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医官看过后,海总宪的身体如何?”朱翊钧问起了自己关心的事儿。
冯保低声说道:“陛下,礼部已经拟好了谥号。”
按照大医官们的诊治,海瑞可能挺不过今年了,年纪大了,还劳心劳力了这么多年,身体已经完全亏空,这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现在是卧床不起,好在还能认的清楚人,精神状态也还不错。
“朕知道了。”朱翊钧略有些感伤的说道,他才26岁,这样的场面只会越来越多,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但真的碰到了,还是让人感伤不已。
王国光的身体就比海瑞要好许多,就是精力不济,才离开了权力的漩涡。
朱翊钧继续处理着各种奏疏,他拦着张居正不让张居正清汰,但是清汰的风,还是从山西吹到了京师。
吏部开始了对京师各个官署的审计,账目简直是触目惊心。
大明京师各个官署,坐班的官员吏员,居然不足六成,这些官吏,因为各种原因,长达三年以上不曾点卯,甚至有超过177名官吏,超过十年,未曾到过衙门,而这里面重灾区就是国子监和翰林院。
177名官吏里面,国子监就占了122名,学正、助教、学录、典簿等,考成法考成不到的地方,全都是重灾区。
“朕不让先生查,就是不能什么都查,这不,真的查出点什么来了,朝廷一定要处置。”
“可是这学正们,个个都很难缠,一个学正就有数名弟子,这些个弟子,有的是举人,在各个衙门里做事务官,甚至还有进士,有些更是前程似锦。”朱翊钧看了看张居正列出的一大长排的名单。
“得罪人诶。”
张居正得罪的人太多了,大明到了两百多岁的年纪,但凡是想做点事,都要得罪人,而且是很多人。
徐成楚新官上任,干的第一个活儿,就是天雄书院的教谕宋善用,是没事儿惹了一身的骚。
这老话说得好,不看僧面看佛面,这些个学正既然敢十年不到国子监点卯,那是有底气的,更明确的说,就是朝中有人。
处理一个就已经够麻烦了,处理122个,就是朝堂大地震,而且能节省的国帑十分有限。
张居正的意思是:全部清汰!既然没有他们,也能正常运转,那朝廷就没必要发这个俸禄了,朝廷的银子,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这个活儿真的非常的得罪人。
“那就依先生所言,全部清汰吧。”朱翊钧想了想,选择了照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他这里没有什么法不责众,如果这些学正的弟子们,真的为了愿意自己在国子监的学正,赌上自己的前途。
那朱翊钧佩服他们是条汉子,再把他们扔到金池总督府去建设大小金池,以儆效尤。
即便是在儒家里,天地君亲师,他这个皇帝,也排在了老师的前面。
“咦?”朱翊钧打开了一本奏疏,看了半天,颇为惊讶的说道:“冯大伴,你亲自去一趟,看皇叔忙不忙,如果不忙的话过来一趟,如果忙的话,朕忙完了去格物院寻他。”
奏疏是格物院送上来的一本图纸,利用滑轮来达到省力的目的,省力不省功,原来一百二十斤的弓可以用九十斤的力拉开,但付出的代价是行程变得更长。
这个新的弓的动力,有别于传统弓箭的弹力和木质反曲,多了钢质的弓臂弯曲来增加动力。
大明的反曲弓很多,反曲弓的主要动力是弓臂弯曲,而格物院将弓臂换成了钢。
朱载堉确实很忙,但再忙,陛下召见,德王还是抽出了时间,来到了陛下面前,讲解了下这种新式弓的巧妙地方,行程大用力小,人人都能开虎力弓。
朱载堉有些无奈的说道:“陛下,这个弓看起来很厉害,让普通军兵,能拉得动虎力弓,甚至说,在瞄准的时候,会更加稳定,因为滑轮的设计,维持满弓状态,只需要很小的力就足够了。”
“没有那么多的抖动,会更加精准。”
