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尔拉起推杆,机器里齿轮马上开始响动,十七根针也全部落到底。
“好了,开始。”
第一根针抬起来了,又稳又慢,到中段就完全停住。
格里尔瞥了一眼:“他最开始的呼吸法是黄金之道,四重呼吸的框架。”
温德姆站在台子侧面,点了点头。
“正常,帝国境内十个学者九个是从这个入门。”
第二根针也抬起来了,抖得有点厉害。
“这个……”格里尔把脸凑近了刻度窗。
“波形,有涨落。”
“是变潮呼吸。”彭德尔顿在旁边翻着自己的册子。
“他去年晋升从业者就报备过,是通用型的进阶呼吸法,阿什福德家的旧藏。”
“合规。”温德姆点点头。
第三根针抬起来的时候,走得比前两根都稳。
抬到位就不动了,一丝一毫都不晃动。
“凝镜法。”克罗夫特也接了一句。
“他今年从他小姨那里拿到的资料,系里备了案。”
“也合规。”但温德姆的眉头已经拧了起来。
“三根了,大部分人就是两根。”
第四根针刷的一下抬起来很干脆,跟前面三根完全两种脾气。
格里尔盯着它看了半天:“这一段……不像呼吸法。”
他把旋钮转了一格,那根针晃了晃才稳住。
“这是术式留下来的刻痕,应该是猎月。”
李察坐在高凳上,两只手还放在铜环里。
他早就打好了腹稿,当即回答道:
“麦克菲伊教授今年五月带我出过一趟外勤,回来他就布置了一篇作业。”
“什么作业?”
“断枝术式。”
温德姆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把那个教给你了?”
“对,论文我写了五稿,第五稿上周刚刚过了他的审批。”
彭德尔顿低头翻册子。
“……八月二十六日收稿,麦克菲伊教授亲自送来系里的,但具体资料却被他和莫蒂默教授一起签了封存。”
温德姆没有再问。
第五根针也抬起来了,特别慢。
格里尔以为它坏了,伸手在铁壳上敲了一下。
“这一段是丝,很细,很多股互相缠着。”
他把脸从刻度窗前挪开。
“织网。”
彭德尔顿又开始翻册子。
“威廉姆斯先生在布里斯顿分驻办有非常勤编制,从一九一三年起。
惠特康姆、西郊矿区、黑沟,三次封印维护任务的记录员和随队学者。”
“他的灵视和读石是玛丽·维克托娃门下一位验尸官教的,这个也报备过。”
“……那也解释得通。”波洛克在门口小声说。
实验室里那点松弛只维持了不到十秒钟。
第六根针也抬起来了,它一抬起来,前面五根针就同时开始抖动。
格里尔的大手拍了拍机器。
“这一根不对,它不在刻度上。”
大胡子把旋钮从第一档转到第三档,又转了回来。
但第六根针不管旋到哪一档,都停在两格中间那个位置上。
“这台机器的十七根针,对应的是十七种已知的以太运行方式。”
格里尔把手从旋钮上收回来。
“但这根指针代表的以太痕迹,不在我们的资料库里。”
温德姆走到台子正前方。
“工学院的机器,读不出一个从业者身上的以太痕迹?”
李察也眨了眨眼睛,猜测这应该是“影之反转”等一系列变化传统的表现。
镜面、星图都是现存小传统,大概率各占一格;
变化传统是它们共同的母体,正好落在两者之间。
再加上石之覆甲→影之覆甲、月钉→返照、噤声→开缄、面具→逆使之面,全是它的产物,所以第六根针抬起来时前五根同时抖了一下。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记录者之笔】没有测出来。
李察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机器已经自动把测试结果的纸带打出来了,上面记录了六条以太痕迹的运行轨迹。
温德姆俯身看了很久,摇了摇头。
“各位,这就是赫顿那条老路。”
“校医给他的评语我到今天还记得:三源并行,互不相让。”
“他那身以太是三股绳绞在一处,谁也不肯让谁,绞得越紧,越往上走不动。”
“这个孩子身上整整有六股!”
说完他叹了口气,这位教授其实对于李察没什么敌意。
他也确实在为此惋惜,想着一个这么好的学者苗子,现在连小精通都摸不到咯……
正在温德姆低着头暗自惋惜,李察坐在高凳上朝着克罗夫特挤了挤眉毛。
克罗夫特伸手比了个OK,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温德姆教授。”
“嗯?”
“赫顿那份曲线,我昨天刚刚调出来看过了。”
克罗夫特从怀里摸出一卷纸,展开放在李察的测试结果旁边。
“大家可以对比一下。”
旧报告上有三道墨线,从起点开始就在互相较劲,到了最后三道线完全绞成了一个死结。
而李察报告上那六道线,从起点开始就是缠着的。
六道线一路缠到纸带尽头,越往后密到最后几乎看不出是六道。
“赫顿那三股互相冲突,他学生这个反而相互交缠。”
格里尔把游标卡尺在手里颠了下,也忽然开口。
“我觉得吧,老一辈的人总会把以太痕迹混合当成杂质,但事情还是得具体分析的。”
“用我们工学院的例子来说,纯铁本身很软,只有掺了碳才能变成钢。”
“再往里掺锰、掺铬、掺钨,越掺越杂。”
他把卡尺往试验台上一拍。
“你们脚下铁路的钢轨,桥上那些梁,还有前线那些膛线打不烂的炮管……纯铁根本做不成。”
大胡子伸出手,在李察肩膀上用力拍了拍。
“所以这小子身上的根本不是杂质,这是合金!”
温德姆看着这一壮一瘦两个副教授都坚定站在李察这边,有些意外。
他张了张嘴刚准备说些什么,有个驼背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晃进来了。
莫蒂默教授端着他那只磕了嘴的茶杯,嘴角带笑。
“我没来晚吧?”
“教授。”彭德尔顿赶紧站起来。
老教授摆了摆手,慢悠悠开口。
“以前大家都说要单一深度共振,立下这个标准的老先生,他一辈子在修道院图书馆里没出过远门。”
“他见过的人,全是一条路走到黑的人。”
老教授抬起眼,扫视了在场的一圈人。
“他没有生在这个崭新的时代,其观点未必还能准确套用今天的情况。”
温德姆站在台子正前方,两只手背在身后。
“……莫蒂默前辈,你要替他做保?”
“我不做保。”老教授把茶杯重新端了起来。
“做保是替他担将来,将来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说眼前的……”
莫蒂默转过头,看了李察一眼。
“这孩子最近替人做过不少事,具体我不能细讲。”
“但他这一年里,一次都没有在关键时刻出过岔子。”
实验室里那两排电灯还在嗡嗡地响。
温德姆低下头,又看了两眼那两条并排列着却截然不同的纸带,然后转身出去了。
离开前,丢下来一句:“记录员一栏,我这边通过。”
彭德尔顿松了一口气,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