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些话，现在直接去跟理查德说是毫无意义的。
以理查德那种脆弱又敏感的极客骄傲，任何以“老板”或“导师”姿态的强行说教，只会激起他毫无理智的逆反心理。
“人教人，是永远学不会的。”杨坚转过身，语气里带着一丝冷酷，“事教人，一次就能刻骨铭心。
他现在需要的是真实的商业社会法则，让他先去外面滚几圈，吃点亏，挨几顿毒打。等他自己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的时候，才是我们真正收网，给他定规矩的时机。”
第226章 昂贵的虚荣心
就在杨坚和贾里德谈论着理查德这位算法天才的同时。
几公里外的互利总部园区里，理查德正小心翼翼地把一张借来的员工卡刷在闸机上。
伴随着“滴”的一声绿灯亮起，他顺利地跟着好朋友“大头”混进了这片硅谷最庞大的科技帝国。
与原时空里那个为了几瓶免费有机果汁和零食，需要偷偷摸摸蹭大头的工牌混进互利网的窘境不同，此刻的理查德走在阳光明媚的互利园区里，脊背挺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直。
杨坚的天使轮注资虽然不多，但直接让他在魔笛手硅谷分部的办公区拥有了一个顶配的独立工位。
那里的零食柜塞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高级货，现磨咖啡机的豆子甚至比互利园区里的还要贵上两个档次。
所以，理查德今天来互利，纯粹是以前同事和“创业者”的姿态，来找还在互利里做程序员的老朋友大头叙旧的。
“老实说，大头，我现在的状态好极了。不用每天像个流水线工人一样去挤大巴，也不用去写那些像狗屎一样的冗余代码。”
理查德走在平整的草坪旁，看着那些骑着互利网彩色共享单车穿梭的员工，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跳出打工人阶层的优越感，“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我的算法，杨专门给我配了最高配置的服务器集群。”
大头捧着一杯免费的冰沙，吸了一大口，表情依然是那种对什么都无所谓的迟钝：“挺好的，哥们。其实我在互利也挺好，昨天我发现休息区的麦片换了新口味，而且我的项目组好像把我忘了，我已经三天没写一行代码了，工资照发。”
理查德摇了摇头，正准备对大头这种毫无追求的“寄生”状态发表一番创业者的长篇大论，迎面却走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一米九出头、满身肌肉的白人壮汉杰森。另一个则是矮壮结实、留着络腮胡的印度裔程序员库玛。
这两人是典型的大厂高级程序员，拿着几十万美金的年薪和丰厚的股票期权，走路时下巴永远是抬着的。
硅谷管这种既懂技术又热衷于兄弟会文化的程序员叫“Brogrammers（兄弟会码农）”。
看到理查德和大头，杰森和库玛停下了脚步，像看着两只误入领地的仓鼠。
库玛率先伸出手，毫不客气地在理查德那瘦骨嶙峋的手臂上用力捏了两下。
“嘿，里奇（Richie）。”库玛上下打量着他，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戏谑，“最近去健身房举铁了？看起来肌肉块大了一点啊。”
理查德被捏得有些疼，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原本挺直的脊背因为社交恐惧症的发作又微微佝偻了起来：“没……我没有。就算我想去锻炼也没时间。我光顾着忙我的创业项目了。”
为了找回刚才面对大头时的那种优越感，理查德强行稳住心神，看着频频点头的两人，脱口而出：“我只是不想变成互利的寄生男，在这个沉闷的园区里浪费一辈子。”
此话一出，气氛短暂地安静了一秒。
大头在一旁默默地停下了吸冰沙的动作，他觉得理查德这句话稍微有点冒犯。
杰森手里端着一碗刚从有机餐厅拿出来的酸奶麦片，用勺子挖了一大口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用俯视的角度看着理查德：“是啊。这不过是世界上最勇于创新的公司，每个月还按时发着全硅谷最高的工资和股票期权而已。我完全理解你对此鄙夷的心情。”
杰森的话里带着极其明显的阴阳怪气，但处于紧张防备状态的理查德并没有听出来。
库玛顺势接过了话茬，他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表情显得无比真诚，甚至带上了几分崇拜的神色：“没错。你和我们不一样，里奇。你就是个艺术家，是个真正的创业者。”
杰森咽下嘴里的酸奶，附和着点了点头，语气更加夸张：“突破传统的勇者。硅谷的下一个乔布斯。”
理查德原本紧绷的神经在这一连串的“捧杀”中迅速融化了。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平时总是高高在上的高级程序员，竟然以为对方是真的被自己破釜沉舟的创业精神打动了。
