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武到底是在秦时世界生活了这么多年,这里早已是他的囊中物、基本盘,自然不会选择横征暴敛、穷凶极欲那一套。
“当然,这件事现在就可以做准备,免得之后我一统天下,念端先生还困于一地,连个同道都没找来。”
念端被小小的阴阳了一句,身上那人淡如菊的气质也随之消散许多,呼吸微微发重,目光失神刹那,随后复杂地看着魏武,“未曾想太子殿下竟有如此抱负,是念端先前小觑了太子。”
念端恭敬的为魏武行礼致歉。
魏武坦然收下。
面对念端盈盈下拜时身前垂落的那一对吊钟,他目不斜视,直勾勾的目光仿佛要钻进那沟壑之中,偏生脸上一脸大义凛然,没露出半点淫邪之色。
只是念端绝非幼稚女童,自然能够察觉到魏武那炽热的目光,垂落的发丝下耳根泛红,面上却是稳住了异样,声音温和的说道:
“医家治人之道看似简单,实则复杂的很,恐怕需要不短的时日方能研究出结果。”
“无妨,”魏武笑呵呵的指着被念端整理好,放在厚重书架上的那些书籍说道:“我带回来的各类医学典籍都自成体系,但都未必适合咱们这里的人,念端先生好好研究,若是需要实验材料……”
魏武温声笑道:“只管开口。”
他现在丝毫不介意暴露自己可以去其他世界的事情。
弱小时,他遮遮掩掩,生怕被别人发现金手指;
如今可以横压一世,像我的世界一样建设属于自己的秦时,作风自然粗放了许多,甚至心底有种莫名的恶趣味——
他期待着有高手生出贪婪、嫉妒之心,费尽一切手段接近自己,用尽一切努力后,被自己反手一巴掌拍在地上,绝望的种在地里的表情。
念端不清楚魏武的想法,只觉面前的男人形象越发高大,眼中终于生出拜服之色,虽然只有些许,但也足以让她绝心留在魏武身边。
魏武见到念端离眼中流露出的认可,嘴角微不可察一勾,随后问道:“我欲收服其他诸子百家之人,不知念端先生可否牵线搭桥?”
“这……”
“我欲效仿齐国稷下学院,打造一处百家天宫,汇聚百家之法,不为辩经论道,只为钻研百家学说,践行百家之路。”
魏武再次抛下一枚炸弹。
念端呼吸有些微微粗重,随机眉眼低垂,安抚了自己片刻后,方才说道:“医家与乐家、巫家素来关系亲厚,如今两家人才凋零,若是得知太子殿下的想法,定然欣然赶来。
料想其他各家也是如此。”
毕竟“学以致用”,百家学说最开始是从各种角度探索人与社会、人与自然、人与世界的关系,以及世界的本身规律。
但再多的理念都是飘着的,现实逼迫着这些理念下沉,逐渐服务于治国、治人,变得“有用”起来。
完成转变的,如儒家、墨家、法家、兵家等等存在感不低,可其他各家渐渐消失,不少人藏在山野老林,感慨这世道不易。
此时若是有人振臂高呼,表示愿意供养他们,让他们得以潜心研究,只怕听闻此声的百家之人皆会如鱼潮而来。
清修?
没钱在闹市中寻清静之所,才会去山林间清修,说是图一份安静,可谁又愿意远离烟火!
“只是……”
念端细长的双眉轻蹙,似是在斟酌语句。
“念端先生有话直说,我不是那种听不进旁人之言的人。”
魏武笑得见牙不见眼,说起话来温和的像是换了个人,全无先前的霸道风采。
不愧是信陵君的儿子,虽然做事粗蛮霸道了许多,可底子里,也是个忠厚人呐!
