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压抑不住的嗤笑声在各个巨头和高校的备战棚里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我还以为他们有什么秘密武器呢。”斯坦福的带队教授摇了摇头,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到底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知道过不去声学测试,直接写了个越线自动切断油路的脚本。主动弃权,总比被宪兵鸣枪警告来得体面些。”
“结束了。”互利的硬件总监站起身,甚至懒得再看屏幕一眼,“靠内燃机带动重型液压泵,还想上要求侦察静默的赛道?这本来就是一个笑话。”
连指挥帐篷里的一名中校也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他个人非常喜欢奥德赛那种暴力、直接的军工美学,但在绝对的战术指标面前,情怀一文不值。
然而,在外界铺天盖地的嘲弄声中,安杜瑞尔的备战棚却安静得可怕。
杨坚依旧站在主控台后,双臂环抱在胸前,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而戈登则用一块满是黑色油污的破布用力蹭了蹭手背,缓缓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改装过的无线电起爆器外壳。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主屏幕上,那台僵死在冰雾中的奥德赛,粗糙的拇指按在了起爆器顶端的开关上。
“啪。”
一声清脆的物理继电器闭合声,顺着空旷的通讯频道,突兀地传进了所有人的耳中。
大屏幕上,僵在泥地里的奥德赛并没有像众人预期的那样重新点燃内燃机。
但在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机器腹部以及排气管外围,那几块从比赛开始就被各路专家疯狂吐槽的丑陋黑盒子内部,突然传出了一阵极其微弱的“嘶嘶”气阀声。
紧接着,在所有人见鬼般的目光注视下,这头明明已经“断气”的钢铁野兽,极其平稳、几乎没有任何机械摩擦音地,重新抬起了右前肢!
分贝仪上的数字在瞬间归零后,随着液压前肢的抬起开始跳动,最终极其稳定地停留在了一个让所有专家感到毛骨悚然的数字上。
52分贝!
波士顿动力的首席科学家原本已经转过身准备去倒咖啡,听到异响,他下意识地回头扫了一眼大屏幕。
只这一眼,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手中的纸杯滑落,温热的咖啡溅在了昂贵的皮鞋上,他却浑然不觉。
这位年过半百的行业泰斗猛地推开椅子,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到了监控屏幕前,整张脸快要贴在了高分辨率的液晶面板上。
他的双眼死死盯着奥德赛腹部那些粗糙的焊缝、外露的金属管线,脑海中疯狂拼凑着这些匪夷所思的物理并联结构。
几秒钟后,首席科学家的呼吸变得极为粗重,他转过头,看着满脸错愕的同行们,颤抖着手指着屏幕上那些紧紧贴着柴油机排气管的黑盒子:
“那根本不是什么防泥罩……看那裸露的定子线圈和电芯外壳!那群疯子,他们不知道从哪台纯电备用机上切下了高压电池组和无刷电机,用最野蛮的电焊,强行并联在了主液压回路上!”
此言一出,整个休整区瞬间陷入了落针可闻的死寂。
“可是……这在物理上说不通啊!”互利的电控工程师拼命抓着头发,指着自己的电池监控面板大吼,“如果那是外挂的锂电池,它怎么可能扛得住新罕布什尔现在的低温?
我们的特制电池都快被冻停机了,他们随便拼凑出来的破电池组在外面跑了两个小时,应该早就因为电压过低报废了!”
“因为排气管!你看他妈的排气管!”
首席科学家几乎是在咆哮,他的眼中满是被这种极其粗暴却又巧妙到极点的工程逻辑所震撼的狂热,“他们故意把电池组焊在柴油机的排气管旁边!
前二十七公里的越野,柴油机不仅在驱动液压腿,它高达几百度的废气,一直在给外挂的电池组做死循环保温!而且那台该死的柴油机还连着发电机,一路上都在给这块备用电池充电!”
他的一番话,如同重锤般砸在了所有顶尖工程师的心头。
极致野蛮,却又极致完美的工程真相,在这一刻被彻底扒开了外衣。
“不仅仅是废气保温!”
