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花郎协的脑袋借来用用就是。”羽柴秀吉极为平静的说道:“经过了激烈的抵抗,我们给大明军造成了巨大的伤亡,但是仍然不敌大明军强横的火力,在已经极其危机的情况下,我军转进至转忠州继续防守。”
歼敌五万、竭尽全力、无法力敌、胜利转进、虎踞忠州,这是个不错的故事,至少能讲的过去的故事。
“关白能相信吗?”加藤清正惊恐的看向了羽柴秀吉,今天借花郎协的脑袋一用,明天,会不会借他的脑袋一用为战败负责呢?
羽柴秀吉叹了口气说道:“他不相信也只能这么说,不是吗?他还能亲自到这里来看看不成?还是想让士气全部崩溃?”
“加藤,输给大明军是一件耻辱的事儿吗?”
“我们的武士已经表现出足够的勇气了,在平壤,炮弹铅子可谓是枪如林,弹如雨,我们的武士并没有退缩,这是不必要的死亡,没有任何的意义。”
羽柴秀吉是为了支援仁川才加入了朝鲜战场,但是他到了这里,详细的研究了平壤之战的线列阵法之后,就只有绝望了。
大明军的炮兵火力支援、火枪兵线列歼灭、轻骑兵侧翼袭扰、重骑兵一锤定音的战法,就是碾压少量火器、弓箭、刀枪剑戟为主的倭军,打起来就是碾压,这就是现实,不以人的意志转移。
戚继光的指挥是极其完美的,但换成李如松、换成马林、换成王如龙,结果还是一样,只不过大明的战绩,不会那么完美罢了。
任何的谋划都无法造成致命伤的时候,就是最绝望的时刻。
羽柴秀吉再次强调道:“如果将军能够提供足够的火炮、火铳、火药,我可以带领军队拼死,但现在,我们应该准备撤退。”
“那就借花郎的脑袋一用吧。”加藤清正选择了听从羽柴秀吉的命令,杀花郎,胜利转进!
羽柴秀吉的想法就很简单了,最后抢一笔,撤回忠州。
在戚继光还在等待仁川月尾岛战报、羽柴秀吉还在等前线是否溃败、义州方面情况如何的情报过程中,镇守仁川的毛利辉元偷偷离开了,趁着风向正好,把自己的全部家当,带着自己抢到的财货,乘船直接离开了镇守的仁川。
仁川花郎协的脑袋,已经被毛利辉元给借走了。
毛利辉元必须要考虑,如果朝鲜战场损失过大的话,织田信长会不会趁势把他吞并,索性直接离开,反正已经抢到了足够的财货和粮食。
毛利辉元逃跑,大明军的斥候发现后,在落潮之后,立刻开始了进攻,当仁川被拿下的那一刻,汉城仁川之战已成定局。
“这场大捷,原因很多,比如毛利辉元耻辱性的逃跑,给战场带来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变化。”戚继光在战后总结性的说道:“诸位,这是教训,无论多大的矛盾,战后哪怕是打的头破血流,那也要战后再打。”
“诸位作为日后帝国的统帅,维护各个派系之间的矛盾不至于激化到如此这般地步,是作为统帅的重要职责。”
大明入朝作战也是各有山头,京营、水师、辽兵、家丁、朝军,甚至京营之下也有骑营、步营、南兵北军之间的矛盾,戚继光作为统帅,也给他们断过官司,但多数都是各大五十大板,再各给点甜枣,让他们觉得我吃了亏,对面也没落到好。
平衡好各派系之间的平衡,不至于矛盾激化到给敌人看笑话,是底线。
“毛利辉元的逃跑,感觉是怕了吧,大明军连续轰击了三个月仁川,士气已经极其萎靡,而且大明军占领月尾岛,我觉得他的逃跑,也可以理解,反正织田信长也奈何不了他。”李如松到是能理解毛利辉元,仁川士气已经全面崩溃了。
李如松继续说道:“陈天德搜集情报,观察到:在前日的炮轰中,有四名倭寇抬着伤员,开花弹就在他们一丈外爆炸,四名倭寇已经麻木到连躲避都懒得躲避的地步,战争一旦拉锯战,人会变得麻木,即便是对爆炸的本能,都会失去。”
“打到如此惨烈的地步,对倭寇个人而言,活着是一种惩罚。”
仁川是朝鲜战场上罕见的持续了三个月的拉锯战,大明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可倭寇每天都要面临炮击,滩涂上的防御工事修建,就要挨炮,不去则有人督战。
爆炸有巨大的爆炸声、火光、振动,这是人最基本的感知,本能之下,也该躲避,但是仁川的倭寇,已经完全麻木,躲避都显得多余,行尸走肉一样的活着,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这就是士气全无。
“你说的有道理。”戚继光想了想,认可了李如松的话,毛利辉元耻辱性的逃跑,也有可能是羽柴秀吉领兵离开后,真的没法打,再打,恐怕倭寇会有哗变,还不如直接逃跑。
“那么,可以写捷报了吗?”梁梦龙笑着说道:“无论什么原因,赢就是赢了,收复汉城和仁川,就是一场大捷!”
