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臣:我要给她们配发面罩。
次官:阁下,这是一项极具历史意义的提议。
大臣:为什么是历史意义。
次官:历史意义的意思是它往后会被反复提起,阁下,尤其是在调查中。
大臣:面罩一副多少钱。
次官:一先令四便士,但钱不是问题。
大臣:那什么是问题?
次官:含义,阁下。发面罩等于承认那间棚子里的空气有问题。
大臣:那间棚子里的空气本来就有问题!
次官:事实上也是,可一旦写进文件,我们就同时承认了:过去五十年,那间棚子里的空气也有问题。
大臣:那又怎么样。
次官:过去五十年,在那片空气里干过活的一共八千九百人。
(……)
次官:其中一部分还活着。阁下,活着的人是会抗议索赔的。
次官:我建议先试行。
大臣:在哪一家试行?
次官:我建议选一家最不需要它的厂。
大臣:为什么?
次官:因为如果试行成功,就说明这项措施并无必要;如果试行失败,就说明这项措施行不通。
(……)
次官:无论哪一种,阁下都不必再为它负责。
(停了很久)
大臣:那选哪一家。
次官:第七厂,那里的姑娘做的是弹药箱这种木工活。
大臣:木工活?
次官:她们的手是白的,放在照片上很好看。
……
(视察当日,掌声热烈。次日报纸标题:内务院大臣亲赴车间,与女工共进午餐。)
回程的车上。
大臣:次官先生。
次官:阁下。
大臣:那些姑娘往后会怎么样?
次官:她们会非常感激您,阁下。
大臣:我是问她们的手。
(停了一下)
次官:那不在本部的职权范围内。
大臣:那在谁的职权范围内。
次官:在时间的职权范围。
当天夜里,秘书新开了一份卷宗。
卷宗封面上,用极工整的字迹写着:已获重视。
……………………
李察把最后一页写完吹了吹墨,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完他把稿子往桌上一放,两只手枕到后脑勺上。
……还是差点意思。
三个人里,最难写的是秘书。
大臣好写,他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次官更好写,他心里想什么就绝不说什么。
只有秘书难写。他每一句都对,每一句都改变不了任何事。
他想起上辈子看过的那部剧,三个演员的演技都无可挑剔。
尤其是演次官那位一张脸能同时挂着“完全赞同”和“绝无可能”两种表情。
说完话还要把下巴微微收一下,让你自己去咂摸。
还有那不定时响起的罐头笑声。
对于影视剧来说,有时候这种被人嫌弃的罐头笑声,其实是替注意力不集中的观众所按下的标点。
每次响起笑声,就是在提示你:注意,这里该笑了!
写成连载的文字,这些全没有了。
他能做的,只有在纸上写几个可怜巴巴的括号:
(停了很久)
(沉默)
李察叹了口气,说起来沃伦上个月来信提过一句:休来帝都了。
信里面说自己的好哥们拎着一箱子画纸跑到帝都,在美术学院挂了个旁听生,靠替人画广告牌和商标糊口。
休其实是有些美术天赋的,画工不强,但他表达意思的能力还不错。
包括他最后给每个人画的毕业照片,还有征兵的时候给人在火车站画的照片。
李察想着,识字的看字,不识字的就看画。
而且一句话读完就忘了,一张脸不会。
只要有人把那位次官的脸画出来:半垂着眼皮,两只手在腹前交叠,嘴角挂着一点点无懈可击的恭敬。
往后读者在报上看见任何一位大人物,都会先想起这张脸。
过段时间约休见面谈一谈好了,到时候请他吃烤鸡腿。
等到定稿,李察先给身边几个人看了。
那天索菲亚和克拉拉都在。
索菲亚一把将稿子抢过去,趴在桌上一边看一边笑。
“这个次官!”她指着纸。
“这个次官太坏了!”
“坏在哪里?”
“他从头到尾一句谎话都没说!”
索菲亚一脸不敢相信。
“他每一句都对,每一句都在替那位大臣着想,事情就是一件都办不成!”
她把稿子翻过一页。
“我在后方做记录那阵子,就碰到过这种人。”
她说到这里,脸上那点笑淡了些。
“我们打了三次报告要加蓄能器,回函写的是:所提需求已列入下一年度统筹考虑。”
克拉拉在旁边一直没出声。
她等索菲亚把稿子放下,才伸手拿了过去。
把那几页从头到尾读完一声没出
“怎么样?”
“我在数经手的人。”她把稿子放下。
“……什么?”
“从你这张桌子到印出来,中间要过几只手。”
她伸出手指开始点。
“你的手,邮局,编辑部的收稿人,排字工,校样,主编……至少六道。”
她把稿子推回来:“这里面最重要的其实是第一道,最好别用你自己的字来写。”
“我可以换只笔。”
“换笔没用。”克拉拉摇摇头。
“系里挑铭文断代的时候,看的都是起笔和收笔的习惯。
你写‘and’,最后那一笔永远往外翘。”
她把手伸了过来。
“我替你抄。”
“学姐……”
“我抄得快,而且我的字系里所有人都见过,见得太多了反而没人会去看第二眼。”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另外,稿费不要走你自己的账。”
等到下午,李察和凯瑟琳两人照旧在她租的屋子里对功课,顺势把稿子也给她看了。
红发女孩把那几页接过去,从头读到尾都没有抬头。
读完她把稿子放到桌上,摸出本子。
写了一行,翻过来。
“笑不出来。”
李察握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哪里的问题?”
凯瑟琳把本子翻过一页。
“是我的问题,这一篇里没有一个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