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让陆俊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真没觉得自己做的有多好,只是做了自己应当做的事情罢了。
在他离开之际,曹操和应劭两人虽因公事脱不开人,却也都派人来送别。
陆俊只觉得他们过于客套了,想来,这就是他们的修养吧!
路上,他才有心思去想一想,他在担任议郎之后要做什么。
议郎的本职掌顾问应对,乃是为天子提供建议的,在陆俊看来,他在观津县之所以能取得这么好的成绩,依据朝廷的政令行事是主要原因,真要让他给出哪些建议,他一时之间竟然想不到。
虽没有明文规定,但陆俊好歹在雒阳当了好些年的郎官,知晓其中的一些约定成俗的事情,如他这般新拜为议郎者,上任之后总归是要写一份奏书的。
还是他身边的家中管事陆六提醒了他:“君子不是在做事的时候时常会面对许多麻烦与烦恼吗?不如就将这些麻烦整理出来?”
陆俊听了心头一动,倒也不是为了发什么牢骚,可是他在当县长的过程中的确发现了不少与他昔日当郎官时不同的地方。
这念头一动,他便在路上整理了起来。
原本,在陆俊朴素的认知当中,只要当长吏的人重视文教,以身作则,那么百姓们自然会景从。
但在实际之中,陆俊发现,真正能看到他以身作则行为的只是少数人,居住在县城之中的百姓还稍好一些,普遍有些见识,但在观津县,县城中人连半成都没有。
在很长一段时间,生活在乡里的百姓们见到他还是以畏惧为主,就跟百姓们畏惧乡里的小吏一般。
这又涉及到了另一个问题——小吏在乡里的影响力太大了,有秩、啬夫、亭长,管理着乡里的税收、断案、政令传达……而且,当初天子虽然命人重新整理了律法,并将之发往各县,但实际上,百姓们仍然缺乏对律法的认知。
他们对于对错的观念相当淳朴——这在大多数情况下是没有问题的,但在一些情况下,这种无知却是致命的——诸如赋税的缴纳、徭役的服从、乃至于意外犯罪后应受的刑罚……=
可谓是小吏们说什么,乡里缺乏分辨能力的百姓就会信什么。
一旦这些乡中小吏同有见识的大族结合起来……不,不是一旦,因为很多小吏便出身于此,寻常百姓便只能任其摆布。
不过,就陆俊的观察,即便都是大族出身,但那些读过圣贤之书,通过了试举的小吏们表现得普遍会好上一些。
陆俊这些年的经历不是假的,说起基层治理的经验,他这一动笔便难停了。
……
时隔数年,刘辩再度见到陆俊,只觉得对方和当初那个眼神清澈的白净文士有了不小的区别。
最突出的一点——陆俊变黑了些。
“卿在奏书上所言,朕已经全都看过了。”看完之后,刘辩很确定,陆俊的确长进了。
正准备跟陆俊谈论一些严肃的话题,却不料陆俊一见他表情严肃,不等刘辩继续开口,陆俊自己就慌了。
赶紧说道:“陛下,这奏书之上,都是臣在任上的愚见,其中肯定有错漏和不足,还请陛下见谅……”
听到这话,刘辩忍住要翘起的嘴角。
对味了。
那个他认识的陆俊又回来了。
刘辩先是肯定道:“卿所奏之事,在朕看来,很是重要!”
“不过在卿之奏书中,县中大族寒门皆踊跃参与试举,并在之后官吏有空缺时都希望参与试举选官……据朕所知,出现此等情况的县其实不多,卿以为何也?”
陆俊听了一愣,原来他才是属于比较特殊的吗?
他一直以为他的治下和别的县没什么区别呢!
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陆俊解释道:“自从有了通过试举的官吏后,臣担心他们受人欺压,便时常关注他们。”
“后来,这些通过试举的官吏表现不错,对于政令也都能以最快的速度推行下去,我就更愿意用他们了。”
刘辩看向陆俊,心中不禁怀疑,对方到底知不知道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在向外暗示,只有通过试举的官吏才能得到他这位明廷的重视。
而看陆俊的反应,该不能真是歪打正着吧?
