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不住就塌,在几百双眼睛下会很难看。”
“但诸位今天塌了,明天改一改还能再上来。”
“等诸位往后出外勤,站在一处真正的薄弱点前面,那时候塌下去的就不是稿子了。”
老人把稿纸捏在手里,没有再看。
“诸位往后总有一天要替别人开口。
替死者、说不出话的、那些连名字都被人拿走了的开口。”
“今天就先替自己说话。”
讲完他特意停下来等了一等,厅里没有任何掌声。
有人在看表,有人低头在盘算自己那一组的选手。
李察开启灵视,帷幕后只浮起来极薄的一层,连个形都没搭起来。
爵士刚才每一句都是对的,但没有一句立得起来,他这是自己亲身在做示范。
老人把稿子折了起来,收进内袋。
“所以今年照办。”
掌声终于起来了,稀稀拉拉地不太成气候。
“另外。”
穆勒爵士等掌声落下,往东侧门那边颔首。
“今年,我们请到了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李察还端着水杯但灵感已经开始拉响了警报。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凝镜法压到最平。
完全收敛会留下痕迹,一个人前一刻还铺着水、下一刻忽然抽干净,在高于自己位阶者眼里就很明显。
东侧门开了,进来的人年纪在四十上下,中等身量。
皮肤是被太阳晒了几十年的颜色,鬓角灰白。
他走路没有声音。
穆勒爵士介绍着:“诸位,这是开罗博物馆的馆长优素福·哈拉夫教授。”
厅里响起了掌声,比刚才热烈得多,大家看到生面孔的外国人教授都很感兴趣。
李察端着水杯,一动没动。
他用余光把评委席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麦克菲伊坐在第三个位置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正在看别处。
莫蒂默在最右边眼皮半垂着,那副常年装糊涂的浑劲一分没少。
再往下,克罗夫特、霍利斯、格里尔、小姨……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一个人惊讶。
李察把水杯放回长凳边沿上。
看来这一位确实是被帝国礼请过来的,有地位的副教授和以上多少都知道一些。
但如果这人是黑土河桌上那位,深渊传统大精通按理说应该人人忌惮万分,凭什么就能这么光明正大的站在这个最显眼的讲台上呢?
这个疑惑,一直纠缠在他的心头。
台上,哈拉夫教授走到讲席旁边,朝厅里微微欠了欠身。
“各位先生,各位小姐。”
他的阿尔比恩语很好,属于是帝都那种老贵族腔调,当今国王就是这个腔调。
“我今年四十三岁,第一次到贵国来是十六年前。
当时我在船上待了十九天,把肠胃里装的东西全部吐得干干净净。”
厅里的学生们全笑了。
“下船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博物馆看我们黑土河的东西。”
他话锋一转,气氛陡然下落。
“看完,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个下午。”
厅里那点笑,一下子戛然而止。
“今天我站在这里,是穆勒爵士的邀请,也是我自己愿意。”
“辩论这件事,我们那边有个更老的名字。”
“死者站在四十二位陪审面前,一句一句地答,答完就要称量和记录。”
“我一辈子做的就是这个。”
他重新欠了欠身,走下了台。
厅里又是一片掌声,李察跟着拍了两下。
拍到第三下的时候,那个人从过道往评委席走,刚好从他这一排前面过去了。
那段路不到六步,李察这辈子没觉得六步这么长过。
他的水面什么都不照,只有一份平庸到无聊的档案摊在上面等着被人读一眼、然后厌烦地移开。
那个人没有停。
李察低下头去看自己那张辩题号码纸,把上面编号从头到尾读着。
“威廉姆斯。”费舍尔在旁边捅了他一下。
“……嗯。”
“你脸色好难看啊。”
“昨天没睡好。”
费舍尔“哦”了一声,忽然凑过来压低了嗓门:“我跟你讲,我刚才看那位教授走过去,一下子起了鸡皮疙瘩。”
李察的心猛地一沉。
“为什么?”
“因为他走路没声音。”费舍尔一脸认真。
“我盯着他脚看了六步,一点响都没有。”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他要是哪天在剧院里演鬼,肯定不用道具。”
李察在长凳上僵了一下,然后配合的笑出了声。
开幕式散场,人往两扇窄门那边挤。
李察背着帆布包往外走,走到门厅的时候被人叫住了。
“李察!”
菲利普斯从柱子后面绕出来。
他今天穿了件深色外套,怀里揣着那把补过嘴的茶壶。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热闹啊。”菲利普斯把壶往上抱了抱,笑嘻嘻的。
“我今年依旧不上场,坐在旁听席上吃点心。”
“皇家学院那边不管你?”
“他们巴不得我别在学校里晃。”
李察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下。
那一下不太对劲,手贴上去是凉的,他下意识想缩手。
李察把手放下来,脸上什么都没露。
“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菲利普斯打了个呵欠。
“我大哥那边我帮他分担了不少工作,他现在见我都比以前热情了。”
“康斯坦丝呢?”
“周四来。”菲利普斯把壶换了个手。
“她上个月开始学着帮我打领结,结果全是歪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挺好的。”
“骗她?”
菲利普斯咧了咧嘴:“她自己知道歪,就是想让我看见她在学。”
李察没有再问。
菲利普斯忽然侧过身,往门厅那边抬了抬下巴。
“对了,我给你介绍一个人。”
李察顺着看过去。
二十步外的柱子底下站着个男人,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得很旧的呢子外套,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正在看门厅顶上那圈石雕。
那人身上的味道李察一闻就认出来了,跟菲利普斯身上是同源的。
不同的是菲利普斯身上那口井还浅;这个人……李察只把水面往那边偏了点就被吞了下去,连回声都没有。
“巴纳比先生。”菲利普斯朝那边喊了一声。
那人转过身来,客客气气地朝这边点了下头。
“他是我的引路人,剧院里的王牌演员,也是剧团长,上次你去看戏的时候应该在台上见过他。”
菲利普斯介绍着。
门厅里那点嘈杂在李察耳朵里一下子退得很远,他伸出了手。
“巴纳比先生,久仰。”
巴纳比先握上来,力道恰到好处:“您也是,菲利普斯常提起您。”
“他提我什么?”
“提您能吃。”
李察笑了:“……那他没说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