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她翻过一页。
“所以也没有一个人可以被惩戒。”
她写这行的时候,笔尖很重。
李察看见她头顶那杆看不见的天平往左边歪了,又被她自己硬掰了回去。
她把本子翻过来,重新写。
“我不喜欢。”
停了一下,又添了半行。
“但它是对的。”
“我读到那个委员会的时候,想起我叔叔的伤残补助申请。”
“递上去七个月,回过三次函。
第一次说材料不全,第二次说归口不对,第三次说已转交相关部门研究。”
李察没有说话。
凯瑟琳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但是我知道,你这个能让很多人笑。”
她写完把本子合上了,两只手放在膝上。
过了一会儿她又把本子打开,写了一行。
“写下去吧。”
伊芙琳趴在阿什福德家客厅那张矮桌上,把三页读完抬起头一脸茫然。
“他们说了这么多话,最后什么都没做啊。”
“对。”
“那这个故事讲的是什么?”
“讲的就是他们什么都没做。”
伊芙琳想了很久,忽然一拍手。
“我懂了!”
“你又懂什么了?”
“这个东西要是做成点心,那就是蛋白霜。”
她两只手比了个球。
“外面看着这么大一个硬邦邦的,颜色也好看,一咬……”
她把两只手一合。
“……全是空气。”
李察笑得差点把茶洒了。
小姨那一份是硬着头皮送去314室的。
伊莎贝拉一手拿着红笔一手拎着稿子,从头到尾没有笑过一次。
读完她把稿子往桌上一放。
“无聊。”
“……哪里无聊?”
“你这个次官说话太顺了。”她拿红笔在第二页上点了两下。
“真正的常务次官不会一句话说到底。
他们会在中间加两个‘在某种程度上’,加完再看你脸色,看你没听懂就再加一个‘原则上’。”
李察当场把那两处改了。
伊莎贝拉表情有点不爽:
“我上个月替系里递外勤经费申请的时候,隔壁办公室那位就这么跟我说的。”
“他说:阿什福德副教授,您这个想法非常有魄力。”
她哼了一声。
“我当时还高兴了半天,回去才反应过来。”
她把稿子推了回来,红笔在手里转了半圈。
“你有这个功夫编笑话,不如先把论文改完。
麦克菲伊教授上个星期在系办问我,说你那篇是不是打算写到明年。”
“他自己也没说期限。”
“他不说期限,是因为他默认三天。”
稿子寄出去那天,刚好是八月十五。
李察走到街口邮筒,把信封往里塞。
邮筒顶上蹲着只灰扑扑的鸽子,正歪着头看他。
………………
鹿港的八月,雨下得很有耐心。
从早上七点一直下到夜里,不急不缓。
河面上泊着的船全刷着中立国国旗,刷得又新又亮,生怕天上的飞艇和水下的潜艇看不清楚。
栈桥后面有间酒馆,招牌上画着三条鲱鱼,画得很潦草,中间那条只有一只眼睛。
画这个符号,是因为这里是神秘侧的一处定期聚会场所。
进来的那位客人,脸上全是缝缝补补的针线痕迹,虽然戴了口罩还是看起来很瘆人。
洛基把铜币往桌上一扔:“杜松子,要大杯的。”
酒馆里坐着的人不多。
一个轮机长在角落里补袜子,两个说不清替谁做事的猎手凑在一处聊着什么。
店长五十来岁,秃顶,指头短粗。
他随身带本封面卷了边的小册子,从铜锭到消息什么他都记。
“先生看着眼生。”店长说。
“我从北边来。”
“北边现在不好走。”
“北边什么时候好走过。”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洛基就开始抱怨。
他先抱怨天气,再抱怨港务,最后抱怨自己这张脸,说因为这张脸什么工作都找不到了。
店长陪着叹气,做情报贩子的最会陪着叹气,叹气不要钱。
“你们这些人,什么都过手。”
洛基把杯子转了半圈:“咖啡、橡胶、铜、机床。”
“还有别的。”店长试探着。
“还有别的。”洛基笑得不太好看。
“所以你们什么都听得见。”
“听得见的多,听得懂的少。”
“那我送你一句听得懂的。”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嗓门。
音量压得刚好,隔壁桌那两位猎手也能听清一半。
? 第500章 值一件高等奇物
“去年冬天,猎主收了一样东西。”
店长擦杯子的手没停:“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是什么。”洛基随口说着:“我只知道那个东西几百年都没人给得出。”
“给东西的人呢?”
“给完,就从它眼前没了。”
话就到这里,洛基把杯子往柜台上一磕,转过头去看窗外的雨。
靠窗那个空着左袖的猎手,先把杯子推开了。
“……那不就是阿什福德那档子事。”
店长抬起头:“什么?”
“黑犬盯上了杰拉德·阿什福德。”
猎手很不耐烦。
“人到今天还活着,今年春天还有人看见他在自家后院给冬青松土。
北方大区传了半年了,你没听过?”
补袜子的轮机长把针别到布上,也开口了。
“猎主不做白工,它收了那么重的东西,总得吐出点什么来。”
最里面那张桌上,随军学者也很感兴趣。
“往那本册子上抹掉一个大精通的名字,秤上得放比名字更重的。”
“这是书上写的,不是我编的。”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洛基把脸从窗户那边转回来,一脸茫然。
“……有这回事?我不知道,我就听人说猎主收了礼。”
这其实不全是装的。
在此之前,洛基确实听闻阿什福德家有这么一档子事情。
但站在他的视角,并没有把阿什福德家和赫尔墨斯两者建立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