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廷弼来到陛下面前,俯首说道:“确实普通,入不了京营。”
“很好,走的时候带只炖大鹅。”朱翊钧满是笑意的说道。
“谢陛下。”熊廷弼也吃上了大鹅。
沙阿买买提走了过去,面色极为激动,不断地教训着,帮萨利姆从地上站了起来,脱掉了身上的甲胄后,才到皇帝面前重新见礼。
“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萨利姆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五拜三叩首的大礼,用蹩脚的汉话见礼。
“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把你送到大明来吗?”朱翊钧没有让萨利姆平身,等到沙阿买买提翻译后,皇帝才继续说道:“你的父亲对朕说,他不知道自己是谁,这是一种莫大的悲哀。”
“你的父亲,你,还有你的子子孙孙们,世世代代,都要思考这个问题,我是谁。”
朱翊钧让冯保拿来了早就准备好的阿克巴亲笔写的国书,蒙文多出错误,波斯语能写出长句的那封国书。
“你还没有当国王,你还很年轻,你还不知道我是谁这个问题的重要。”朱翊钧拿着国书说道:“如果你不愿意在大明接受教育,朕可以退你束脩,你可以回去。”
“朕让你在大明接受教育,是因为你父亲的殷切祈求。”
我是谁,这很重要,涉及到了身份认同这个国朝构建的根本问题。
阿克巴把留学活动称之为寻根。
对于一个统治者而言,连我是谁,从何而来,都搞不清楚,这是一种莫大的悲哀和讽刺,统治也会因为身份认同变得岌岌可危。
阿克巴真的是殷切请求,希望大明能教点东西给这些留学生,哪怕是不教那些理工学科,就教点四书五经,那也是礼了。
萨利姆这些留学生的学费真的很贵,一名留学生就要一万两银子,还不算棉布贸易3%的让利。
“要回去吗?”朱翊钧询问萨利姆的想法。
萨利姆思索了很久,才再次磕头说道:“不要,我要学成后再回去。”
萨利姆真的拎不清是个废物,阿克巴早就杀了他,叛乱造反夺取王位失败,还能活着,还是王储,阿克巴对萨利姆寄予厚望。
“我真诚的为我的鲁莽道歉,感谢皇帝陛下的宽容和仁慈,我有一个宝物,献给陛下,作为赔礼。”萨利姆再拜,跟沙阿买买提频繁的沟通着。
沙阿买买提对着皇帝告罪后,离开了武功房。
萨利姆也没起来,空着手道歉是没有诚意的。
朱翊钧和张居正说起了国事,主要是关于朝鲜战争的诸多问题,这里面的问题很多。
比如朝鲜需要更多的官吏,而大明能够派遣的士大夫也不是很多,穷乡僻壤没人愿意去,在大明士大夫眼里,朝鲜还不如绥远、辽东,而朝鲜士大夫又不能启用,朝鲜士大夫很多都是文武两班本身,只能在朝鲜兴办一些学堂。
在没有朝鲜士大夫培养成才之前,朝鲜会一直处于半军管的状态。
“陛下,这是萨利姆殿下的赔礼。”沙阿买买提捧着一个盒子,走到了皇帝的面前,罕见的露出了一脸肉痛的表情,显然盒子里的物品极其珍贵。
冯保从沙阿买买提手里接过盒子的时候,沙阿买买提都有点不想松手。
冯保打开了盒子仔细检查了半天,也是一脸震惊的将盒子转向了陛下说道:“一颗硕大的金刚石,光彩照人。”
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钻石出现在了朱翊钧的面前,这么大个头的金刚石,朱翊钧还是第一次见,朱翊钧拿起了面前的钻石打量了一下,钻石任何的杂质,光洁透亮。
“给皇后送去吧。”朱翊钧不是很在意,有点好东西,也会想着王夭灼。
沙阿买买提一脸肉痛的说道:“这是柯伊诺尔,也就是光明之山,发现于两百多年前的科勒尔山,格外珍贵,陛下,臣很确定,萨利姆殿下,确实很有诚意了。”
就连沙阿买买提都觉得太贵重了,的确是个宝贝疙瘩。
“免礼吧。”朱翊钧平静的说道:“确实有诚意。”
萨利姆颤抖的再拜,真挚的说道:“陛下果然是哲人王,面对如此珍宝,依旧没有任何的贪欲,即便是我的父亲,他对这光明之山,也是畏惧。”
“父亲说过,不为恐惧或情欲所左右,即使在锁链中也是自由的,才是哲人王。”