刘辩又问道:“那你可曾因此惩罚过欺压同僚的官吏?”
陆俊想了想,答道:“这倒没有。”
“不过县中试举出身的官吏的确曾经揭露过一些罪吏的罪行,其中还有两个百石呢!”
陆俊强调道:“说起来,这还是罪吏们诬陷在先。我经过了反复核查才确认了是诬陷。”
刘辩问道:“被诬陷的可是试举出身的官吏?”
“陛下怎么知道?”陆俊有些惊讶,不过很快他就似乎明白了刘辩如此猜测的原因,补充道,“虽然都是试举出身,但被诬陷的和揭露的并非一人……”
刘辩:……
他忽然觉得,这应该也能算是陆俊的才能吧!无欲则刚?
陆俊虽辨别人心的能力差了些,但他能用人,会较真,又敢于同罪恶不共戴天。
有这样德行的人治理一方,辅以法度,不愁地方不治。
陆俊觉察出了些不对,询问道:“陛下,莫非臣所言的关于提高试举出身的官吏的建言不可行吗?”
刘辩应道:“当然不是,倘若今年度田一切顺利,朕正要推行此事,效仿关东五州之经验,卿此言可谓是正合朕意。”
但陆俊想的多了些,他有些神情失落地说道:“但如今可能会不合时宜吧……”
刘辩继续说道:“未必。”
“且听了卿的经历,朕反而觉得试举可行了。至少在卿治下,乐于参加试举的士人要远多于不愿参加试举之人。”
再度经过战乱之后,各州郡的确又缺小吏了。
不仅是县乡小吏,州郡官吏也有不少空缺。不破不立,眼下正是个机会。
刘辩想到,当今这个时代,科举发展起来有一项在魏晋南北朝后便难以复现的好处——虽然看不起刀笔吏的情况老早就出现了,但如今官吏到底还没有分流,不入流的小吏去当有官秩的官时并没有所谓的天花板——只要不想着官秩破万石。
而科举则可以直接以最低级别的斗食、佐史为起点。
想到自己当初定下的郡县两轮试举,刘辩觉得将之再扩大一番,现在的时机很有可行性。
激进些的做法乃是直接将最高的考试同三署郎官的考核结合起来。
保守些的做法便是重现科举制度的萌芽时候的状态,即对州郡推荐上来的贤才进行一次统一的考核。
只是对于陆俊提出的百姓们不懂法度的问题,刘辩一时并没有什么好办法。
他当然知道,以当前的生产力,想要推广全民教育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年头等到孩子到了懂事的年纪,大多数孩子要做的事不是学习而是帮助父母,帮助家庭分担农活。
即便如郑玄这种有书籍传家的,等到他稍大一些后,就不得不被家人逼着去当小吏以赚取俸禄,补贴家庭。普通家庭所面对的生存压力只会更甚。
一步步来吧!
眼见着这次召见已经接近了尾声,刘辩最后说道:“卿大可以自信一些,莫要胡思乱想,卿得拜议郎,乃是由尚书台考察卿之政绩,才呈报到朕面前的。”
“而在过去,尚书台呈报此事,朕几无不应。”
陆俊闻言一怔,其实他在抵达雒阳的路上就看到了父亲陆康写给他的信件,心中亦是有几分怀疑的。
但如今天子都这么说了,难道天子还会骗他不成?
想到这,陆俊忽然意识到,他是全凭自己才当上如今这个议郎的!
全靠他自己!
一抬头,他正好看到天子投来的带着善意和笑意的目光。
他心中一暖,对着刘辩拜道:“臣多谢陛下!”
离开云台殿后,来到自己的官署,陆俊仍难掩心头的激动。
他忽然想到了此前曹操、应劭等人对他的善待。陆俊原本以为是他们很有修养,如今看来,他们对自己的夸赞应该是真的!
真好!