“但是它有些缺点,臣问过军兵,他们都当这是个玩具,这弓,是不适合上战场的,第一个就是射速慢,陛下能开虎力弓,想来非常清楚,射速慢,就是致命的。”
朱翊钧能开虎力弓,一天最多射十次箭,之后要休息两天,像李如松、熊廷弼这类的天生神力的主儿,一天开十五次,第二天能接着开,天赋就是天赋,朱翊钧这种经过了十几年训练,才能开得起虎力弓,上限在那摆着。
射速非常重要,战场上的弓箭都是吊射,在敌人接近的过程中,放两轮还是放一轮,差别就太大了。
“其次,它生不逢时了,现在火器大行其道,火器的威力更强,而且线列密集三段击的情况下,火器的杀伤速度,远超弓箭。”朱载堉说起了第二个缺点,生不逢时。
它要是早点出现,或许能够在冷兵器落幕的最后时光一展雄姿,但更依靠层压物提供动力的复合弓,在火器之前出现又不太可能。
因为这种层压物提供动力的复合弓,需要材料的突破,尤其是弓臂,大明在福建流行的灌钢法中,找到了新的思路,才有了大批优质的钢材使用。
“最后,就是不能蓄势,不能整装待发。”
“它的射速慢,装填慢,遇到了斥候需要的快速反应的场景,比如狭路相逢,装填慢就会更加致命了,所以斥候都是精锐,能够最快的搭弓射箭,先敌人一步,射杀敌人。”朱载堉说出了它第三个缺点。
这种齿轮组的复合弓,有省力、精准的优点,但战场已经向着火器时代发展了。
“皇叔这这么一说,好像确实在战场上,没有什么作用。”朱翊钧沉默了下,有些感慨,如此精妙的武器被发明了出来,却没有了用武之地,成为了玩具。
在朱翊钧看来,复合弓的训练成本更低,毕竟能拉得动虎力弓的少之又少,而且更准,在维持满弓状态下,更加省力,就不会抖动,射的更准,可以更快的训练弓兵。
朱翊钧也不指望这东西能在战场上发挥作用。
“朕原来觉得,这东西,如果发给巡检司的弓兵们,猎杀豺狼虎豹熊等动物,是极为好用的,虎患不仅仅在朝鲜有,大明也很严重。但皇叔这么一说,好像不太行,毕竟猎人捕猎,很多时候,都是需要快速反应。”朱翊钧十分遗憾的说道。
捕猎,尤其是这些大型肉食性动物的捕猎,很多时候,拼的是反应,复合弓这种玩具,去捕猎,还是不如传统反曲弓好用。
朱载堉笑着说道:“所以,格物院博士,又弄了几台复合弩,解决上面三个缺点。”
“皇叔厉害。”朱翊钧立刻满脸笑容的说道:“快快呈上来。”
其实朱载堉耍了点小心机,把皇帝当鱼钓了,复合弓的图纸,就是鱼饵,真正要呈送陛下是复合弩。
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朱载堉会,人情世故他不是不懂,当初万士和曾经负责过格物院的行政,也教过朱载堉这些人情世故。
只是多数时候,不值得朱载堉去费那个神儿,现在,他抽空敷衍了一下皇帝陛下。
这种先扬后抑,豁然开朗的感觉,就很好了。
朱翊钧当然看得出来这种小心思,但他颇为无所谓,他很看重结果,很多时候,不是特别看重过程。
程序正义当然重要,但在朱翊钧眼里,结果正义,更重要一些。
一共五台复合弩呈送到了皇帝的面前,所有的复合弩都带着保险,经过朱载堉的讲解,好钢用在体型更小的复合弩上,差一点的钢,用在体型更大的复合弩上,朱翊钧面前的复合弩都是一百二十斤为标准。
格物院也在设计弓力更大的弩,比如将弩臂反过来,增加弓弦的行程等等方式改良。
只有弩,没有弩箭,这是恭顺之心。
“好好好,取几只渡渡鸟来,再取弩匣来。”朱翊钧准备试一试复合弩。
复合弩设计的非常精巧,尾部带有拉杆,可以快速拉动弓弦,复合弩带有一个弩匣,可以在拉杆拉动的时候,弹出一根无尾羽的弩箭到导轨上。
两个小型号的复合弩有弩匣,弩匣的设计,就是为了较近距离使用,而三个稍大尺寸的复合弩,没有弩匣设计。
若是给大明的巡检司弓兵配上了这样的弩,只需要严格管控弩箭,就可以解决很多虎患狼祸了。
“陛下,渡渡鸟数量还少,这要是射死了,大司农怕是又要喋喋不休了。”冯保犹豫了下说道:“要不换成鸡?”