“无稽之谈!朕只是更喜欢白银罢了。”朱翊钧摇头否定,他是个俗人,跟哲人王完全是南辕北辙。
第800章 汉乡镇就是南洋梦,南洋梦就是汉乡镇
光明之山,一颗巨大的钻石,后世镶嵌在英皇冠上的明珠。
这颗明珠有些不太好的传说,有一层神秘诅咒的色彩,这个诅咒的内容是:谁拥有它,谁就拥有了世界;谁拥有它,谁就要承受它所带来的灾难。
朱翊钧从来不认为国朝的兴衰和一颗钻石有什么强关联,蒙兀儿国拿着它两百多年,英国拿了两百年,要真的有诅咒,这应验的时间有点太久了。
国朝的兴衰有历史的必然,也有历史的偶然,古今中外,就像人追求长生一样,政治家们似乎都在寻找一种万世不移之法。
比如萨利姆提到的哲人王,也是这种万世不移之法的一种。
柏拉图提出了哲人王统治,认为理想国里,具有最高的智慧和崇高道德的人,才能成为哲人王,哲人王超脱个人利益,以国朝和人民的福祉为重,建立了公正、有序、和谐的世界。
在柏拉图看来,哲人王是可以被教育培养出来的。
哲人王这个概念,是泰西的一种道德崇高的政治理念,有点类似于大明士大夫口中的法三代之上圣王,也有点类似于大光明教所倡导的智慧的化身。
比如大光明教的先知是智慧的化身,陛下身上的八种美德是智慧的表现,也是类似的最高智慧演化出的道德崇高。
朱翊钧一向不推崇道德崇高,理由也比较简单,哲人、圣王、智慧化身、先知、美德,这套叙事,其实都是建立在道德之上,而道德和善恶息息相关。
善与恶本身都是抽象的概念,它们是人们对无穷万物的道德评价,其标准是在不断地变化,造成善恶标准变化由历史、文化和社会三方面因素构成。
人们总是这样,会对过去的善恶标准产生疑惑;就像是未来的人,会对当下的善恶标准产生疑惑。
道德治国是不可靠的,完全经不起时间和实践的考验。
因为文化、社会都在改变,世势在变,还用过去的道德为基本逻辑,来指导当下的政治逻辑,就会出现种种怪诞、荒谬、离奇且不被人理解的决策。
比如大明的复古派儒学士,几乎可以和贱儒二字,画上等号。
但朱翊钧从来不反对道德崇高的践行者,甚至非常钦佩他们。
比如海瑞,朱翊钧就很尊重他的道德,这是真正的清流,骨鲠本骨,有大勇气、大毅力、十分的清廉,还有崇高道德。
但海瑞自己都不认为,真的弄一堆清流治国,就能把国朝管理好,因为已经试过了,当初徐阶上台的时候,也是以清流的身份成为了元辅,后来,徐阶贪的比严嵩还厉害。
做了明公之后,海瑞也会从张居正、王崇古身上学习变通之法,比如大工鼎建的反腐,比如一些贪官污吏的赦免,真的有些贪官污吏,能用八十银办一百银的事,然后把二十银揣到自己口袋里。
这种循吏有个典型的例子,当初三都澳的刘汉儒,把三都澳私市,经营的比官署的市舶司还要繁华。
但刘汉儒还是因为私市贩卖阿片,被皇帝陛下处死了,陛下为此可惜了很久很久。
朱翊钧否认了萨利姆哲人王的论述,他对这些宝石没什么兴趣,不是对财富没有兴趣,他很喜欢白银。
“喜欢白银吗?”萨利姆得到了皇帝回答的一瞬间,有些迷茫了起来。
这种喜好,有点俗,不符合天朝上国的高雅。
陛下表现像是哲人王一样,但哲人王亲自否定了自己是哲人王,甚至告诉了萨利姆,皇帝是极其贪婪的,这让萨利姆的逻辑绕不过来了。
没有读过矛盾说的萨利姆,他的叙事里还是二元叙事,好人就是好人,做的事都是好事,坏人就是坏人,做的事儿一定是坏人的二元叙事,才会出现这种迷茫。
“多读点书好了。”朱翊钧笑着鼓励了一下,毕竟人家是花了重金来留学,是大明留学客户。
朱翊钧和沙阿买买提沟通了下今年的棉花、棉布贸易。
今年蒙兀儿国的棉布产量再一次增加,而对棉布的需求却下降了三成,主要是因为去年屯的货没卖完,今年实在是吃不下那么多了。
需求下降,不是不需要,而是因为奥斯曼王国再次发动了战争,闹得人心惶惶,商路断绝,让二道贩子阿克巴非常难受。
不能正经做买卖,赚不到钱,抓心挠肺的难受。
朱翊钧表示了理解,大明的棉布不愁卖,大明腹地的需求在增加,南洋的需求也在增加,仅仅吕宋汉乡镇,就消化掉了上百万匹的棉布,而类似汉乡镇的聚集区,在南洋还有十数个之多。
沙阿买买提再次告罪,带着不服管教的萨利姆,离开了通和宫。
朱翊钧马不停蹄的去了北大营操阅军马,赶在日暮的时候,回到了通和宫,盥洗之后,开始处理今日的公文。