“哦,对了,陛下下令调拨了六万斤火药和十二万石粮草,已经补给到了义州。”
倭寇精心图谋造成的局部损失,陛下直接双倍补回来了,主打一个财大气粗。
第759章 更加专业的稽税缇骑
大明在汉城、仁川取得了大胜的消息,早就传回了京师,对于戚继光率领京营,再一次取得了胜利这件事,京师所有人反应都很淡然,认为理所应当。
戚帅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但是因为没有邸报的消息,大明民间,还是以小道消息为主。
小道消息里,传的最离谱的就是戚继光大显神威,露出万丈真身,行云布雨,催风鼓浪,三淹仁川,淹死倭寇无数,倭寇贼酋化身八岐大蛇,意图阻拦,被戚继光万丈金身,砍掉了三个头,八岐大蛇望风而逃的神话故事。
对于这种志怪故事,连礼部都有点无可奈何,志怪故事,开始是对的,过程是离谱的,结果又是对的。
所有人都在等邸报的消息,而邸报在等皇帝的圣旨,皇帝在等前线的战报。
终于在万历十四年八月十五这天,皇帝收到了来自前线的战报。
“报!”缇骑急匆匆的跑进了通和宫御书房,将火漆封好的信筒呈送御前。
朱翊钧从冯保手里拿过了信筒立刻打开,看着捷报,露出了个灿烂的笑容。
“毛利辉元逃窜后,陈璘率水师从月尾岛进攻仁川,花郎协只抵抗了三个时辰就选择了开城投降,戚帅收到了仁川战报后,立刻调整,将户田胜隆等三万倭寇围困于马山馆,将其尽数歼灭,击杀倭寇三千四百人,俘虏两万一千余人!”
“户田胜隆被生擒于车下!”
“汉城爆发了巨大的动乱,倭寇杀花郎,花郎也不肯坐以待毙,开始了反击,双方在汉城火并,死伤不详,但羽柴秀吉等人率领倭寇逃往了忠州。”
“大明收复汉城、仁川!好!重重有赏!”
户田胜隆是这次领兵作战的倭国大名,被大明军生擒,并且已经械送天津州,马上就可以送到京师了,扔进解刳院里,是户田胜隆的结局。
汉城火并,倭寇和花郎协打起来没多久,整个汉城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大明军赶到的时候,只剩下了一片废墟。
“陛下,汉城五大宫全都被倭寇焚毁了。”冯保低声说道:“连之前朝鲜国王的陵寝也被挖开了,大明军到的时候,连棺椁都被打开了,陪葬之物,都被倭寇掠走了。”
戚继光、梁梦龙的捷报,主要集中在战场上,而李佑恭则是四处转悠,看看有没有新鲜事告诉陛下,李佑恭还真的看到了,汉城附近的朝鲜王陵,从神道、箭门、楼阁、帛炉、到墓冢全都被破坏。
朱翊钧眉头一皱,问道:“李昖知道他们家祖坟被倭寇给刨了这件事吗?”
冯保赶忙说道:“从前线抓到的倭国探子的口供来看,李昖是一清二楚的,甚至还跟左右表达了自己的愤怒,说此仇不报非君子。”
朱翊钧深吸一口气,厉声说道:“然后李昖就要跟倭寇一道,把朕送往朝鲜的粮草火药,给朕烧了?被挖了祖坟的是他李昖,不是朕!”
“李昖一说就是朕逼他的,废了他的王位,还要废国,朕真的没给他留活路吗?朕不准他来,他就不会自己连章上奏,请求内附吗?非要朕亲自要求?”
“大明朝中有不少的复古派,他们最喜欢柔远人,朕为了灭倭大业,也是可以勉为其难答应的,他做了吗?没有,他根本没想着内附,就要跟倭寇合起伙来,现在被李舜臣给杀了,他活该!”
