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德轻咳一声,提醒他道:“史都使慎言!”
“张都使教训的是。”史彦超拱手告罪了一声,但看他那满不在乎的样子,明显是没当回事。
张永德无奈摇头,不再多说什么,对于史彦超的性子,大伙也都习惯了,很多时候都懒得跟他计较什么。
不然气都得把自己给气死。
李奕坐在一旁没有插话,但心里不免有些发笑。
幸好凤翔节度使王景不在这,否则听了史彦超这话,怕是要一巴掌呼在他的脸上。
要知道,王景比魏王符彦卿都大了近十岁,论起资历来,整个后周军中都没人敢说比他高,对方未必会惯着史彦超这厮的臭嘴。
不过李奕觉得史彦超虽说的难听,但其实也算切中了要点。
第一次攻蜀的主力是凤翔节度的藩镇兵,朝廷派了向训率领禁军的一千轻骑出征,实则算是用来节制监督地方兵马的。
毕竟向训带的都是骑兵,在蜀地那种地形条件下,根本发挥不了太大作用。
加之藩镇祸乱的问题,在五代时期十分严重,地方军队又良莠不齐,派去禁军部队在旁边看着,也可以防止打仗途中闹出事来。
但结果藩镇军队不给力,上次攻蜀无功而返,皇帝大概已经对地方部队的战斗力产生了质疑。
所以这第二次攻蜀,直接从禁军调派三千人的步兵,明显是要以禁军为主力,让藩镇兵马打辅助。
三千人听起来不多,但这都是禁军的精锐。
再配上藩镇军队在后面协助,只要后勤能有保障,打一场小规模的战役是绰绰有余。
就在这时,史彦超突然看向李奕:“李都虞侯,你倒是胆子大的很,啧啧,两个月拿下秦、凤四州……等你带人到凤翔府,差不多五月底了吧?”
“就算这赶路的时间不算,那最迟也要在八月份前,依我看来倒是有点悬呐!”
史彦超的这话其实说的没问题,在上次攻蜀失败的阴影下,大伙儿自然会觉得秦、凤四州没那么容易拿下。
但他说话时的语气和表情确实很让人不爽。
李奕拱手道:“有劳史都使替在下忧心,但既然军令状已经立下,不论结果如何,在下也都认了。”
“年轻人有上进心是好事,但也要量力而行啊!”
史彦超起身走到李奕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实在的,去年和李都虞侯在忻口并肩作战,你倒是挺对我胃口的。”
“这次西征希望你真能两月内拿下秦、凤,到时回来我请你喝酒……”
李奕神色一愣,然而不等他开口,史彦超却径直走出了签押房。
张永德轻笑一声:“要说史都使也是个性情中人,只不过他的那张嘴……实在不讨人喜欢。”
……
出征的日子定在了五月十五。
由于王景和向训目前还在前线候命,所以要等李奕和昝居润领兵出发后,双方的人马在凤翔府集合。
实际上的开战日期起码要到五月底。
下值之后李奕照常回家,禁军的调动他插不上手,自然由宰相和枢密们负责。
然而刚到家门口,李奕发现有十几辆大车正往家里送东西,他顿感疑惑,刚想开口询问,却在忙碌的人群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咦?弦儿,你怎么没有回大名府?”
李奕看到的熟人,正是初见符二娘时,那位叫弦儿的侍女。
“阿郎。”
侍女弦儿连忙行礼,对于李奕的问题,她有些不明就里,但还是老实回道:“奴家是二娘子的陪嫁侍女,自然是要待在二娘子身边的。”
“陪嫁侍女?”李奕这才想起来还有陪嫁侍女这回事。
所谓的陪嫁侍女,其实就是从小在小姐身边服侍的贴身侍女,通常都会跟着小姐一起出嫁。
她们不仅了解小姐的生活习惯和喜好,也能在小姐出嫁后帮助处理琐碎事务,同时还是小姐在夫家的倾诉对象,为小姐排忧解难。
甚至在某些特殊情况下,还要给男主人侍寝暖床,从而有机会被抬为妾室。
不过提到陪嫁侍女,李奕倒是想起一件糗事,结婚那天他突然见到符六妹,一度以为对方也跟着陪嫁过来了。
直到事后才知道符六妹只是过来送亲的……其实想想也知道不可能,魏王的女儿又不愁嫁,怎么可能姐妹共嫁一人?
李奕下意识打量了侍女弦儿一眼,不知怎么竟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弦儿,你今年多大了?”
弦儿倒没有多想,回道:“奴家十七了。”
李奕点了点头,但继而又反应过来,自己没事问这个干嘛。
为了掩饰尴尬,他转移话题道:“那这几天我怎么没看见你?”
弦儿答道:“东京的符家宅子好久没人住了,奴家这几日都在那边看着人收拾呢。”
李奕顿时恍然,难怪自从婚礼过后,他就没见到过弦儿。
随即他指了指门口的马车,问道:“那这些东西又是怎么回事?”