“鲜卑使者终于走了。”朱翊钧朱批了礼部的一本奏疏。
鲜卑平原的的鲜卑使者,在六月份,终于带着遗憾离开了京堂,鲜卑使者没能获得觐见皇帝的机会。
大明皇帝多尊贵的一个人,那绝不是随便就能够见到的。
在传说中,大明朝廷的形象有点扭曲,说好听听点是柔远人、厚往薄来,用各种廉价的货物,就可以换取丰厚的赏赐,说难听点,就是冤大头。
但鲜卑使者失算了。
他们打算用黑麦种子换取更多的赏赐,只得到了礼部的大嘴巴子,礼部对待番夷使者的态度早就变了,一股子蛮夷狼面兽心的异味儿,处处提防。
鲜卑使者不肯提供充足的黑麦种子,那就别怪大明自由贸易了。
鲜卑使者多少有点蹬鼻子上脸,觉得大明要修官道驿路过去就是有求于他。
而礼部告诉他们,大明修路,与他们无关,他们答不答应,大明都会修,敢滋扰,大明墩台远侯的火器,未尝不利。
但,鲜卑使者离开的时候,依旧买到了一些武器,刀枪剑戟,还有三百张良弓,两百把鸟铳,以及三百斤的火药。
大明做买卖主打一个童叟无欺,这些鲜卑使者带来的皮草、粮种还是值钱的,罗斯国越过了乌拉尔山脉,进攻鲜卑平原,就是为了皮草,这也是鲜卑使者带来的主要商品。
贸易可以,想要要挟大明,想都不要想。
大明和鲜卑平原的鲜卑人,需要更多的磨合,才能在矛盾相继之中,达到双方都满意的平衡点。
礼部上下,完全不明白,这些个鲜卑城的使者,到底哪里来的勇气,要挟大明朝廷,要大明朝廷付出更高的价格,获得这些商品。
他爱卖不卖,不卖等着罗斯人带着哥萨克人抢走好了!
朱翊钧看着手里的奏疏,对着冯保说道:“下章吏部,让这几个言官,高维崧、赵世卿、张鸣岗、左之宜等,去趟朝鲜,就去忠州的南山山城,他可能不太明白,朕为什么要这么做。”
“倘若这山城里,住着哪怕一个义人,陷阵营也不会佩戴三寸的团龙旗贴。”
“聒噪!”
义人是泰西教廷的一个概念,说的是索多玛城失去了最后的一个义人,神就降下了天火。
古希伯来人的祖先亚伯拉罕,就跟神讨价还价。
问神为什么要不分好坏,将索多玛城全被用天火焚毁,如果城里有五十个义人,为了这五十个义人也不应该天火焚城。
神告诉亚伯拉罕,没有五十个义人。
亚伯拉罕一步步降低,四十个、三十个、二十个、十个,神告诉亚伯拉罕,索多玛城没有十个义人。
亚伯拉罕不问了,回家了,再问,就有点不礼貌了。
御史言官高维崧等人,察觉到了一点战报里的异常,战报里提到了团龙贴,但没有提到这些山城最后的结局,就三个字,荡平之。
字很少,到底是如何荡平的?是击溃了敌人,还是俘虏了敌人?只有大明的伤亡,没有敌人的伤亡,也没有俘虏。
这种战报很奇怪,所以高维崧选择了询问,皇帝也给了答案。
想知道啊,自己去看看不就行了?
这些山城里盘踞的倭寇,以杀人虐人取乐,他们不仅杀朝鲜人,连倭人也不能幸免,里面的倭寇,已经不是人了,因为已经没有人性,只有兽性了,这就是三寸团龙旗贴出现的原因。
朱翊钧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他们抹去,他们活着本身也是痛苦。
戚继光在给皇帝的书信里,给皇帝讲了一个事儿,就是抓捕的倭寇俘虏,在阉割之后,将他们送往卧马岗种土豆,有个好事的军兵,就问了一个会汉话的倭人,他们为什么活着。
倭人回答说:不知道,我看别人也活着。
人活着需要一点奔头、希望,或者需要一个彼岸,但是倭人没有奔头,确切的说,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活着。
人活着,要搞清楚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只有搞清楚了这三个问题,才能安顿自己。
前线打仗,后方不要太添乱,不通军务还胡言乱语,这就是胡闹。
“汉乡镇。”朱翊钧看着手中的奏疏,来自于吕宋总督殷正茂,殷正茂提到了一个很有趣的观点,这些年,南洋的汉人的增速堪称恐怖。
而且人越来越多,从最初的三五万人,到现在马六甲海峡以内,汉人的数量已经膨胀到了450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