店业务线中,展现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协同效率。
亚瑟愿赌服输,估值直接原地拔高到十亿美元。
这位大佬爽快地砸下5000万美元真金白银,拿走了5%的股份。
但这轮融资的总额度,远不止于此。
杨坚的胃口很大。
为了让Slack的扩张速度彻底甩开所有潜在的竞争对手,他需要更多的背书,一个能让硅谷乃至全球科技圈都无法忽视的顶级背书。
于是,前段时间在硅谷大刀阔斧地扩张魔笛手分部业务的间隙,他特意抽出一天时间开车去了一趟库比蒂诺。
在整个旧金山湾区的版图上,库比蒂诺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如果只是以普通人的视角驶入这座城市,大概会觉得索然无味。
这里没有旧金山市区那种高楼林立的压迫感,也没有纽约金融区的行色匆匆。
放眼望去,入眼皆是典型的美国中产阶级郊区风貌,平坦宽广的柏油街道、大片的公共绿地,以及掩映在树荫下的低矮独栋别墅。
但在这副安静慵懒的郊区皮囊之下,却跳动着全球科技界最强劲的心脏之一。
自一九七七年史蒂夫·乔布斯和沃兹尼亚克将公司搬到这里以来,这座原本位于圣克拉拉谷、以种植杏树和李子为主的农业小镇,其命运就彻底与被咬了一口的苹果Logo死死绑定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