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理查德眼里,130亿美元是足以将所有人碾得粉碎的监管巨轮。但在杨坚眼中,这似乎不过是一场精确执行后的战术收尾。
“新闻都看过了吧?”杨坚打破了沉默,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这种级别的交易后交割问题,电话里说不清,当面谈比较好。”
理查德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从用户协议漏洞,到把公司卖给互利……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这整盘局的?”
“服务条款的那个漏洞,我去年12月就知道了。”杨坚淡然道,“比迪尼什跑来跟我汇报要早得多。当时随手翻看用户协议的时候多看了两眼。”
理查德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骤然紧缩。
“迪尼什是一月份才发现问题的。”杨坚继续说道,“发现之后他吓坏了,每周都给我发加密报告。随着用户总量爆发,未成年人的增长曲线几乎呈指数级爬升,你看到的那 130亿潜在罚款,也是他模拟过的数字之一。”
理查德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他盯着杨坚,眼神从麻木逐渐转为冰冷的审视:“他每周背着我给你发报告……他知道你的计划?”
“不,他什么都不懂。”杨坚否认道,“他以为我是在帮公司评估合规风险,所以每周乖乖把数据报告送过来。他也没敢多问别的。”
“每周的三张报表,你都在看什么?”
杨坚回答得毫无保留,“未成年用户占比、周复合增长率,以及按照 FTC法案上限倒推出来的理论赔偿金。三张表,我每周花五分钟就能看完。”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淡漠。就仿佛那足以撕裂整个硅谷的 130亿雷区,对他而言只是一行已经跑通的脚本代码。
“五分钟。。。”理查德低声重复,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每周只用五分钟,就决定了我们所有人的命运。”
“决定命运的不是报表,理查德。”杨坚看着他,眼神深沉,“而是我发现漏洞却没有选择当场补上。”
理查德没有插话,屋子里只剩下咖啡香气在冰冷的空气里悄然弥漫。
杨坚语气平淡:“漏洞要是补上,PiperChat充其量就是条小鱼,互利随手就捏死了,不值钱。留着,鱼才能养肥,毒才能养进去。等他自己找上门,我就把鱼连毒一起卖给他。“
理查德看着他:“所以之前的 PIIA产权官司,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们打到底?”
“能靠收购溢价解决的官司,为什么要花精力打?”杨坚反问,“那一亿美元买的不只是 PiperChat,盖文是在用互利的钱,顺手替我们把所有的历史法律风险给买断了。”
理查德闭上眼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互利那边现在什么反应?”
“忙着搞危机公关,连夜修改网页上的服务条款。”杨坚冷笑了一声,“盖文以为把现在的页面改了就能止血。但他不懂,FTC追查的是产品上线以来积累的所有历史违规。雷早就埋在旧数据库里了,现在换套新衣服,毫无意义。”
这逻辑理查德昨晚看声明时就已经想通了,但此刻从杨坚口中亲耳听到,依然让他一阵后背发凉。
杨坚站直身体,语气坦然,“我早就说过,PiperChat从第一天起就是反制互利的特洛伊木马。现在,你总算看清木马肚子里装的是什么了。”
理查德靠在沙发背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阴影,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敲下一声,又一声。
他骤然想起当初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情形。那时是他主动跑去魔笛手在湾区的办公室,有些局促地问杨坚能不能把“魔笛手”这个名字让给自己。
两人聊着聊着扯到了产品和底层架构,杨坚几乎没有犹豫,当场拍板决定投资。那时候,理查德以为自己遇到了一个真正懂得架构价值、懂技术路线的理想投资人。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杨坚懂技术,但技术在他眼里从来不是什么信仰,只是一杠用来做交易、算收益的筹码。
沉默在房间里持续了很久,久到茶几上那两杯咖啡的热气彻底散尽。
理查德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平缓,没有歇斯底里的怒吼,只是慢条斯理地把整套逻辑拆解开来。
“一个投资人,背着 CEO建立私下渠道,每周接收 CTO的加密数据报告。”理查德抬起眼,目光冰冷,“你觉得这符合哪门子的公司治理规范?”