汉城仁川这一战,大明搞定了两个麻烦,主要的麻烦是倭寇,汉城陷落倭寇之手,前线一直蹭蹭不进去,议论之声不绝于耳。
而次要的麻烦,是朝鲜王室的麻烦,对于这个麻烦,大明是不太好解决的,张居正已经不止一次喊出要让朝鲜王室落水了,但落水仍然有后患。
朝鲜王室、文武两班,全都被李舜臣给杀了,物理意义上天街踏尽公卿骨,李舜臣要杀李昖,就必须把这些文武两班都杀了,一个不剩,因为他们是利益共同体,这就是谋反,谋反是暴力,不是过家家。
李昖不肯内附,这下好了,死的不能再死了。
“陛下,李昖很清楚,一旦他上奏内附,陛下答应,他就再也没有可能是朝鲜王了,就是他想,文武两班也不允许他想。”冯保倒是对这个问题有点自己的看法。
李昖不是陛下,李昖根本没有掌握过朝局,就是个提线木偶,哪怕是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朱翊钧满是感慨的说道:“真的是太遗憾了!”
“下诏义州,朝廷已经验明李昖正身,文武两班就地安葬吧,还有,严旨斥责李舜臣!再大的矛盾也不能杀大王啊,看看这事儿弄得多不体面,降职,必须降职!就降为义州守备,为信武将军吧,让他戴罪立功吧。”
冯保掰着指头数了数,低声说道:“这是升官吧。”
义州守备是个五品,可信武将军是四品,在军中大约就是副参将,这里面最大的问题就是,李舜臣从朝鲜武官,变成了大明武官。
这真的是责罚吗?
“朕说降职就是降职。”朱翊钧一看冯保,非常肯定的说道:“李舜臣本来是朝鲜正三品的咸镜北道都护府使,这现在只是义州守备,你说是不是降职?”
“是是是,臣遵旨。”冯保俯首领命,其实对于李舜臣杀死李昖这件事,大明朝堂上有两种不同的声音,一种是认为李舜臣以下犯上当诛,一种则是认为李舜臣平叛有功当赏。
以下犯上是不成立的,因为大明皇帝已经明确废王、废国、撤藩,那李昖的身份就是个被看管的罪犯,说以下犯上,那岂不是说皇帝的圣旨是放屁?
但现实也要考虑到李昖的确是朝鲜王,这次李舜臣为了永绝后患,宗室、文武两班根本没有一个活口,皇帝这个决策,和稀泥,李舜臣从朝鲜官降低一级成了大明官,算是明降暗升了,都能说得过去。
而且跟着李舜臣搏命的那些朝鲜军兵,也跟着李舜臣都变成了大明军,这就是大明皇帝给的报酬,对于李舜臣、以及所部,这就是天大的恩赐了。
这年头,想成为大明的自己人,难如登天。
“陛下,德王殿下请陛下前往格物院,有一个祥瑞献上。”冯保提醒陛下行程,又到了陛下最喜欢的祥瑞环节,格物院这次没有遮遮掩掩,是大明的七十二匹马力铁马试车成功的祥瑞。
朱翊钧拿着一本红绸缎面的奏疏,面色凝重的说道:“朕觉得皇叔在忽悠朕,朕记得去年年底才量产了四十八匹马力的铁马,今天,就七十二匹了,这才短短半年,朕就是那么好大喜功的人吗?”
