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不是从天师道手中夺下的,而是青州主簿孟昶、从事何无忌、琅琊人诸葛长民合力围剿大铜山贼寇,搜出两千余石粮食……”
“大铜山的贼人也就三百来人,穷的都喝西北风了,哪来的两千石粮食?若有这么多粮,早就不止三百人了!”刘遵跳了起来。
“孟昶、何无忌、诸葛长民?”这三人中,刘道规只认识一个何无忌,是刘牢之的外甥,定居在京口,有过几面之缘。
只是没想到他跟刘毅穿一条裤子。
刘广之胆大心细,早就打听清楚了,“孟昶平昌孟氏出身,与孟怀玉、孟龙符同宗,晋陵名士,与刘毅之兄刘迈交厚,诸葛长民琅琊诸葛氏,麾下三百部曲,居于广陵,与刘毅有交情。”
刘毅出道早名头响,身边结交了一群人物。
难怪他敢跳出来截胡,原来是实力不俗。
仅一个青州主簿孟昶,就不简单了,魏晋以来,主簿常参机要,总领府事,品第七,权势极大。
基本上,青州这个侨州的大小政务都由孟昶负责。
二十多年前,习凿齿曾为桓温的主簿,权倾一时,时人叹之:三十年看儒书,不如一诣习主簿。
加上诸葛长民的三百部曲,以及刘牢之的外甥何无忌,刘毅相当于在广陵和京口黑白两道通吃。
征虏将军府的水果然很深。
一个杜鼠奴就足够让人惊讶的了,没想到刘毅也不是泛泛之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弄出两千石粮食交差。
如果当初刘道规强行出头,只怕现在坟头草都有半丈高了……
在没有实力前,低调和隐忍绝对是至理。
“沛县刘氏能起来,我彭城刘氏一样也能,论才智武干,阿规绝不在刘毅之下!”刘广之一脸认真。
刘黑罴也道:“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咱兄弟一条,不愁闯不出个名堂来!”
“那还用说?”刘道规一拍大腿,有这么一群手足兄弟,信心大增。
第42章 职田
如果只是混日子,没有太大的追求,刘道规其实可以过的非常舒心惬意。
一切按部就班,军府内其实没什么大事,淝水之战的教训,让北方胡人暂时不敢对晋室起心思,也就在边境上劫掠一番,便扬长而去。
而军府中的士卒都穷习惯了,半死不活的日子凑合也能过下去。
某种程度上,朝廷也是这么半死不活的凑合着过,淝水之战偌大的战果,说不要就不要了……
大环境如此,不是刘道规不愿意奋斗,而是朝廷的大门早就对寒门庶族基本关闭,浊吏做好做坏都一个样儿。
浊吏混到从七品,基本到头了,再往上便要面对九品官人法,要靠门第和家世。
刘道规之父刘翘,一辈子也就个从九品的郡功曹,如果不出意外,刘道规这辈子估计也就九品浊吏。
不过江左这么发展下去,意外迟早会来,机会是留给有准备之人。
刘道规每隔两天让刘广之每天弄回一些过期的公函、军牒、邸报。
朝廷的政令和大事都在邸报当中,青州刺史府下辖的两个侨县大小事务则在公函之中,军牒自然是军中送上来的文牒,多是请求下拨粮草和冬衣。
这些东西堆在文房里面积压许久,无人问津。
刘道规正好借助这些东西了解朝中大事,以及征虏将军府和青州刺史府的事务。
有不解之处,高珣基本都能回答个七七八八。
其父高柔曾是尚书令何充的掾吏,高珣耳濡目染,比刘道规懂得多。
事实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才半个月功夫,便大有收获。
对朝廷的格局、势力分布、党派之争了解的越发透彻。
收获最大的是军制和官制。
衣冠南渡后,石勒、石虎、苻坚都对江东虎视眈眈,胡人频繁南下。
晋室败多胜少,江左叛乱不断,导致军户大量减少,兵员不足,晋室不得不依靠世家大族的部曲和流民军平定内乱,抵抗北方胡人。
建康朝廷是士族门阀扶植起来,自始至终兵权就不在手上。
最初依靠西府的江东本土豪族,后来依靠西府平定王敦、苏峻祖约之乱,再后来依靠北府打赢了淝水之战……
如果刘道规能在广陵拉起一支部曲,朝廷也会认。
淮河两岸,就有大量乞活军和流民军的踪迹,臣服晋室,又保持一定的自主。
这些势力世代繁衍,首领多由同一宗族承袭,氐秦苻坚的部下中,就有多力善射的乞活将,跟着一同南征。
淝水之战,氐秦几十万大军一触即溃,也是因为氐秦大军中的很多晋人不想与晋室死战,一见风头不对,瞬间就溃散了。
不过朝廷虽然允许官吏有部曲,但对刘道规而言,最大的问题是怎么养活。
刁家有万顷良田,当然可以随意蓄养家丁。
高珣背后有高家,勉强养活了两百多部曲。
刘道规穷的自己都养不活了,虽说袁鹤赏了三十多缗钱,但也只够身边的这几人一时的花销。
要养活的不仅仅是部曲本人,还有他背后的家庭……
这年头山河湖泊都被认占了,没权没势,基本不用想了。
“这几日多拿些文牒过来,有用的没用的,只有有字就行。”刘道规只能继续在简牍中搜索,熟悉内部规则,再利用规则。