“那就换成鸡。”朱翊钧摆动着复合弩,从善如流的说道。
冯保很清楚陛下射的很准,这取来的动物,晚上都得上餐桌。
很快,通和宫武功房就多了几只神情有些迷茫的鸡,而后倒在了一声声的箭啸的鸣镝声中,朱翊钧把五把复合弩挨个试了个遍,精准度高、填装快、可以蓄势,价格便宜,弩箭可以回收,而且不依靠火药。
保存得当,一弩传三代,人走弩还在。
“啧啧这东西,先给九边卫军列装,然后给巡检司巡检一人,配一把。”朱翊钧没有直接安排给所有巡检司的弓兵,而是先列装给了边军,再给巡检。
复合弩的威力足够了,但这东西泛滥的话,这复合弩恐怕会成为势要豪右手里欺负百姓的利器,民间禁弩禁甲,防的其实不是百姓,而是势要豪右、乡贤缙绅。
百姓其实见不到高官大员,也见不到皇帝,也很难有余钱购置这等昂贵之物,但势要豪右有这个闲钱。
“陛下圣明。”朱载堉打算告退了,祥瑞已经献出去了,如何使用那是陛下的事儿,他专门走这一趟,就是告诉陛下,大明格物院没有浪费国帑不干活!
朱翊钧犹豫了下,说道:“皇叔,神火飞鸦,烧了长门城,又烧了倭国的京都,死了很多很多人,无法计数,这东西很厉害。”
木头房子烧起来,风一吹,整个城都能烧的一干二净。
“嚯!连京都都烧了吗?”朱载堉惊讶的说道:“好好好,那长门在哪儿,臣都不知道,但京都还是知道的,前线军兵把优缺点送回来,就想办法再改良下,总归是要实践出真章。”
“死了很多人。”朱翊钧面色古怪的说道。
朱载堉不明所以的问道:“死的不是倭人吗?”
“是倭人。”
“啊,臣明白了,倭人又不是人。”朱载堉终于反应过来陛下在说什么。
格物博士们发明了神火飞鸦这种可怕的武器,制造了无穷无尽的杀孽,但在朱载堉心里,倭人根本不是人,大明华夷之辩本身就是共识之一,再加上死的是倭寇,那就更没关系了。
朱载堉也就是身份尊贵,格物院院长的身份又非常的重要,否则他非要渡海去,亲自放一次!