念端暗自轻赞,心头的压力也松了不少,微微颔首说道:“只是稷下学宫已有先例,本是百家争相论道之地,可随着百家子弟死伤惨重,不少本就传人稀少的学说直接死光的继承人,后来祭酒一职又为儒家掌握,虽不至于大肆排除异己,可总归是变了味道。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只怕凭我一人卖力宣扬,响应者一开始恐怕不会有多少,而且他们还会‘考验’太子……”
她面色有些赧然的看着魏武,虽然这种事情未必发生,但以她对其他百家之人的了解,多半是这帮人做得出来的事情。
“考不考验的另说,”魏武抬手一摆,好奇的问道:“什么叫百家争相论道,子弟死伤惨重?”
念端愣了一下,随后理所当然的说道:“百家论道,自然不是靠争辩道理定胜负的,毕竟说的再多,始终说不服旁人。
但动手就简单多了。
毕竟争辩,争辩,斗争在前,辩论在后,只有有动手压服过旁人的手段,才能让人静下心来听你讲大道理,不是么?”
提及那个“辉煌”的时候,念端的脸上还浮起师父对她曾经说过的话:
“那时候好啊,多少百家子弟身受重伤,各种各样的伤势随处可见,还都得求着我医家来治,那也是我医家发展最快、最能磨练弟子的时候,可惜,可悲,可叹!”
昔日用来招揽百家的学宫,渐渐变了味道,再也没有一开始的剑拔弩张和赤诚热忱,到处皆是其乐融融的你追我捧。
“……”
牛批!
魏武以前只觉百家论道大概率是整个高台,一个人在上面说,说完后换下一个人,或是由台下之人提问,类似于演讲那般。
没想到这帮家伙武德充沛,竟至如此地步!
听起来就很好玩!
念端看到魏武脸上的意动,只当他是对自己的描述起了向往之心,忍不住泼了盆冷水,说道:“如今魏国的态势、声望和实力皆不及往日的齐国,虽有信陵君的名望托底,可太子殿下若是贸然提出此事,只怕百家七国之人皆会觉得是太子殿下想要为魏国强壮实力,收揽人心,响应者恐怕会更少。”
魏武诧异地看着念端,“念端先生似乎搞错了一件事情。”
“我是让他们来做事,不是求他们来,想来的我欢迎,不来的我也不在意,我带的好东西这么多,换个人来研究也一样。”
念端不由露出苦笑,“太子殿下说的是,是我想岔了。”
面前这人虽然忠厚,却不老实,更不像信陵君那样有礼贤下士、宽厚待人的性子。
简直是被魏王宠坏了!
莫名的,念端对那位没见过几面的魏王多了几分怨念,教人你就好好教啊!看给人养成了什么恶劣性子!
魏武对念端突然的走神并未想太多,毕竟这么大的好处砸在头上,是个人都要多消化一下。
“太子殿下,茶汤好了。”
端木蓉端着小盏茶汤递到魏武生前的桌案上,声音清冷,面上更是没有半点表情,一丝不苟的像是木偶。
魏武捏了捏她的脸蛋,手感确实不如焰灵姬,随后干脆揉了两把脑袋说道:“瞧你师父把你拘成什么样子,怎么连个笑都不会?”
念端诧异的瞪大了眼睛,我养坏了蓉儿?
这可是我亲生的!
她只是天性不爱笑!
“太子殿下错怪师父了,”端木蓉没有躲开魏武的意思,只是仰起头盯着魏武的眼睛,试图用自己的目光令魏武感觉到羞愧,“我只是性子静,很少事能笑出声。”
“真的吗?我不信。”
魏武脸皮厚到全然没有半点羞愧的意思,反而得寸进尺,伸手滑落到端木蓉的腰间,在她腰上、胳肢窝下轻挠。
“太子殿下!”念端瞳孔猛缩,惊叫着站了起来。
她们可不是齐国人,还做不到对这等亲昵之举视若无睹。
“咯咯咯……”端木蓉也本能的想要躲避魏武的手,毕竟是真痒!