杨坚没有回应。
“不符合,你我心里都清楚。”理查德自顾自接了下去,“董事会上,你推的每一次投票、拿下的每一个决策权,其实全是在为今天这场退出铺路。”
理查德换了个坐姿,身体微微前倾:“条款是我当初偷懒复制留下的漏洞,这是我的责任。但我替你算了一下这笔账,去年12月你刚发现的时候,未成年用户体量还没爆。那时候如果提醒我补救,算上合规整改和潜在罚款,最多也就几百万美元。我们咬咬牙拿融资补上,还能硬抗过去,甚至根本不会捅到 FTC这种死局上。”
杨坚静静看着他,没有打断。
“可你选择了隐瞒。”理查德盯着他,“因为产品用户体量太小,盖文根本不会心动,他也绝不可能掏出一亿美元来溢价并购。AB两轮不到三百万美元的融资,被你硬生生撬出了一亿的现金流离场,代价是把一套随时会爆炸的合规毒药塞进互利嘴里。这笔账,你算得真够精的。”
杨坚承认得很干脆:“这确实是我的策略。“
理查德靠回沙发背上,扯了扯嘴角:“所以你投PiperChat的第一天,就没想过陪它走到底。算法再好,用户涨再快,在你那儿,终点都只有卖掉这一条路。你投的从来不是公司,是个养肥了带毒的鱼塘。“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的嗡鸣声。
“还有迪尼什。“理查德闭了闭眼,“他以为每周发加密报告,是在帮公司预警风险。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帮你往炸弹里填引线。“
杨坚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迪尼什那边我会安排。魔笛手会有他的位置。“
“他知道自己充当了什么角色吗?“
“不知道。“杨坚答得很干脆,“他到现在都以为,自己是在帮团队灭火。“
理查德盯着他看了很久。
杨坚整了整袖口:“我投PiperChat的时候,看好你和你的算法,这话是真的。后来盖文开价一亿,能买断所有版权官司,能让你们下半辈子不用为资金发愁,这也是真的。在我这儿,这两件事不冲突。“
他顿了顿,“对盖文来说是灾难,对我们来说,是笔划算的买卖。“
“'我们'?“理查德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嘴角撇了一下。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门口,拉开了大门。理查德单手扶着门框,背对着杨坚,挺直的脊背绷得极紧。
“对你来说,这叫收益最大化的商业策略。”理查德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如石,“对我来说,这叫背叛。”
他顿了顿,始终没有回头:“你把它做成了一笔生意,杨坚。但这不是我想创立的公司。”
杨坚耸耸肩,没有再做无谓的辩解。他走到门边,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一眼理查德:“保重。”
理查德没回答。门在他身后关上,声音不重。
楼道里响起杨坚下楼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远了。
理查德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走回沙发上坐下。
那两杯咖啡和三明治还在茶几上,咖啡已经凉透了。
他拿起一个三明治,咬了一口,又放下。三明治凉了,面包有点硬,他嚼了两口,咽下去,眼睛看着窗外。
第269章 分道扬镳
两天后的交割会议在前PiperChat办公区召开。
埃里什来得最早,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去参加结婚仪式。
几个人低声议论着这两天新闻里的风暴,等理查德推门进来时,空气瞬间安静了几分。
“互利这次算是彻底栽了。”有人低声说。
代理律师宣读完最终的股权交割明细,随后将托管账户的划扣凭证推到桌子中央:6,500万美元的收购资金已正式划入股东分配账户。
按照股权分配,大头几乎全落在了理查德个人账户以及早期核心团队的期权池里。
理查德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提示一笔巨额款项到账,他只扫了一眼,就面无表情地将手机反扣在桌上。
卡拉看着自己账上那笔期权变现的几十万美元通知,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动,不知该作何感想。
而几个刚招进来、根本没拿到股权的年轻工程师,则只能眼神复杂地看着桌上的交割凭证,又看了看手机里 FTC那条130亿赔款的天价新闻。
6,500万美元。
考虑到外头头版头条上关于 FTC 130亿罚款的狂风暴雨,这笔刚完成交割的并购款,让整间会议室里的空气都显得压抑而怪诞。
去留的讨论很干脆,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埃里什第一个举手。他之前没有股权,身份是试用期 CBO。
现在公司卖了,他顺理成章地宣布自己在新团队转正。
