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府江山 第82节

  朝廷的办事效率永远都是这么低下。

  刘道规道:“听到什么其他风声没有?”

  “盐渎算是废了,一百多座盐场全都毁了,天师道那边乱作一团,长江两岸遍地都是天师道人,各大港口上全是他们的眼线,只要有楼船泊岸,便上去搜查。”

  果然不出所料,楼船是一大麻烦。

  这种大船不可能长久在海上航行,容纳的人越多,消耗的物资也越多,迟早会靠岸,补充淡水和食物。

  四艘楼船,被劫走的有两艘,另外两艘被一把火烧了。

  刘道规莫名生出一种报仇后的快感。

  盐渎没了,断了司马道子一条财路,每年几十万缗的财帛,不算小数目了。

  不过,江东这潭死水怕是会随之搅动起来。

  现在的安宁,只是暴风雨的前奏。

  “你下手未免太狠了些,听说天师道死伤的人就有两千余众。”高珣还在喋喋不休。

  刘道规实话实说,“这事还真不怪我,是他们自相残杀,我只是点了一把火而已。”

  真真死在自己手上的人没有多少。

  当时的情况仿佛干柴碰到烈火一般,所有人都疯狂起来,顶着楼船上箭雨,不要命的往前冲。

  整个江左其实也是如此,平民百姓被压榨的没有活路,早就集聚着一股暗流。

  而天师道内部过于松散,什么人都收罗进来,也就导致了当时的局面。

  高珣意味深长道:“你这把火不小,说不定要搅动江左风云。”

  “司马道子和天师道反目,难道不好么?该来的迟早会来。”

第117章 问

  两天后,桓弘、桓道真、袁鹤果然火急火燎的返回。

  建康那边的文书也下到了征虏将军府。

  盐渎属于广陵地界,在征虏军府的管辖范围之内。

  京口那边也下了一封措辞严厉的文书,限期十日之内,缉拿要犯。

  将军府内,桓弘一张白脸异常难看,“是何人如此大胆,光天化日之下,洗劫盐渎,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度吗?”

  他是征虏将军,又是桓家的人,如今司马道子和王恭两边的压力都加到他一人身上,也算是受到池鱼之殃。

  如果查不出真凶,他就成了替罪羊,征虏将军的位置肯定保不住。

  刘毅跟往常一样第一个站出来,拱手道:“盐渎素来都是妖贼的巢穴,此事定是天师道所为,不如下令缉拿郡内所有天师道众,一个个盘查,定能水落石出!”

  这种废话说了跟没说一样,谁都知道盐渎是天师道的巢穴,但人家就这么堂而皇之的霸占着盐场,这么多年没人敢动他们,肯定上面有人罩着。

  桓弘不敢招惹司马道子和王恭,也不敢招惹天师道。

  这群人闹起来,他的麻烦更大。

  桓弘面皮抽动,望向刘毅的眼神复杂起来。

  但刘毅投靠了司马道子,桓家正在走下坡路,一时片刻,还真拿他没有办法。

  这时一人拱手而出,“贼人劫走的钱帛数目不小,且会操弄船只,定是江左之人无异,只需在沿海各大港口搜查有无楼船踪迹,以及大批财货进出,便可一清二楚!”

  刘道规循声望去,却是青州主簿孟昶。

  他的建议非常靠谱,楼船迟早会靠岸,而且这么大的目标,一定会被人发觉。

  “沿海港口?”桓弘脸色缓和了一些。

  “从琅琊港到会稽、广陵、丹徒、会稽诸港一个都不放过,广州、交州的港口也要派人去搜查,贼人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楼船上有那么多的财货,需要港口才能装卸,孟昶这一手又准又狠。

  刘道规也是心中一紧,琅琊正好是自己的退路,那么多海船从港口进出,肯定也会被有心人注意到。

  不过此计虽好,动用的资源就不是一个征虏将军府所能承担的。

  桓弘又面露难色,“如此一来牵涉甚广,就不是军府能做主的。”

  孟昶道:“那便上疏朝廷,让相王和王令君定夺。”

  听到此处,刘道规心中一松,孟昶并不是真的要解决问题,而是将事情扩大化,将这口锅甩出去。

  高明!

  刘道规心中暗赞,此人也非等闲之辈。

  在官道上混就不能太耿直。

  说句难听的,即便查出是谁干的,桓弘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帮了司马道子,就会受到王恭的为难。

  而王恭之所以这么积极的参与进来,也并不是真为了查案,而是拿到司马道子和天师道勾结的证据……

  内斗大于一切。

  这年头出了任何事,首先要考虑的不是如何解决事情,而是借事打压对方。

  一直闭眼假寐的袁鹤眯着眼,瞟了瞟孟昶。

  桓弘也回过味来,脸上怒色一扫而空,“彦达才智过人,真吾之左膀右臂也。”

  “属下这就写两封奏疏,快马送入京口和建康。”孟昶该想到的,都想到了。

  “甚好甚好。”桓弘伸了个懒腰,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

  聊了一些无关痛痒的细枝末节,正准备散去。

  一名小吏匆匆忙忙跑来。“报,海阳发现楼船踪迹,正是朝廷水军的楼船!”

