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主只说了赫尔墨斯给了它很感兴趣的东西,却没说给了什么,换了什么。
但现在听这些人这么一说,确实有几分道理啊。
……而且就算阿什福德家和赫尔墨斯没关系,那也不要紧。
反正,他本来目的就是想办法把阿波菲斯的注意力引导到赫尔墨斯身上。
现在看来,目的似乎已经达到了。
至于阿什福德家会不会因此被误伤,那和他洛基有什么关系呢?
店长把那本卷了边的小册子摸了出来。
“先生开个价。”
“我不卖。”洛基摆了摆手。
“因为这张脸,半年没人肯听我说话,今天好不容易有人肯听,我讲着玩的。”
洛基把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来在柜台上拍出一枚金币。
“诸位尽管喝,下一轮算我的。”
“今天高兴。”
然后洛基推门走了,雨点跟着灌了进来。
店长在柜台后面等了十来秒,确定这个人不会再回来,才开始在自己的情报本子上记下了。
十几里外,一间租来的阁楼里。
洛基解除了那具傀儡的控制,让它在雨里散掉,坐在床沿上用湿布把脸上渗出来的血擦干净。
这一趟散播消息,连酒带金币一共花了不到两镑。
洛基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很少靠谎话办事。
谎话太廉价,占卜能顺着谎往回摸,一摸一个准。
谎在帷幕那一面是个结,结是能拆开的。
真话从来不打结。
妄誓之殿里烧的是诳焰,摆的是空盏,端上桌的是妄餐,整座厅堂立在没打算兑现的承诺上。
洛基在酒馆里请了全场一轮,凡是答应了的人,从答应那一刻起就落进了他的欺诈术式里。
往后屋里凡是被第二张嘴转述过的话,出处就转到转述它的那张嘴上。
谁去占卜,顺着流言摸到头也摸不到洛基。
海拉的联系也到了:“你到底做了什么?”
这个北欧桌子的第二席,私下里和洛基是战略同盟关系。
“讲了件对我们有利的真事。”洛基把湿布往盆里一丢。
“讲给谁?”
“讲给一个情报贩子。”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海拉没被打发走。
“你不是说要引希腊那一桌和黑土河那一桌互相咬?这事跟那个有关系?”
“单看没关系。”洛基把面具重新戴上。
“猎主去年冬天收过一份重礼,这是真的。
阿什福德那条也是真的,满帝国都在传。”
“那又怎么样?”
“要看是谁获取了这份情报。”
洛基把外套披上。
“我们读到了,最多当个乐子听听。”
“但最近阿波菲斯不是在忙着帮他的达人靠山,找是谁递过去的三个音节吗?”
海拉明白了。
“……所以,你就是刻意把话题引导到希腊那边去。”
“对。”
“但你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提希腊那一桌。”
“我为什么要提。”洛基摊了摊手。
“外面这些普通从业者,十个里面有九个半连神谱沙龙这个单词都没听过。”
“那你怎么确定,阿波菲斯和他背后那一位会去找希腊那一桌?”
“我不知道。”
海拉愣住了。
“我也不需要知道。”洛基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以他们这种上位者的心态,都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圈子里面有名有姓的,一个都跑不掉。”
“希腊那桌,只是其中之一被查的。”
海拉想了想。
“那要是他最后没在希腊那边查出来什么呢?”
“那也不亏。”洛基把手插进口袋。
“我一共就花了不到两镑。”
“黑土河和希腊两边打起来最好,即使打不起来他们的注意力也会被转移走,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而且猎主确实让我们留意这样一个人,双蛇杖,飞行鞋。”
洛基往门口走了两步,回过头露出笑。
“阿波菲斯要是真把人刨出来了,我就把那份现成答案捧到猎主面前去。
我一点力都没出,功劳先落我兜里。
刨不出来,或者刨的时候崩了满脸血,那就更好了。”
………………
阿卜杜是个采购代理,替自己在黑土河的上司买树胶、乳香、旧铜器,偶尔也买更麻烦的东西。
最新情报汇编要价十一镑,阿卜杜付了。
付完,阿卜杜又去海牙买了一份同季度的情报汇编,两份摊在旅馆桌上对了整整一个下午。
确认没什么问题,他就报给了自己的上司
黑土河那一桌,坐在第三把椅子的人用了“赛特”这个名字,这里姑且就称其为赛特。
等到塞特把情报读完,有些拿不准主意。
压着不报,万一是真情报,事后被阿波菲斯背后那位达人知道,塞特连骨头都剩不下。
但报上去,万一是假情报,塞特下场也会很惨。
塞特这辈子没在这种题上吃过亏。
他先把阿卜杜的情报抄到最上面,一个字没改。
然后自己花钱验了阿什福德家那边的情况。
这条情报最好验证,帝都老菲利普斯那场葬礼办得很大,猎手们要是喝了酒,嘴比他们屁眼还松。
两天后,回复到了:消息是真的,老杰拉德人确实还活着,而且和其同行的另一位大精通猎手也确实死了。
塞特把回复附在最后一页。
这样一来,整份情报汇编的性质就变了。
最上面写着“这可能是有人在故意搅乱局势”,最下面写着“其中一条情报我亲手验过,是真的”,中间夹的全是别人的分析。
塞特自己一个具体判断都没下,而且也发挥了作用,处于一种做了事但好像又什么都没做的量子叠加状态。
这张桌子上恨阿波菲斯的人,从第二把椅子一直排到第七把。
塞特还往上递给他,图的只有让他去咬一口太大的东西。
咬得下去,是阿波菲斯的运气,咬不下去,呵呵……
塞特把火漆重新烤了一遍,按得比刚才更实。
开罗,一间没有窗的屋子里。
这里地上积着一层没到脚踝的黑水,屋里特别热。
阿波菲斯站在水里,把那叠情报全部读完了。
当然,他是不会信任何人的。
能混到这种程度,疑神疑鬼已经成了底层代码,这倒是和他刚刚结交的黑土河达人一个性子。
阿波菲斯只认能被验证的消息。
这一叠情报里,能被验证的只有杰拉德确实没死,而这个帝都满城都知道。
剩下的全是分析,分析不是事实,情报贩子们就是把事实排成各种形状,然后就要收钱。
更要紧的是,从鹿港那个胖子店长,到中间的采购代理阿卜杜,再到把东西递上来的塞特……
每一个都在纸上写了类似的话:“这可能是有人在故意搅乱局势”。
所以问题不在“这是不是有人放出来的饵”。
问题在于这个饵是不是真肉,以及下饵的人到底是谁。
阿波菲斯让人去鹿港酒馆,把钱拍在店长的柜台上,只问了一句:那天下午这些话,到底是谁最先说出口的。
很快回应到了:三个人有三个版本,一个都对不上,而且都咬定那句话是自己说的。
阿波菲斯把那张纸举在眼前,笑了。
人的记性会错,三个人各记各的不稀奇。
但三个人同时确信一句不属于自己的话是自己说的,这就不是记性。
这是有人在把自己当傻子呢。
圈内能够做到这种事情的,用排除法都能排除出来。
再加上他最近重点查神谱沙龙桌子……阿波菲斯站在黑水里,把那张纸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