他站起身,大摇大摆地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清了清嗓子。
“无论如何,CBO也是高管。各位,以后叫我埃总。”埃里什煞有介事地掏出手机,对着桌上写着自己新头衔的文件拍了张照,“试用期三个月,我一天没歇过。现在正式转正,商业化的重担我来扛。”
周浩翻了个白眼:“你扛的主要是嘴。”
连一向严肃的卡拉都没忍住低笑了一声。
埃里什对这个效果相当满意,大咧咧地坐回椅子上。
屋里原本紧绷的氛围被他这么一搅和,终于松动了少许。
周浩决定留下,卡拉也留下,几个新招的底层工程师互相看了看,纷纷点头表态。
迪尼什没来,他本质上是魔笛手的人,走得干净利落,临走前只在团队大群里留了四个字:“诸位保重。”
卡拉看着那条消息,抿了抿嘴,没发言。
理查德清了清嗓子,最后开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异常平稳。
“今天只定两件事:交割,去留。钱的事律师刚过完,新闻上的风波还没完,这笔钱大家先稳住,别急着挥霍。”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环视众人:
“我们要重新组团队,继续做 Middle-Out。不为迎合资本,也不为了赶紧套现。以前我们是被赶着必须赢,现在,我们是自己想把它做成。”
理查德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眼神里透出一股许久未见的专注:
“Middle-Out绝不仅仅是个文件压缩算法,它底层是一个全新的分布式基础设施架构。未来所有的高频数据传输和通讯软件,都应该跑在这个引擎上。互利高价买走的,不过是旧代码和几百万既有用户的垃圾资产。而真正核心的演进路线和技术逻辑,全在我们脑子里。”
周浩重重点了点头,卡拉长舒了一口气,几个年轻工程师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那就干。”
周浩说,“早该跳出之前的烂摊子了。”
“新公司叫什么?总得有个法律实体吧。”埃里什问。
“还没定。”理查德说,“名字不重要,先把底层的代码框架搭起来。”
“不管叫什么,算我一个。”卡拉说。
理查德点了点头,随后,他的目光慢慢移到了坐在长桌侧边、自始至终保持沉默的杨坚身上。
理查德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明确的界线感:“杨,新公司我自己掏钱开。账上的资金足够支持早期研发,这一轮,你不用参与了。”
会议室里瞬间陷入死寂。
周浩转笔的手转到一半停住了,卡拉转头看向杨坚,几个工程师眼神交流着,屋里所有人的视线在一瞬间全部集中到了杨坚身上。
杨坚看着理查德,沉默了大约三秒,摇头失笑。
他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定制西装外套,环视了一圈会议室,目光在每个人脸上依次停顿,最后落回理查德身上。他嘴角的弧度很温和,眼底却毫无波澜。
“明白。”杨坚一边穿上外套,一边平淡地说,“那我顺便提前通报一声,魔笛手接下来会直接整合 Middle-Out算法,把它无缝嵌入到我们的企业级办公软件 Slack里,用来提升内部通信和大规模文件传输的效率。下一步,我们还会基于这个底层,顺手把音视频实时通话模块给做了。”
卡拉的脸色变了。Slack是魔笛手的旗舰产品,在坐的所有技术人员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Slack……”卡拉猛地抬头,“我们之前讨论过做企业级通信架构……”
杨坚没有看卡拉,只是神色泰然地对理查德继续道:“当初核心算法的专利是在公司名下,并没有包含在卖给互利的资产清单里。所以我这么用,完全合法,也不违反对互利的任何排他或竞业条款。”
他的声音极轻,但抛出的每一个词都精准地砸在了关键命门上。
“下次碰上,我们可能就是直接竞争对手了。”杨坚整理着衬衫袖扣,语气闲适,“魔笛手现在是成熟的软件公司,我们工程团队的规模是你们的三倍以上,资金和研发资源完全不在一个量级。至于产品落地的方向……我脑子里有的是商业化路线。”
周浩低下了头,快速算着双方的研发体量。卡拉咬着下唇。
一个刚入职的年轻工程师试着张了张嘴,但面对这种量级的资本与技术碾压,最终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连刚刚还在耍宝的埃里什也收敛了笑容,闭上了嘴。作为新公司的 CBO,他比谁都清楚这种竞争意味着怎样的打击。
杨坚走到会议室门口,握住门把手,转过身来,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提醒大家下班关灯:“对了,魔笛手的工程团队一直在扩建,大门随时向各位敞开哦。”
他的目光在那个年轻工程师身上微不可察地停留了一秒,随后推门走了出去。
杨坚推门离开后,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