另一名波士顿动力的底盘专家猛地攥紧了拳头。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外挂模块旁一个圆筒状的金属部件,声音干涩,“你们听,没有高频啸叫!这么重的底盘,纯靠电机直驱液压泵,绝对会产生尖锐的电流声,但现在只有气阀的声音!”
他指着那个圆筒,几乎是咬着牙拼凑出了真相:“是蓄能器!他们竟然在油路里TM地串联了一个微型液压缓冲蓄能器!
电机只负责用极低的恒定转速静音打压,而机器狗每迈出一步所需的狂暴扭矩,全部由蓄能器瞬间释放的高压油来完成!”
“没有齿轮的硬性碰撞,完美规避了电机的峰值噪音……这帮该死的疯子!”
镜头切回赛道。
大雾弥漫的冷杉林中,刚刚那头震耳欲聋的重装野兽,此刻已经彻底化身为一具没有心跳的金属幽灵。
沉重的底盘压过满地枯枝,却只发出沉闷的断裂声。
没有了内燃机的遮掩,人们第一次听清了奥德赛迈步时的声音。
那是液压阀门在极其精密的控制下,泄露出的微弱“嘶嘶”吐气声。
泥浆在金属蹄下被悄无声息地挤压。
它背负着三十公斤的死重,在一片惨白的寒雾中,无情地越过了那些因为电池冻僵而彻底瘫痪的竞争对手。
互利的四足机器人倒在一截朽木旁,主板已经因为低压保护强制关机,精密的外壳上结出了一层薄霜。
斯坦福的机器人耗尽了最后一点电量,僵直地栽倒在碎石堆里,昂贵的激光雷达像死鱼的眼睛般黯淡无光。
这场原本属于硅谷精英的狂欢,最终在这片冰冷的荒野里,变成了一座高科技垃圾的坟场。
只有那台浑身焊缝,挂着丑陋黑盒的灰色幽灵,还在稳步向前。
第219章 撕碎旧时代的帷幕
时间倒回十四个小时前,安杜瑞尔的临时备战车间。
当时,距离最终测试只剩下一个晚上。
整个团队被笼罩在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
阿瑟在电脑前跑完了最后一次声学摹拟,屏幕上刺眼的“86dB”彻底宣判了内燃机的死刑。
在2012年的物理学框架下,无论怎么修改排气管结构,他们都不可能把一台重型柴油机的轰鸣压进65分贝的红线。
绝望的情绪在蔓延,主动弃权似乎成了保全体面的唯一选择。
“其实……关于最后那三公里,我有一个办法。”
戈登的话音刚落,整个备战车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阿瑟敲击键盘的手指瞬间僵在半空,猛地转过转椅。
几名正在绝望中收拾图纸的助理工程师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迫不及待地将目光死死钉在这位硬件机械工程师的身上。
杨坚原本看着窗外沉思,闻言立刻转过身:“怎么说。”
面对众人的注视,戈登没有长篇大论,而是直接大步走到车间角落,一把扯下了盖在防尘布下的那台机器。
那是为了应付室内演示而造的纯电备用机,它的底盘极其脆弱,根本扛不住野外赛道的折腾。
“这东西的行走机构是个废物,但它的动力总成还能用。”戈登宽厚的手掌重重拍在备用机的高压电池仓上,展现出属于顶尖专家的果决与狠辣,“从机械结构的冗余度来看,奥德赛的承载极限还有剩余。我可以用等离子切割机,把这台纯电机的大功率定子线圈和电池模组,连根剥离下来。”
阿瑟愣住了:“剥离?你怎么把它塞进奥德赛那台柴油机的底盘里?那里面连塞把扳手的空间都没了!”
“谁说要往里塞?我们往外挂。”戈登随手抓起桌上的马克笔,在白板上画出一条外拓的液压回路,“我们在奥德赛的主液压回路上加装一个三通伺服阀,把纯电机的输出轴进行物理并联。等进了静默区,后台直接掐断柴油机油路,让外挂电机接管主高压液压泵!”