  刘道规刚刚放下的心又紧张起来,也不知是李大目还是蒯恩被发现了。

  桓弘精神一振,“大善,可看清何人所为?”

  小吏道:“属下只看清船上皆是天师道众!”

  “好大的胆子,劫了盐场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在我眼皮下招摇!”桓弘白脸涨红。

  刘道规心中一乐,暗忖定是李大目的那艘楼船,被天师道发现了。

  堂中一片安静,没人接桓弘的话。

  这里面有太多的蹊跷,在场的人不是傻子,谁也不愿卷入其中。

  孟昶道:“若是天师道干的,何必跑到海阳来?属下以为定是贼人布下的迷阵。”

  其实他这句话还是在帮桓弘。

  天师道也不是征虏军府能对付的,需要上面的人点头才行。

  “也罢,将此事一并上奏朝廷,等候朝廷发落,今日到此为止。”桓弘连打几个哈欠,满脸倦意。

  军议散去,刘毅那边围着一群人还在商议对策。

  刘道规与高珣走过时候,无意间听到了几句。

  “天师道迟早必反,正可借此事逼反了他们!”

  “朝廷要剿天师道,定会借助北府军,我等正好有用武之地……”

  见刘道规路过,几人又一声不吭。

  朝廷两派要内斗,天师道居心叵测,这些寒门武人也想趁机崛起,江左倒是越来越热闹了。

  本质上刘道规与他们算是一路人,只不过当初与刘毅关系并不怎么融洽,一直跟这群人尿不到一个壶里面去。

  刘道规的侧重点也在军中下层的普通士卒,更与他们格格不入。

  走出府衙,身后却有人喊道:“道则留步。”

  刘道规回头,却是袁鹤带着几人快步走来。

  “司马何事?”

  这个时候找上门来,当然不会简单,刘道规面不改色,心中暗自警惕起来。

  “这些时日我与桓使君不在,军中大小事务,多亏道则主理。”

  “此乃属下分内之事。”

  军府中都是破事,刘道规照常规,能办的都办了,不能办的就往上送。

  “听闻你兄长在京口任职?”袁鹤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刘道规没有放松警惕,“司马何以知晓?”

  袁鹤似笑非笑,忽然话题一转,“道则以为劫掠盐渎之事何人所为?”

  前面几句家长里短,全是铺垫,全是为了让刘道规放松警惕。

  “属下也是刚刚收到的消息,实在不知何人所为。”刘道规回答的滴水不漏。

  袁鹤笑了笑,“道则这三日似乎不在广陵啊。”

  如果说整个征虏军府有谁最关心真相,一定非他莫属,他是司马道子的亲信,也是司马道子插在北府军的一根钉子。

  这看似随意的一句话,实则暗藏巨大凶险。

  他既然知道刘道规这三日不在广陵,那就一定暗中查探过。

  刘道规顿时有种毛骨悚然之感,上一次盐渎劫杀桓承之,袁鹤也是其中参与者,这一次盐渎出事,顺理成章,他当然会联想到自己。

  袁鹤在军府中到处安插了眼线,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心虚,不然就会万劫不复。

  刘道规敢做下此事,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是不想连累自己的家人。

  杀人放火这么多次,心态早就稳如磐石,平静的望着袁鹤,“实不相瞒,属下……思念娇妻,处理完军务后,便赶去了……兰陵,还望司马恕罪。”

  袁鹤盯着刘道规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表情。

  刘道规神色没有半点变化,心中就笃定一点,他若真查到什么,就不会跟自己这么废话。

  “哈,年轻人就是好,某当年成婚之时也是如胶似漆,服下五石散,三日都不曾下床。依我看,还是接回京口刘家安置,全家团圆,且京口与广陵一江之隔,来往也方便一些,以后也能多多照应。”

  袁鹤神色放缓,仿佛真的在闲扯着家长里短。

  但刘道规心中却是一震,他这话里面的意思,明显是查过京口刘家,如果自己的家眷不在京口,今日只怕不会这么简单了。

  那么多北府大将的家眷都留在京口,一个小小的中兵参军却反其道而行之,将家眷接到边境去,一定瞒不过这些人的眼睛。

  不必怀疑这些人的才智和能力,在勾心斗角上,一个个都是行家里手。

  “司马说的是,我过几日就接回来。”

  刘道规当初的一念之差,竟然让自己避过了今日的一劫……

第118章 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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