他那张略显苍白、带着神经质的脸上终于挂上了一丝受宠若惊的笑容。
“我……我不知道。”理查德结巴了一下，谦虚地搓了搓手，“大概吧。其实也还在起步阶段。”
看着理查德这副完全当真的蠢样子，杰森和库玛对视了一眼。
杰森立马变了脸，嘴角咧开一个肆无忌惮的弧度，大笑着用力拍了拍理查德的肩膀：“老兄，放轻松，我们跟你开玩笑呢！”
理查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说真的，我们真心想给你的产品帮点忙。”杰森收起了夸张的笑意，换上了一副前辈指导后辈的专业面孔，“你的那个软件名字叫什么来着？”
“PiperChat（魔笛手聊天）。”理查德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回答。
“好名字啊！”库玛眼睛一亮，语气热络得像个相识多年的老大哥，“不如你把测试包发给我们，让我们帮你瞅瞅？我们在互利也是做底层数据交互的，没准能从架构测试上帮出点主意呢。”
对于一个整天沉浸在代码世界里、极度渴望得到业内专业人士认可的极客来说，这句话的杀伤力是毁灭性的。
理查德彻底放下了戒备，眼神中甚至流露出一丝感激：“真的吗？正好我已经开发到了Alpha（内部测试）版本，正在头疼几个高并发情况下的丢包问题。”
“当然。我们最喜欢把玩这种还在Alpha阶段的新鲜玩意儿了。”杰森和库玛异口同声，表情真挚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那太好了。让更有经验的人帮我试测一下总是好事，闭门造车是做不出好产品的。”理查德兴奋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虽说在人际交往上毫无防备，但作为开发者的基本常识他还是有的，自然不可能傻到直接发送裸露的源代码。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了几下，将那个经过严密编译封装、内嵌了压缩算法的Alpha版独立客户端，生成了一个私人下载链接。
“发过去了，是个移动端的测试安装包。你们可以随便测试里面的视频传输功能，占用带宽极小。”理查德按下发送键，满怀期待地抬起头。
然而，眼前的画面却让他脸上的期待瞬间冻结。
没有掏出手机下载。
杰森依然慢条斯理地用勺子刮着碗底的酸奶，库玛则依然双手插在口袋里。
两人的视线甚至都没有往下看一眼，只是死死地盯着理查德的脸。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看待动物园里正在表演杂耍的猴子一样的眼神，充满着毫无怜悯的戏弄与嘲笑。
短暂的寂静后，两人终于绷不住了。
杰森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笑得连手里的酸奶碗都差点端不稳。库玛则转过头，对着大头的方向指了指理查德，夸张地耸了耸肩。
冷汗顺着理查德的脊背瞬间滑了下来。他看着眼前这两个笑得前仰后合的高级码农，脑海中那种“创业者”的虚幻光环在一瞬间被击得粉碎。
被耍了。
像个彻头彻尾的白痴一样，主动把视若珍宝的心血捧给别人当笑料。
“原来在耍我呢。”理查德的声音干涩得发紧。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试图在极度的尴尬中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怎么会呢，哥们，我们可是认真的。”库玛还在继续着他那拙劣的表演，一边笑一边敷衍。
“你们就是。”理查德不想再多待一秒钟，转过身朝着来时的路快步走去。
“真没有，里奇。”杰森在后面喊道。
“里奇，别走啊，我们还没下载你的安装包帮你抓Bug呢！”库玛的声音在阳光明媚的草坪上格外刺耳。
理查德越走越快，他觉得自己就像个被人剥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的小丑。在走出几步后，他终于忍不住回过头，用一种毫无底气的忿怒朝着两人喊了一句：
“其实我叫理查德！”
回应他的，是更加放肆的嘲弄。
“刚才他说那玩意儿叫什么？PiperChat？”杰森转过身，故意提高了音量，确保走远的理查德能听得一清二楚，“我看不如叫WiperChat（抹布聊天），听起来更符合那种垃圾代码的质感。”
“不不不，”库玛大笑着纠正，“DiaperChat（尿布聊天）才对。那小子刚才紧张得像个随时会尿裤子的婴儿。”
嘲笑声在阳光明媚的互利园区里回荡。
理查德灰头土脸地加快了脚步，只想尽快逃离这片草坪。
他紧紧攥着口袋里的手机，觉得自己的自尊心被那两个高级码农按在地上狠狠摩擦了一顿。
他以为，这种当面的言语羞辱和背后的指指点点，就已经是这个残酷世界能给他上的最狠一课了。
但他显然还没意识到，这才哪到哪。