大明朝廷穷的时候,真的会克扣宗俸,朱载堉也是倭患的受害者,当年倭患闹起来,朝廷财政紧张,他家郑王府,也是好多年没修过了。
这朝廷有了钱,立刻就修了十王城,理由正大光明,表达了皇帝陛下的亲亲之谊,当然主要是为了河南、山西、山东的清丈,可十王城就是十王城,豪奢、足俸,日子比在地方好太多了。
“陛下,格物院还在设计复合床弩、车弩,用来放飞神火飞鸦,神火飞鸦需要一个初速度升空,这个初速度如果全靠火药驱动,有点太浪费火药了,如果日后火药威力大了,神火飞鸦可以自己放飞,就更好用了。”朱载堉在走的时候,告诉陛下,神火飞鸦的改良,才刚刚开始。
朱翊钧看着朱载堉的背影,满脸笑容,皇帝倒是想多了,朱载堉本人,压根没什么道德负担。
大明的士大夫好像也不太关心皇帝在倭国制造了怎么样的杀孽,毕竟没有倭人出身的明公。
“陛下,起居注。”冯保专门把起居注拿来给陛下看了下,中书舍人是有恭顺之心的。
“朕看看。”朱翊钧看完之后,递了过去没有任何修改意见。
中书舍人记录:上遣使入倭议和,倭奴狂悖围杀,军兵千五百,以寡击众大胜,倭内讧,京都焚之。
按照中书舍人的记录,京都不是大明军放火烧的,杀孽都是倭人自作孽,内讧把京都给点了,这读书人简单调换了下事情发生的顺序,就让大明变成了受害者。
这么一曲笔,日后春秋论断,恐怕连道德审判都没有,再加上朱翊钧涂黑了原始奏疏,信史也绝不会记载这些。
说不定日后,残暴的大明皇帝朱翊钧,还能混个仁君的名头出来。
所以,大明要赢,胜利者不会被审判,甚至不会被道德谴责。
第839章 赤胆忠心昭日月,尽忠报国志未休
朱翊钧认真思索一下,中书舍人在起居注中的记载,可能就是签订《京都条约》背景的信史了。
大明的士大夫阶级们,对倭国发生的事儿,都选择了不观察、不在意、不讨论,因为这些事儿,全都是由陛下在担任罪责,观察、在意和讨论,都违背了忠君的原则。
不是罪孽不可直视,而是陛下的罪孽不可直视。
史官这么颠倒顺序之后,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真相了。
读书人有的时候,就是这么脏,他甚至没有改变事实,他就是把一句话简单调换了一下顺序,立刻变成了另外的模样。
“所以读书人是必须要警惕的。”朱翊钧十分确信的对冯保说道:“他们畏惧朕手里的刀,这些心思,就只好用在了歌功颂德上,可是,一旦朕手里没有了刀,或者刀不再锋利,他们这些心思,就会对付朕了。”
“陛下圣明!”冯保由衷的说道。
不用他给文官上眼药水了,陛下从来没有放弃过对读书人的警惕之心。
这不是冯保的错,也不怪陛下心里拧着疙瘩不肯原谅,主要是每次有读书人为了陛下、为了国朝、为了万民,披肝沥胆的时候,总有读书人跳出来,提醒陛下,那样的读书人是少数中的少数。
朱翊钧之所以不愿意现在搞清汰,是想再看看,看看周良寅在山西搞的结果,凡事有好有坏,周良寅在山西大刀阔斧的干,朱翊钧在后面看影响和效果,要是搞得民怨沸腾、天下沸反,就稍微回调一点。
朱翊钧不想学了朱允炆这个评分为负的君王,搞得天下人心离散。
削藩就好好削藩,也没人不让你朱允炆削藩,朱棣把北方兵马节制的权力上交,把儿子都送到南京做人质,把自己的亲卫削到了八百人,装疯卖傻,行为是认可削藩的。
天下初定,动荡不安,尤其是闪电归来的汉家江山,搞了王府镇守,削藩就是必然,自从当年汉初七王之乱、晋中八王之乱后,削藩就是一种共识,必然的命运。
朱棣愿意交出兵权,就是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如果说朱棣太能打了,朱允炆他不放心。
那湘王朱柏一个道士,连一个后人都没有,被逼到自尽活活把自己烧死,算什么呢?总不能一个连儿子都没有的道士,起兵夺你这个朱元璋传下的皇位吧。
哪怕是编也编点让大家认可的罪名,湘王私印宝钞?宝钞的信誉完全崩坏,擦屁股都嫌硬的玩意儿,私印宝钞作甚?
削藩,操之过急,打仗,又求速胜,最后建文君,把江山给丢了。
清汰也是如此,大明从内到外、从上到下深受冗员之害,清汰是所有人的共识,但怎么清汰,必须要谨慎一些,因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