“算了,笑的真丑。”
魏武逗了两下便不再逗。
端木蓉抿着嘴看魏武,黑白分明的眼眸像是两颗精心烧制出来的琉璃珠子,闪闪发光。
魏武嘴角一勾,瞧着急切的,不知该如何的念端,大大方方的说道:
“念端先生不必这般害怕,你和这小丫头,都是迟早的事。”
念端听了前半句,心头也是下意识松了口气,脑海里闪过“到底是信陵君的儿子,还是有几分底线的”。
随后就听到了后半句,眼睛瞪得大大的,汗水从额间流落,目光呆滞的看着魏武,嘴唇翕动:
“我,我也?”
魏武的目光落在对方那依旧挺拔的巍峨上,眼神坚定的点了点头,“不瞒先生,我幼时无亲无故,负责照顾我的宫人时常克扣口粮,以至于我看到粮仓,多少有些怀念。”
念端低头,不见脚尖。
随后一想魏武身边的那些人,面上不禁露出绯红之色,环臂遮住身前说道:“太子殿下!妾身蒲柳之姿,蓉儿中人之貌,怕是没这个福分。”
“没事儿,我这人不记仇。”
魏武直勾勾的盯着念端,“只是我也没有大度到养白眼狼的程度,阁下看了我这么多书,从我这里得到了这么多知识,却连半点代价都不愿意付出?”
念端只觉嘴唇发干,下意识舔了舔,随即发觉魏武的目光越发炽热,立刻将舌头吞了回去,紧张的说道:“我先前救了信陵君,至少为他延寿三年……”
“哦,三年哦,好多啊。”
魏武伸手点了点端木蓉的额头,将桌案上的茶汤一饮而尽,只觉味道苦涩,有种前世喝豆汁的错觉。
哦,倒也没那么馊。
他对端木蓉说道:“我和你师父接下来还有一些话要谈,你去找其他人玩吧。”
端木蓉眨了眨眼,目光看向自己面皮一下子通红如披染霞光的师父。
念端紧咬后槽牙,点头道:“你先出去玩儿吧。”
端木蓉利落的收拾好东西,转身向外走去,同时想着晚上该吃什么?
是啊,吃什么。
魏武瞧着念端,炽热的目光只盯着粮仓,轻轻舔了舔嘴唇,微扬起的嘴角勾着,拍了拍自己身旁,说道:
“先生可是坐累了,不如到我旁边来,我为先生揉一揉腿。”
“太子殿下!还请自重!”
念端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哈着气,身子颤颤的,那高山也如坠入了海里,泛起阵阵波涛。
魏武又拍了拍桌子,声音比先前重了两分,“念端先生,世人皆称你是当代扁鹊,虽是扁鹊,但也只是当代,我也不怕告诉你,这些书都是我从未来带来的,若是你能在此时吃透几分,为后世留下更高的基台,未来的医道会更加璀璨。”
“你也不想因为一己之私,耽误了后世的医道吧?”
怎么能这样?!
念端紧咬后槽牙,但还是艰难的挪着步子,来到了魏武跟前。
出乎意料的是,丝毫不掩饰自己对粮仓觊觎之心的魏武对过来的念端秋毫无犯,令念端心底暗自轻松了许多。
半盏茶汤被魏武推到念端跟前,浑浊的汤水里翻涌着半块姜片,一小把葱蒜,还有许多魏武没有尝过的草药。
“这可是先生弟子刚熬出来的茶汤,先生不品味一番?”
咕噜……
念端看着这浑浊中翻涌着碧绿青翠的茶汤,下意识咽了口唾液,随即正色看向魏武道:“太子殿下先前说魏王苛待太子,时常被克扣口粮,不知克扣的是什么粮?”
“念端,可听过望梅止渴?”
“……不曾听过,但似乎能猜得出来意思。”
汉字的博大精深便在此处,几个字便能联想到一件事。
魏武在念端耳边吹着气,魔改了曹操的故事,
“以前路旁有个快渴死了的少年,神情恍惚来到水潭,瞧见水边有梅树上结了果子,一时间便感受到口中清凉,舌底生津,缓解了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