红绸缎面奏疏,就是祥瑞专用奏疏,这一次格物院给了皇帝一个极大的惊喜,马力提升速度超过了张居正提出的一年翻一倍,半年就翻了一倍。
冯保赶忙说道:“陛下,这台铁马最大马力是就九十六匹,但是不能长久维持,所以,取了最低马力奏闻,中间马力是八十四匹,德王殿下已经很保守了。”
朱翊钧觉得德王是投其所好,夸大其词,一如当年赵高骗胡亥,指鹿为马。
但冯保非常确认,德王非常保守,给铁马设定了最大、最小、中间马力,以中间马力为准,奏闻以最小马力。
最大马力会浪费铁马寿命,金属也是有疲劳性的,一直以最大马力运行,很容易出问题,最大最小,都不客观,只有最大寿命稳定输出的动力去衡量铁马的标准,才客观。
“那就去看看吧。”朱翊钧站起身来,不相信就去看一眼。
德王朱载堉、格物博士黄子复、李开芳、焦竑、张嗣文等人,早已在格物院门前等候,见到了陛下的仪仗赶紧迎驾。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朱载堉带着三十多名格物博士见礼,大明皇家格物院有格物博士107人,这三十多人是铁马项目的格物博士,他们负责这次七十二匹马力验收。
“免礼。”朱翊钧是腿着来的,通和宫和格物院都在禁苑,一共就不到五分钟的路,他看到了一个年轻人的面孔,露出了个笑容。
徐光启在万历十四年参加会试顺利考中了进士,同时也考入了格物院内,成为了一名格物博士。
“徐博士,伽利略现在何在?”朱翊钧问起了伽利略,这是面圣过的番夷人才。
徐光启赶忙俯首说道:“伽利略现在去了福建,给福建百姓接种牛痘,到明年年初,才会来到京堂,参加皇家理工学院的考试。”
进格物院有两条路,科举考中进士、算学成绩在前五十名,才有资格参加格物院考试,就跟翰林院吸纳翰林一样,皇帝在万历五年,特别增设了五十额员进士,就是为了格物院人才遴选。
这五十员进士考不进格物院,也可以到理工学院任学正。
而另外一条路,是进入皇家理工学院,学成之后,可以留院或者考进格物院。
格物院和皇家理工学院的关系,有点类似翰林院和国子监的关系,尤其是在理工院生也有秀才功名之后,就更是相似了。
伽利略是个番夷,自然考不中进士,只能走理工院和格物院的路线了。
朱翊钧走进了格物院,就看到了两个已经完成了总装的铁马,长两丈一尺、阔九尺三寸、高七尺三寸,也是个庞然大物,一个铁马的外包围全部被拆除,方便陛下观看内部结构,另外一个铁马已经在预热,准备试车。
朱载堉一点点介绍着铁马的各个部件,然后带着皇帝来到了一个长桌前,开口说道:“陛下,这是格物院做的模型,虽然小,但它也有三马力的动力。”
桌子上是个模型,但也不能算是模型,是格物院对铁马研究的另外方向,减重、小型化,太重不方便运输,而且非常浪费原料,小型化是为了让蒸汽机拥有更多的适用范围。
从半间房到只有一个大书桌的大小,拥有三马力的动力,已经是了不得的奇迹了。
“预计后年,这种三马力的铁马才能真正量产。”朱载堉解释,这东西,目前还属于工匠们巧夺天工的范围,类似于核舟记里,在核桃上雕出一个活灵活现的舟来,量产还有点困难,不过已经能看到量产的可能了。
“试车吧。”朱翊钧研究了下格物院送来的新手办,非常喜欢,这东西就只有一台,他玩够了,才会给朱翊镠和朱常治玩,今天的主要目的还是验证七十二匹马力的铁马。
这个巨大的铁马,预计在年底就可以量产,而王崇古对毛呢官厂全机械生产的野望,就落在了这台动力更加强劲的铁马之上。
朱翊钧的观礼台离得位置比较远,一个个力士,将一块块标重五十斤的铁块,放在了钢托盘之上。
朱翊钧随机挑选了两个铁块提了下,确实都是五十斤,而且每一个铁块都要过称。
“总重一万零八百斤配重。”朱载堉请陛下检阅了配重之后,开始了试车。
虽然已经见识了数十次铁马试车,但朱翊钧依旧觉得震撼无比,火炉的风箱加大了风力,已经点燃的煤炭在炉膛之内变得通红,锅炉的水开始沸腾,但是高压阀死死的压住了蒸汽,直到蒸汽顶开高压阀,让高压高热的蒸汽进入管道。
在离心式飞球调速器调节之下,蒸汽进入了气缸之中,推动着风箱式结构内的往复活塞和阀杆,由慢到快,快速前后运动,而推杆连接飞轮,快速旋转了起来。
随着汽笛声骤然鸣起,飞轮拉动着一万零八百斤的配重开始上升,在半分钟内,上升了十丈左右的高度停下,一次实验完成,而后配重块慢慢下落,循环往复。
整个试车一共要进行三十次,这三十次,要半个小时左右,朱翊钧的神情越来越轻松,七十二匹马力铁马试车成功。
在第三十次配重铁块落地的时候,朱翊钧笑着说道:“很好,重重有赏,格物院人人领百事吉盒。”
铁马这个项目有三十多名工匠,七十二匹马力铁马通过验收后,从格物博士到工匠,都有既定的恩赏,即便是最普通的工匠,都能领到一百银,而负责设计的格物博士有五百银。
后续铁马授权给各官厂生产后,还有细水长流的使用费分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