“这在工程上根本行不通,戈登!”阿瑟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语速极快,“新罕布什尔的夜间气温逼近冰点!那块失去温控装甲保护的电池挂在外面,还没走完一半就会产生严重的电压衰减,直接被冻死!而且电机直驱重载液压泵,高转速产生的尖锐啸叫绝对会超过70分贝!”
“温控衰减的问题,用热力学硬解。”戈登毫不退让,“把它死死焊在排气管旁边!前二十七公里,柴油引擎几百度的废气,就是最完美、最暴力的死循环保温系统。至于电机的啸叫……”
老工程师顿了顿,攥紧的拳头重重砸在白板的回路线框上:“我再去找个微型液压缓冲蓄能器,强行串联进管路里。用纯物理的气压缓冲,吃掉所有齿轮啮合的峰值噪音!”
车间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阿瑟咽了口唾沫,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调算着那块残破电池包的容量与奥德赛的自重比。
几分钟后,阿瑟抬起头,脸色苍白地看向杨坚:“杨……如果真这么干,那块电池的容量,最多只能支撑奥德赛在泥地里走两点九公里。我们连终点线都摸不到,就会彻底瘫痪。”
“那也比连起跑线都不敢跨过去要强。”杨坚没有丝毫犹豫,目光扫过两人,“开始动手吧,留给安杜瑞尔的时间不多了!”
......
思绪从寒冷的备战车间闪回。
现实的林道大雾中,奥德赛正拖着那沉重的步伐,在泥泞中无声地向前挪动。
但这绝不是一场轻松的漫步。
安杜瑞尔的备战棚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遥测屏幕上,代表外挂电池电量和微型蓄能器压力的两根进度条,正以令人窒息的斜率向下暴跌。
这场粗暴的“器官移植”从一开始就是在走钢丝。
那块从轻量化备用机上生割下来的电池包,容量本就少得可怜。
强行用来驱动一台几百公斤重的钢铁怪物,无异于抽干它的最后一丝骨血。
昨晚的极限演算结果极其冷酷:两点九公里。
这是在榨干所有冗余功率后得出的理论极限。多走一米,液压系统都会因为彻底失压而强制抱死。
而此刻,里程表的数字已经跳过了2.9公里的刻度线!
备用电池的电压曲线彻底触底,主控台边缘甚至弹出了低压熔断的红色预警。
能量枯竭的绞索,终于勒到最紧的一环。
视线尽头,由两辆军用悍马和迷彩伪装网构成的终点红外感应区,终于在惨白的雾气中显露出了模糊的轮廓。
距离终点,只剩最后一百米。
最后一百米。
“滴——滴——”
主控台上,代表液压系统枯竭的警报声全线飘红!
奥德赛的步伐开始肉眼可见地变得迟缓。
备用电机已经榨干了电池里最后一丝微弱的电流,蓄能器里的高压油眼看就要见底。
五十米。
三十米。
机器的每一次抬腿,失去充足润滑与压力的液压缸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干涩摩擦声。
它的上半身不可抑制地开始下沉,底盘的平衡算法正在疯狂调度,试图用最少的力气维持住这具即将崩溃的庞大身躯。
阿瑟死死盯着屏幕,眼睛已经泛起了红血丝。
十米。
奥德赛的左前肢在泥泞中猛地打了个滑,庞大的身躯向左侧剧烈倾斜。
休整区里爆发出几声压抑的低呼,连指挥帐篷里的将领们都不自觉地前倾了身体。
但依靠着底层的力矩反馈冗余,奥德赛硬生生用另外三条腿抠住了冻土,在一阵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中,强行夺回了重心。
在全场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那只沾满暗青色冰泥的金属右前肢,带着千钧之势,沉重地跨过了终点线的红外感应光束。
“呲——”
跨线的零点一秒,控制程序判定任务完成。
蓄能器里的最后一丝高压被瞬间排空。
泄压阀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