“小事一桩。”
刘广之是个实在人,代替刘道规点卯后,竟然拉回一车铺满灰尘的竹简……
不过看着吓人,读起来其实也没多少。
连续五日,刘广之公然将文牒拖回,军府中无人过问,也无人阻止……
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刘道规找到了。
按制,中兵参军品类第九,每月有四十石禄米、俸钱三缗、俸帛一端,盐柴布帛等杂供足以维持日常生活,除此之外,根据品级还有十顷职田。
西晋推行占田制,名义上一品可占田五十顷,以下每品递减五顷,至九品占田十顷,还可荫蔽佃客十五户到一户,荫食客三人到一人。
中朝开国之初,凭借占田法,一度出现了为期十年的“太康之治”。
不过到了东晋,占田法还在,但士族门阀早就不满足五十顷田。
京口刁氏不过二流士族,就霸占了晋陵郡的万顷良田,僮仆将近一万。
其他大大小小的士族也是肆无忌惮的侵占土地、荫吞人口。
甚至很多百姓为了躲避朝廷的苛捐杂税以及繁重徭役,主动投入士族门下成为佃户。
刘道规的俸钱和俸帛被上面截去了,到手的禄米每月只有五石,好在十顷职田还挂在名下,没有被侵占去。
只要刘道规还是中兵参军,这十顷职田就会一直挂在名下。
只是中兵参军的职田竟然划在了兰陵郡,此地与广陵之间隔着一个下邳国,对面就是燕国疆域……
惠帝元康元年(公元291年),分东海郡之兰陵、氶、戚、合乡、昌虑五县置兰陵郡,治氶城。
冉闵曾在兰陵郡起家,率各地乞活军杀入邺城,推翻羯赵。
淝水大战后,兰陵郡与琅琊郡一同回归晋室。
慕容垂趁着谢玄退兵,攻陷兖青二州,对泰山以东、大舰山(沂山)以南的兰陵、琅琊二郡没多少兴趣。
这两郡也就成了晋、燕缓冲之地,因是刚刚收复,朝廷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是作为征虏将军府的防地。
此地除了胡人的直接威胁,还有泰山上的盗贼、流民军、乞活军……
七年之前,兰陵郡刚刚收复时,中兵参军的职田还在盐渎县,孙易之刚刚上任,有人就动了手脚,盐渎十顷职田变成了桓道真的私田。
中兵参军的职田也就顺理成章,转去了兰陵郡。
孙易之的心思不在军府上,天师道也不差这点田,也就听之任之……
刘道规早知道侨郡侨县设置混乱,没想到乱成这样子。
不过话又说回来,征虏将军府督镇江北,兰陵郡的确是其辖区。
唯一让刘道规欣慰的是,除了十顷职田,还有一百顷的屯田,用以防备北方胡人。
但也只是名义上的。
北面大舰山被燕军占据,鲜卑骑兵随时能南下劫掠,无论是朝廷还是征虏将军府,都没投入精力和心思。
派过去的官吏,没两天就被当地各种势力赶走了。
一块烫手的山芋,要还是不要?
刘道规反复纠结。
问题的关键还是家底太单薄了,身边也就五个人,如果有两三百部曲,刘道规早就杀过去了。
但转念一想,这年头好地盘早就被别人占了,根本轮不到自己。
不去,手上的这几十缗钱坐吃山空,迟早有用完的那一天。
更别提什么部曲。
没钱没粮,自己都养不活。
刘道规忽然觉得,似乎根本没什么选择的余地……
第43章 帮衬
“朝廷的心思,只要守住淮河以南就行了,淮河以北自生自灭……”高珣得知刘道规的想法后,直接泼了一盆冷水。
其实别说淮河以北,连长江以北朝廷都不怎么重视……
石虎在位时,羯赵大军几次杀到合肥、襄阳地界。
十几年前,桓温枋头惨败于慕容垂之手,将兵败之责推到袁真身上,袁真大怒,携寿阳投降前燕,桓温耗时三年,方才收复寿阳。
整个江北在朝廷眼中都是缓冲区,更别提淮水以北的兰陵郡。
“人穷志短,若能在广陵郡分到田,我也不必提着脑袋去兰陵郡。”刘道规满脸无奈。
没有田,就不算在军府中站住脚。
刘遵、刘广之、刘黑罴都是虎背熊腰的壮汉,刘钟、刘镇都正长身体的年纪,一个比一个能吃,每月五石的禄米,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他娘的,依我看兰陵是个好地方,天高皇帝远,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在军府中如此憋屈,咱兄弟也不是吃素的,来一个砍一个,来一对死一双。”
刘遵其实早就受不了军府的尔虞我诈。
刘广之和刘黑罴没说话,但看他们神色,无不如此。
作为北府老卒,最不怕的就是兵荒马乱。
“道则真想去?”高珣见几人心意已决,也不好再劝。
“高兄觉得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刘道规觉得刘遵说的有几分道理,越乱越有机会。
不过唯一的问题还是站住脚。
只凭自己六个人六把刀杀过去,实力太单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