这也是为什么杨坚执意要让他脱离保护伞，先来外面的世界滚一滚的原因。
对于理查德这种极度缺乏防备心和商业常识的技术天才来说，言语上的霸凌永远只是最低级的把戏。真正的毒打，从来都是杀人不见血的。
在硅谷这片没有硝烟的黑暗森林里，最致命的危机往往潜伏在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疏漏中。
比如——为了满足那点可笑的虚荣心，他刚刚亲手发送到对方手机里的那个测试链接。
那两个互利的高级程序员现在或许确实笑得很开心，也完全没把这个PiperChat当回事。
可一旦那条链接里的安装包被他们随手点开，或者被互利的某个数据工程师察觉到里面那个效率高得吓人的压缩算法……
随之而来的，将不会是几句廉价的嘲笑，而是整个互利网庞大的逆向工程团队、法务团队以及资本力量的残酷绞杀。
第227章 刻板印象
魔笛手硅谷分部，一间四周全是由单向透视玻璃围成的会议室里。
杨坚坐在主位的转椅上，手里翻看着PiperChat最新一版的股权结构表。
杨坚坐在主位的转椅上，手里翻看着PiperChat最新一版的股权结构表。
经过前期的三十万美金天使轮，以及上周刚刚通过追加十万美金现金、外加魔笛手分部的高配工位与服务器资源的等价折算，他在理查德这个草台班子里的个人占股不仅达到了百分之十，更顺理成章地占据了一个关键的董事席位。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魔笛手首席信息官贾里德，而右手边，则是被特批调任过来担任“技术合伙人”的迪尼什。
迪尼什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崭新的连帽衫，看着大屏幕上即将开始的Alpha版本测试汇报，眼神里透着几分翻身做主人的得意。
毕竟，他的名字现在也写在了PiperChat的股权名单上，占比百分之三。
“迪尼什，收起你那副硅谷新贵的表情。”杨坚将股权表扔在桌上，指节在桌面敲了两下，“我需要再提醒你一次，这百分之三的股分，不是让你拿去去开着法拉利泡吧的。”
迪尼什立刻坐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
在硅谷极其严苛的商业合规逻辑下，这百分之三的技术干股当然不可能是一顿免费的午餐。
迪尼什目前依然是魔笛手IAT（内部架构技术）部门的主管，全职拿薪水。
他之所以能拿到PiperChat的股份，本质上是杨坚为了填补理查德团队在架构上的短板，做出的“职务代持”与“受限顾问期权”安排。
双方签署了级别极高的IP（知识产权）防火墙协议。
只要迪尼什还在魔笛手好好干，这百分之三的期权就能按月正常行权。但如果他脑子发热，想要带着技术跳槽或者背叛魔笛手，这部分股权就会触发强制回购条款，一美分都带不走。
这既是杨坚给技术骨干的胡萝卜，也是一条死死拴在脖子上的纯金狗链。
会议室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理查德抱着一台贴满贴纸的MacBook走了进来，脚步一如既往地透着几分局促。
不过今天，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看起来画风割裂的新员工。
走在左边的是个女程序员。满头漂染的百事蓝色头发，随意地用一根中餐馆的一次性筷子盘在脑后。下嘴唇打着两枚银色的唇钉，眼眶周围涂着浓重的烟熏妆，十个手指的指甲全部涂成了纯黑色，身上穿着一件带有金属铆钉的暗黑朋克皮夹克。
“这是卡拉·沃尔顿。”理查德把电脑放在会议桌上，指了指身旁的蓝发女孩，“她负责PiperChat的前端交互和部分安全协议封装。”
卡拉嚼着口香糖，只是冲着会议桌这边的三人随口吹了个泡泡，连个招呼都没打，便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打开了自己的外星人笔记本。
杨坚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对这个人员配置暗自点头。
在程序员圈子里，有一条“刻板印象”定律：一个女性如果在科技公司里打扮得光鲜亮丽，她大概率是公关或者HR。但如果一个女程序员敢顶着这种叛逆的朋克外观在圈子里混下去，那她绝对不是花瓶。这种人通常都能手撕底层代码，一个人干翻一整个外包团队。
而跟在理查德右边进来的另一个人，则再次精准踩中了硅谷的另一条顶级定律。
那是一个中国胖子。一张标准的圆脸，身高和理查德差不多，鼻梁上架着一副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一样的黑框眼镜。
最抢眼的是，他身上穿着一件2012年正火爆全球的“初音未来”二次元痛衣，手里还捧着一大杯冰镇大号可乐。
“这是周浩，我们的后端架构师，负责云服务的部署和节点优化。”理查德继续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