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在杨坚的授意下,阿瑟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受损传感器的重新校准,并把写好的补丁,推送到了机器人系统的底层算法里。
杨坚管这个机制叫“优雅降级”。
阿瑟还记得那天深夜,自己深吸了一口气,亲自按下了那盏高亮卤素灯的开关。
2000流明的刺眼强光,在两米的极近距离内,精准地命中了主摄像头。
那时候的监控屏幕上,同样弹出了这刺红的【视觉丢失】警告。
但机器没有宕机。
它在短暂的僵直后,迅速切断了崩溃的视觉进程。
紧接着,液压腿不再像往常那样大步迈进,而是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盲人。
它用粗壮的机械前肢轻轻点触着前方的障碍物,每一次接触,四肢的力矩传感器都会将极其微小的反作用力数据传回主板。
确认受力点、确认底盘抓地力足够后,它才缓缓将重心移过去。
那一晚,阿瑟看着眼前这台懂得在绝境中“自我调整”的机器,转头看向杨坚,眼神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狂热:“杨,凭这个机制,半个月后的测试,我绝对能让那些吃名校老本的家伙惊掉下巴!”
思绪闪回。
现实的赛场上,烈日下的奥德赛身体只出现了不到半秒钟的微小震颤。
它没有死机。
在所有旁观者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奥德赛的主控系统瞬间掐断了彻底瘫痪的光学模块进程,将空余出来的庞大算力,全部砸向了四肢的力矩传感器。
它迅速压低了底盘的重心,原本大开大合的液压腿,此刻变得如同猫科动物般谨慎。
它没有后退,而是继续向前!
它抬起了右前肢,没有了眼睛的引导,那只沉重的机械蹄在空气中试探性地向前探出。
“砰。”
金属蹄尖碰到了冰冷的铁闸门。
这一丝物理阻力,顺着前肢传导回力矩传感器。
系统瞬间在黑暗的逻辑世界里,勾勒出了障碍物的物理坐标。
奥德赛就像是在玩盲人摸象。
机械蹄沿着闸门的边缘缓缓滑动,触觉代替了视觉。
找到闸门最适合受力的中轴线,确认力矩方向后,它缓缓收回了试探的右前肢。
内燃机爆发出一阵低沉的嘶吼,液压泵疯狂加压,进入了短暂的蓄力状态。
两条粗壮的后腿猛地深深踩进泥浆,死死锁住抓地力!
紧接着,奥德赛庞大的身躯猛然向上半立而起,扬起的两条前肢带着狂暴的扭矩,重重地蹬在铁闸门上!
“吱嘎——砰!”
生锈的重型铁闸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被奥德赛野蛮却又精确无误的踹开。
而在如此暴烈的动作下,它背上死死绑载的那三十公斤作战物资,自始至终稳如泰山,没有发生丝毫移动!
一秒钟后,前肢轰然落地。
随着机器底盘向前推进,光源的反射角度发生偏转。
光学摄像头从过载中恢复,第一视角的画面重新亮起。
德赛没有任何停顿,迈开大步,轰鸣着冲向林地深处。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如台下观众所期待的宕机。
指挥帐篷内,鸦雀无声。
之前那位打过实战的少将,死死盯着大屏幕上的回放,瞳孔微微收缩,随后猛地一拳砸在战术沙盘的边缘。
“漂亮!”少将猛地一拍桌子,转头看向米勒少校,毫不掩饰语气里的激赏,“主视觉致盲,系统居然没崩,反而靠着力矩反馈硬生生踹开了障碍物!这特么才叫实战冗余!这才是真正在前线能扛着子弹干活的军工架构!”
指挥所里一片赞叹。
安杜瑞尔用这种近乎野蛮的“优雅降级”,不仅在绝境中蹚出了一条活路,更把名校和巨头们那套“传感器精度决定一切”的理论,当场碾得粉碎。
然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安杜瑞尔的备战棚。
这里死一般寂静,没有任何人欢呼。
阿瑟抹掉额头的冷汗,转头看向戈登。
戈登一言不发,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电扳手,目光死死钉在遥测屏幕上。
画面里,奥德赛已经穿过中段废墟,距离终点线只剩不到五公里。
在无人机传回的远景中,前方弥漫的林间寒雾里,一块巨大的红色指示牌渐渐显露轮廓。
【侦察静默区- 3公里】
而在戈登面前的副屏上,代表运作噪音的分贝仪指针,正随着内燃机狂暴的轰鸣,牢牢钉在刺眼的红区,86分贝!
林间吹来的冷风,丝毫缓解不了整个团队心头的焦灼。
杨坚一言不发地站在主控台旁。
他没有去看大屏幕上那块刺眼的静默区指示牌,而是将目光锁定了副屏的遥测界面,那里显示着昨晚连夜焊在奥德赛排气管外围的那些丑陋“黑盒子”。
前半程的“力大砖飞”固然惊艳,但这改变不了内燃机天生的高噪音死穴。
真正的绝境,此刻才刚刚开始。
第218章 稳步向前!
