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蒂默把剪刀重新拿了起来,剪下一小条报纸夹进书里。
“今天报纸上刚好有件大事,本月十五号全国登记。”
“十五岁到六十五岁一个都不许漏,姓名、住址、行当、有没有技术。”
“登记完了做什么?”
“做名册。”
窗外,那几根工厂烟囱还在往天上吐灰。
“做完了发卡片。”老教授把茶杯端起来,杯底已经空了。
“每个人一张,随身带着。”
李察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教授,一个人名字被写下来的次数越多……”
“到这里就够了,你心里清楚就行。”
莫蒂默摆了摆手,阻止他说下去。
李察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没有人,李察把手伸进内袋摸到那枚猎主的信物。
角尖居然在朝北指。
………………
布里斯顿这一年也热。
矿渣巷的砖墙晒了一整天,夜里十点,罗杰斯才回到家。
厂里这个星期排了六天班,加上两个晚班。
儿女老婆都在帝都,屋里没人,炉子是冷的。
他先把外套脱了挂上,然后直接在水缸边舀了一瓢水从头顶浇下去。
淋完罗杰斯叹了口气水是温的。
冲了个澡,他坐在厨房椅子上,把衬衫脱了搭在膝盖上,两只手撑着桌沿。
桌上摊着一张设计图纸,是北边那段铁路桥的加固方案。
厂里让他七月底交,他画了三稿都不满意。
上礼拜工头是这么跟他说的:“现在钢不够,军部把好钢都拿走了,你想办法尽量用少一点。”
至于怎么在少用钢的情况下还能让桥站的住,甚至跑重型货车,那就不是工头该考虑的事情了。
反正压力全部集中在了罗杰斯身上,
他画了半个小时也没头绪,头发反而薅下来一大把。
没办法,想点开心的事情吧。
罗杰斯从兜里掏出来女儿寄回来的信,说录取通知下来了,外公给了她一枚金币,她买了七支裱花嘴还讹了一把刮刀。
信的最后一句是:爸爸你别加班了。
罗杰斯把那封信从头读到尾,读完折好再塞回抽屉。
然后他又干劲满满的开始重新画图了。
邻居韦尔太太家那只大橘从窗口跳进来,在他脚边转了两圈,跳上桌子趴在图纸边。
“没看我正忙着,下去!”罗杰斯故意凶它。
猫不动。
罗杰斯把它抱起来放到地上,猫又跳上来趴在同一个地方。
他看了那只猫一会儿,只能无奈地把图纸往旁边挪,腾出一块地方给它。
另一边,七月的最后一天下午,李察又去了疗养所。
邓肯那间屋子门一推开,热气先扑出来,床脚铁盆里的冰已经化了小半。
“又是你。”
“又是我。”
“丫头呢?”
“她在楼下跟人算账。”
邓肯哼了一声:“她现在只会算账。”
李察在床边坐下,把右掌对着他右肋那一片开始例行养护。
邓肯闭着眼睛。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忽然说话。
“小伙子。”
“怎么?”
“你这个……凉。”
李察的手停了一下。
“凉?”
邓肯在组织语言:“就是那种……夏天走了半天路,忽然走进一间石头屋子的那种凉。”
“我这十几年屋里屋外都是热的,夏天热,冬天也热,因为里面回路一直在烧。”
“烧了十几年,我都习惯了。”
“今天忽然凉了一块。”
从疗养所出来,已经过了五点。
太阳还挂在西边那排屋顶上,一点要下去的意思都没有。
李察沿着没有树的路走了一百来码,衬衫后背整个湿透。
走到街口的时候,他站住了。
云彻底压过来了,街上的人都抬起了头。
卖冰的把车推到屋檐下,赶车的把马牵到墙根。
有个女人从二楼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往下喊,叫人把晾在外面的衣裳收进来。
等了一分钟,雨滴终于落下来了。
第一滴砸在李察肩上,留下铜板大的湿痕,第二滴正巧砸在他鼻梁上。
……第三滴以后就数不清了。
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整条街都在响。
被晒软了的沥青被浇了一遍,腾起一股说不上来的复杂味道。
有个赤脚的孩子从巷子里冲出来在街心跑,被他母亲骂了也不回去。
然后卖冰的车夫也把帽子摘了,仰着头站在雨里。
凯瑟琳站在窗前,把手伸了出去。
雨落在她掌心里是凉的,她把手放在外面放了很久。
那天晚上,阿什福德宅邸后院里总算能坐人了。
雨下了一个小时,把整个院子浇透了。
冬青叶子上还挂着水,水塘那边的鹅在草地上抖翅膀,搞得草叶乱飞。
管家搬出两把藤椅摆在廊下。
李察坐在其中一把上,两条腿伸得笔直。
伊芙琳坐在另一把上,膝盖上摊着她那本笔记。
“哥,今年为什么这么热?”
李察想了想。
“热就是热。”
“这算什么回答。”
“那你说为什么?”
伊芙琳把笔记本合上,坐直了。
她清了清嗓子。
那个动作李察太熟了,小姑娘每次准备卖弄的时候都要先清嗓子。
“索菲亚姐姐跟我讲了。”
“讲了什么?”
伊芙琳把两只手在膝盖上一拍:“讲了一大堆,她说这个跟气压有关系。”
“哦,你还懂气压?”
李察似笑非笑,妹妹似乎对于上次被人看不起学历有些耿耿于怀。
“对。”伊芙琳把手掌横过来,在半空里往下压。“空气是有重量的,你知道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不理自己哥哥。
“空气有重量,压在我们头上,一平方英寸大概是……十五磅。”
“十四点七。”
“……你为什么知道!”
“咱爸是工程师。”
伊芙琳瞪了他一眼,接着往下讲。
“反正就是十五磅,然后呢……有的地方压得重,有的地方压得轻。
压得重的地方,空气就往下沉,空气往下沉就会变热。”
“为什么往下沉就会变热?”
“因为……”她卡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因为它被挤了呀!”
她把两只手合在一起,用力挤了下。
“你想想你把一团东西挤紧了,它就热了。
你打气筒打自行车轮胎,打完那个筒子是不是烫的?”
李察挑了挑眉,这个例子说得意外的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