陆俊忍不住笑出了声。
忽然,他的余光瞥到一人突然出现在了官署之外,当即笑声一滞。一下子,他整个人都能尴尬住了,不仅是脸,连耳朵都变红了。
而这人他也认识,尴尬之后,也只能更加尴尬的行了个礼,拜道:“何公……”
下面打招呼的话他忽然想不起来了。
何颙虽不知道陆俊因为什么这么高兴,不过他也年轻过,知道这种情不自禁的时候。
于是乎,他只当做对陆俊方才的姿态视若不见,像往常一样同陆俊回了个礼,来到属于他的位置。
但议郎并无常事,实际上他也没啥特别需要做的事,也就是偶尔向天子写几份奏书表明一下存在感,免得天子忘了自己这么个人,进而在哪天郡国二千石有空缺或是朝中重要职位有缺的时候可以想到自己。
不过何颙是个例外,他能从扶风的田地里重回雒阳官场,已经是幸事了,自不会想要要什么自行车。
——虽说粗茶淡饭他也能接受,可要能吃得好住得好,谁会刻意过苦日子呢!
落座之后,何颙见陆俊还是尴尬,自觉作为长者的他再度开口打破了沉默:“说起来,君自冀州而来,而老夫在数年前也从在右扶风体会过乡里生活……这关西和关东还是有区别的。”
陆俊立刻应道:“正如何公所言,关西屯田多,治理应该比关西简单吧……”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相谈甚欢,当日,陆俊都快要把自己底裤的颜色告诉何颙了。
第547章 试举与西域
两人互相交流着,期间,何颙也听着陆俊说起县中试举之事。
但当他听到陆俊想要推广试举时,他却有些不同意见——“今之选吏以检勘为常法,书判以定人,看似公允,殊不知考其德行才能,不乏有错漏也。又三署太学,皆以经学文章及吏事为考,只因三署太学选用之士,多取有德行者,尚不至于多有舍德行者。”
“一旦尽用试举之法,专用文章、吏事等分人以等,吾只恐怕天下之士,皆舍德行而趋之也!夫人之慕名,如水趋下,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以吾之见,取士当以德行为先,余者皆为末也!”
说到最后,何颙强调说:“吾闻君之言行,亦道德名士也,治理之时,亦以德行,何以舍本逐末?”
陆俊自然是听说过何颙名声的。
他原本还想要反驳何颙的,可听着听着,觉得何颙的话也很有道理,道德的确很重要。
而且……他夸我道德名士欸!
不过,陆俊虽勉强听明白了何颙的意思,也知道何颙说试举之法虽也考核经典,但试举最终对人的考核还是止步于纸上,不能考核人的德行。
但就他的感受,即便不像三署和太学那般事先经过筛选,放开名额限制后试举出身的官吏的确胜过非试举出身的,陆俊认为这样的现实是做不得假的。
至于何颙所担心的世风日下的问题。
陆俊思虑良久后,终于想到了一个答案:“按照试举流程,在通过县中考试后,还需经过郡国的审核才能最终上任,或可在此方面考量。而且,昔日举荐名士贤才之时会考量德行,今之选吏升迁贬谪,亦可考量德行啊!”
听了陆俊认真的话,何颙在思考之后,一时竟不知道要不要反驳。
原本他想说德行很难衡量,但即便是现在以德行为主的举孝廉,不也出现过“举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的情况吗?
相比之下,试举之法起码能解决“举茂才,不知书,高第良将怯如鸡”的情况。
想到这,何颙反对的欲望没有原本这么强烈了。
不过陆俊虽然透露了很多东西,但到底心中还有点数,没有告诉何颙天子的想法。
在同何颙的友好交流之后,陆俊觉得也可以将何颙的担忧上书给天子看,在这一点上,他得到何颙的认可,并在何颙的盛情邀请之下,陆俊受宠若惊地同何颙一起联名上书。
……
云台殿,刘辩再度召见了荀彧和贾诩。
“两件事。”刘辩干脆利落地说道,“一是小麦良种一事。去年朕任命的屯田校尉李业今岁已经成功培育出了一批小麦良种,朕已经急诏劝农校尉枣祗将继续推广水稻秧苗移栽之法的先交给属官,回来安排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