新罕布什尔州的白山余脉,气候一如既往地恶劣且难以捉摸。
明明是午后两点,原本应该是一天中温度最高的时候,但随着一场突如其来的浓重寒雾从峡谷深处倒灌进林地,周围的气温如同被抽干了底火的锅炉,直逼冰点。
最后三公里的“侦察静默区”,就横亘在这片被惨白雾气彻底吞没的冷杉林中。
没有阳光,地表那层原本因为机器碾压而变得泥泞的沼泽,此刻正迅速硬化,表面结出了一层极其湿滑、泛着幽青色光泽的暗冰。
率先踏入这片绝命地带的,依然是那几家财大气粗、技术底蕴深厚的行业巨头。
作为纯电与混动架构的代表,65分贝的噪音门坎对波士顿动力、互利以及斯坦福的机器而言,几乎形同虚设。
伺服电机运转时的那点微弱啸叫声,轻易就会被林间穿堂而过的寒风扯得粉碎。
但它们正迎头撞上一个比声学侦察更致命的物理死穴——低温。
互利的备战区里,硬件总监死死盯着遥测屏幕,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屏幕右下角,代表电池核心温度的曲线正在以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斜率向下坠落。
“电解液的黏滞度太高了,内阻正在疯狂飙升!”一名电控工程师焦躁地敲击着键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主控板反馈,电压已经从标准的48V掉到了35V,输出功率被腰斩了。”
这是纯粹的化学与物理规律,没有任何算法可以越过这道高墙。
经过前二十七公里极高强度的涉水、越障和负重攀爬,这些为了追求极致轻量化而几乎没有配备任何重度保温装甲的电池组,本身就已经消耗了大半体能。
此刻暴露在逼近冰点的严寒中,放电效率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
大屏幕的实时画面中,互利那台原本极其灵活的四足机器,此刻在布满暗冰的花岗岩坡道上走得摇摇欲坠。
“关掉六十四线激光雷达,切断边缘计算模块,把所有非必要的感知系统全部下线!”总监果断下达了断臂求生的指令,“改用基础的双目视觉和IMU(惯性测量单元)走盲区航位推算,把每一毫安的电量都留给底盘电机!”
指令下达的瞬间,画面中的机器眼部指示灯黯淡了下去。
为了榨干最后一点电量维持平衡,它不得不把步幅缩短了将近一半,重心压到了极限。
每迈出一步,关节处的减速器都会发出极其吃力的沉闷声响,原本流畅优雅的步态,此刻如同一个风烛残年、随时会跌倒在冻土上的老人。
哪怕是表现最好的波士顿动力,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的机器同样在泥泞与暗冰交错的林道中苦苦挣扎,犹如一头被冻僵了血液的野兽,只能依靠底层最基础的平衡算法,一步一步向着终点线挪动。
这就是学院派和巨头们的现状:【他们跨过了噪音的红线,却被这片荒野本身剥夺了行动力。】
而就在所有人都在为这极其惨烈的电池衰减而焦头烂额时,
“轰……轰轰轰!”
远处的浓雾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极不和谐的机械咆哮。
那声音沉闷、暴躁,带着内燃机特有的金属缸体爆震声,蛮横地撕裂了冷杉林的死寂。
指挥帐篷内,所有的军方将领和各大阵营的高管,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三号分屏。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枯枝断裂声,安杜瑞尔的奥德赛带着满身半干的泥浆与无数道清晰的灌木划痕,犹如一辆失控的轻型装甲车,狂飙着冲出了雾气。
它背上的三十公斤战术背包被泥水彻底染成了灰褐色,锁扣依然死死地固定在挂载点上。
粗壮的液压腿在冻土上踩出深坑,每一次蹬踏都伴随着排气管喷吐出的一股灼热黑烟,将周围的白雾搅得粉碎。
在它极具压迫感的第一视角副屏上,那根代表运作噪音的分贝仪指针,正随着引擎的高速轰鸣,死死地钉在刺眼的红区——86分贝!
看着这头狂奔的野兽,洛马的高管缓缓将身体靠进椅背里,一直紧绷的面部肌肉终于松弛了下来。
“机械素质确实无可挑剔,但很可惜,这是一场有交战规则的军方招标,不是乡下的拖拉机越野赛。”他偏过头,和互利的总监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没有人觉得安杜瑞尔能挺过这一关。
内燃机的物理极限摆在那里,柴油燃烧产生的爆震和排气噪音,绝对压不进65分贝的侦察红线。
就算杨坚给那台机器焊上十个工业级消音器,也无济于事。
前方三十米处,两辆军用悍马停在林道两侧,中间用防滑喷漆在冻土上画出了一道醒目的红色标线。
几名戴着隔音耳罩的宪兵手持高精度声学测向仪,面无表情地站在红线后方。
红线之后,就是真正的“静默区”。
二十米。
十米。
奥德赛没有丝毫减速的迹象,庞大的身躯带着巨大的动能,轰鸣着冲向那道决定生死的红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宪兵吹响代表淘汰的刺耳哨音。
前肢跨越,后肢跟进。
就在奥德赛整体跨过红线的那零点一秒钟,安杜瑞尔备战区内,阿瑟戴着半指手套的右手,重重地砸向了键盘上的一个自定义执行键。
“嗡——”
沉闷的内燃机嘶吼声,戛然而止!
没有任何减速过渡,没有任何怠速时排气管的杂音。
上一秒还在疯狂咆哮的柴油引擎,就像是被一把无形的战术军刀瞬间切断了声带。
失去了动力源的液压泵停止了加压,沉重的机器在冻土上依靠着巨大的惯性向前滑行了将近两米,粗壮的金属蹄重重地刮擦过冰面,随后彻底僵死。
“咔哒”几声闷响,各处关节的机械锁死装置因为失压而自动弹出。奥德赛就像是一尊突然断了电的生铁雕塑,以一种突兀的姿态,定格在了泥浆里,一动不动。
休整区内先是陷入了长达两三秒的绝对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