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用的不是维纳斯那面银镜,反而是那面蒙着黄粉的薄玻璃。
实际上银镜是高锡青铜,纯银镜面易划伤、变形且反光效率不如高锡青铜。
银镜太清楚了,照进去后会带着一层额外以太,跟他要读的那笔混在一处,反倒难分。
静水最不稳,人需要消耗额外精力来维持。
黑曜石读出来的东西最暗,连起笔在哪都要猜。
薄玻璃反而最好,又薄又脏、自己什么都不是。
李察在第二稿里写了结论:“载体本身以太愈淡,倒影愈纯。”
这一稿,麦克菲伊翻到数据那几页,看的时间比上一次长得多。
“这一节可以了。”
李察松了口气。
“后面不行。”
麦克菲伊把稿子翻到后面。
“你第四节写代价,写了以太消耗、落刀失败的反噬、目标察觉后的追溯。”
“是。”
“少了一样。”
李察站在那里等着。
“你自己的。”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猎月传统里有句老话,你念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就认得你。”
他把稿子推了过来。
“断枝也一样,你抹掉的每一笔都会记得是谁抹的。”
李察想了想:“我这两个月抹了十几次,目前什么都没有找上来。”
白发巨人摇摇头:“十几次太少了,抹到几百次的时候再来跟我讲这句话。”
他把手在膝上用力一拍。
“再说,你抹的都是些什么?一条五十年的厂虫,几件咒物,还有别人寄给你的名片。”
麦克菲伊点了点李察的手:“哪天你招惹到反过来爬到你身上的,就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说了。”
李察低下头,把这些话全部记了下来。
等到把稿子抱回去,李察先把另一叠稿纸取了出来。
准备论文和等待神谱沙龙聚会的时候,他顺手把另一件事做了。
《世纪评论》主编约的长期专栏,他拖了快半年,写了好几个开头都被自己划掉。
这次他本来准备写的是装填厂,写完自己读了一遍,发现变成了控诉。
主编要的是长期专栏,不能是一篇让人拍案而起、拍完就忘的东西。
他去年那篇散文已经证明过一次:讽刺完了,制度还是那个制度,换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后面继续干同样的事。
后面他把控诉全删了,只留故事,写完发现故事是好故事,读完什么都不剩。
李察在稿纸最上面写了标题:《审慎的先生们》
这一次,他要写喜剧。
三个人物,他磨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一个是大臣,上任第十一天,热血,想干几件名垂青史的大事。
这个人必须是真心想做好事的,做好事是整篇故事的地基。
一个坏人做了坏事,读者会骂他,骂完心里舒坦了,这事就过去了。
一个好人推着一件好事,整个故事篇幅都在推动,但最后却什么都没推动……这样子写,读者才会在合上杂志以后开始思考。
第二个是常务次官,高学历,二十七年工龄。
这个人也不能是坏人,一辈子只做一件事:让这个部门明天照常运转。
为了让部门明天照常运转,今天有些东西就必须留在原地。
第三个是私人秘书,负责端茶和归档,当润滑剂。
古典学出身,本来想留校做学问,没考上进了内务院。
他的职责是端茶、归档,以及在没有任何人需要的时候指出别人用错了典故。
他是全篇唯一一个说实话的人,他说的每一句都对,却改变不了任何事。
李察开始写正文。
第一篇故事,标题是《一种颜色》。
场景:内务院顶楼,一间铺着厚地毯的办公室。
大臣:把窗打开,今天太闷。
秘书:阁下,这扇窗是钉死的。
大臣:为什么钉死?
秘书:两年前有一份文件从这里飞出去了,落到街上被人捡走了。
大臣:那份文件写的是什么?
秘书:不知道,阁下,捡走的人也不知道,所以第二天报纸上登了好几种猜测。
(这时候次官先生西装革履的来上班了。)
大臣:早上好,次官先生,我读了灰堰的报告,上个月第四厂有三十七个女工病倒。
次官:阁下,是四个。
大臣:我手里这份写的是三十七。
次官:阁下手里那份是三月的表格,四月我们换了表格。
大臣:换表格跟人数有什么关系?
次官:新表格把“疾病”一栏,改成了“可归因于本厂作业之疾病”,须由厂医认定。
大臣:那另外三十三个呢?
次官:在“其他”一栏里,阁下。
大臣:她们不是“其他”,她们是人!
次官:当然,阁下,她们是人,只是被登记在“其他”里,而“其他”不计入统计。
大臣:这是玩弄文字。
次官:阁下,这是统计学。
(停了很久)
大臣:她们的皮肤是黄的。
次官:阁下,官方用语是“轻微色素沉着”。
大臣:报纸上说是黄的。
次官:报纸上还说她们是金丝雀,阁下,这个说法在本部非常欢迎。
大臣:欢迎?
次官:它很动人,把卫生问题变成了一件感人的事。
大臣:感人的事有什么好?
次官:感人的事不需要预算,阁下。
秘书:先生,我查过了,金丝雀最早是矿上用的。矿工带它下井,是因为它比人先倒下。它一倒,人就知道该跑了。
(沉默)
大臣:秘书。
秘书:您有什么指示?
大臣:这一段不要写进纪要。
……
大臣:我不打算做那种在罗马烧起来的时候还在拉小提琴的人。
秘书:阁下,尼禄拉的不是小提琴,小提琴要到一千四百年以后才被造出来。
大臣:那他拉的是什么?
秘书:苏埃托尼乌斯写的是里拉琴,而且说他唱的是《伊利昂陷落》,塔西陀则说,这只是一个传闻。
大臣:所以他到底有没有拉?
秘书:史料上说不清,阁下,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火烧了六天,他人在城外。
次官:这一点非常重要,阁下。
大臣:重要在哪里?
次官:它证明一位大臣只要在事发时不在现场,两千年后,人们仍然会争论他到底有没有拉琴。
大臣:我不会让这件事像特洛伊人那样自己造一匹木马,把灾祸请进城里。
秘书:阁下,木马是希腊人造的,特洛伊人只负责把它拉进城。
大臣:……那有什么区别?
秘书:区别在于特洛伊人为这件事开过会,他们讨论了一整天,最后表决通过。
次官:这个比喻现在贴切多了,阁下。真正要紧的从来不是谁造了木马,而是谁在把它拉进城门的那份文件上签了字。
大臣:那份文件通常由谁签?
次官:由大臣本人,阁下。次官只负责会签。
大臣:我要把这件事从地毯下扫出来,摆到桌面上,然后一劳永逸地把它埋掉。
秘书:阁下,一样东西没办法同时被扫出来、摆上去、再埋下去。
大臣:为什么不行?
秘书:因为它只有一个。
次官:不,秘书先生,它可以。
(大臣和秘书一起转过头。)
次官:只要它出现在三份不同的文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