弦儿:“这些都是二娘子的嫁妆,今天让人从符家的宅子拉回来。”
第116章 勿失朕望
李家的内院分为三个部分。
左边住着舅舅一家,右边是侍女们的宿舍,中间则属于正房主卧,各自有独立的院墙相隔。
所以平日里若是不特意走动,其实大家基本很难能碰面。
不过在符二娘嫁过来前,舅舅一家主动搬到了前面的中院,对此李奕倒是没有过多劝说。
反正家里的面积够大,前院住的都是小厮杂役、外房侍女,中院本就空置着,舅舅一家搬过去住,也不影响什么。
况且家里多了符二娘和她带来的侍女,舅舅一家住在内院确实有些不太方便。
李奕跨进内院中庭,却突然脚步一顿,只见主房的廊檐下,符二娘正和郭氏坐着喝茶聊天。
见此情景,李奕心里莫名有些忐忑,关于自己和郭氏的事情,他还没跟符二娘坦白,难免会有几分心虚。
但看二女谈笑甚欢的样子,应该相处的还算融洽吧?
李奕硬着头皮走到跟前,但还没等他开口,郭氏却立马站了起来,低声道:“二娘子,我、我就先走了。”
她说了一句后便匆匆转身离开,惹得符二娘满脸的疑惑,看向李奕不解道:“嫂嫂这是怎么了?”
“这……大概是有急事吧。”李奕顿时语塞,只能随便应付了一句。
眼见符二娘还要再问,他连忙岔开话题道:“我刚在门口见到弦儿了,我还以为她回大名府了呢。”
听了这话,符二娘果真被转移了注意力,解释道:“弦儿七八岁时就进府待在我身边服侍,我和她自小玩到大亲如姐妹,如今我嫁给了夫君,她自然是要跟来的……”
然而说着,符二娘又想到什么,白了李奕一眼,没好气道:“我看夫君是明知故问,哼,倒是便宜你了!”
她和李奕耳鬓厮磨的这几天,二人的感情急剧升温,到了如胶似漆的程度,在面对李奕的时候,她自然也没了太大拘束。
李奕诧异道:“这又关我何事?我是真不知道弦儿没回去,而且我又哪里占了谁的便宜?”
符二娘看他的反应不像作假,忽然掩嘴轻笑道:“我看夫君你有时聪明的很,有时却又傻兮兮的……弦儿是我的陪嫁侍女,你以后可不能欺负她。”
李奕听到这才反应过来,符二娘说的占便宜是这么个意思。
但看她的样子似乎不太介意自己和别的女人发生点什么?
不过这也未必,听符二娘话里的意思,她和侍女弦儿自小关系亲近,或许能容忍自己惦记弦儿,但换成别的女人就不好说了。
见到李奕在发愣,符二娘好奇道:“夫君,你是有什么事要对我说嘛?”
女人或许真有第六感,随口一句话就戳中了李奕的心事,但李奕暂时没想好该怎么开口,而且还要考虑到老夫人符彦卿的态度,以及其它一些杂七杂八的影响。
随着李奕的地位越来越高,很多事情都牵扯到方方面面,确实很让人头疼。
关于他和郭氏的关系,看来只能等攻蜀回来再说了。
这么想着,李奕摇头道:“没什么事,对了二娘,我看刚才你和嫂、嫂是在说什么事吗?”
他喊玉斓喊习惯了,突然改回嫂嫂的称呼,总觉得怪怪的……想想也无奈,男人既想顾及女方的感受,又想要左拥右抱,真尼玛费劲。
奈何李奕又做不到那种提起裤子就不认人的无情冷漠。
符二娘不疑有它,轻笑回道:“我正要跟夫君你说这事呢,嫂嫂说家里的事情,之前都是她在管着,现在我嫁过来了,嫂嫂便想要把这些事都交给我……”
说着她又有些烦恼的表情,“唉,我在家里也没管过这些,根本都不知道该怎么弄,夫君,你说我该怎么办呀?”
李奕瞧着她轻笑摇头,自己这个明媒正娶的老婆,虽然比他要大三岁,但经过这几天的相处,李奕发现符二娘的性子其实挺单纯。
偶尔会有故作深沉的姿态,可实际上内心里还有些幼稚,让她去管这些琐事确实难为人了。
李奕便笑道:“二娘若是觉得麻烦,那就让嫂嫂继续管着呗,反正家里这么多人,也不差你一个去操心。”
“真的?”符二娘喜道,话一出口,又有些不好意思,“人家都说男主外女主内,我嫁给了夫君,总该要把家里管的井井有序,总不能什么事都不管,只让嫂嫂去操心吧……”
李奕摇头道:“我娶二娘回来又不是指望你替家里干活的,你只管快快乐乐的过好每一天,其他的事情自然有为夫替你遮风挡雨。好了,就这么说定了,家里的事情你不用多操心,交给嫂嫂去管就行。”
“嗯!”符二娘听罢展颜一笑,倒是没有继续再说什么,一脸幸福的依偎到李奕怀里。
过了一会儿,符二娘突然开口道:“夫君,我的那些嫁妆已经从东京的符家宅子拉回来了,等会我让弦儿把东西清点一下,都交给嫂子管着吧,你说好不好?”
李奕忙道:“我娶你又不是贪图符家的嫁妆,你自己收着就是,以我的俸禄和那些补贴,足够家里的用度了。”
符二娘沉默了片刻,咬着唇小声道:“夫君当我是三岁孩子嘛,去年你还只是禁军的小校,肯定没有多少钱财,为了娶我送去那么多聘礼,怕是都找人借钱置办的吧?”
说着她抬头看着李奕,柔声道,“你我现在是夫妻,我的就是你的……”
符二娘剩下的话没说出口,但意思却很明显,无非是觉得李奕为了娶她,肯定欠了一屁股债,想着要让李奕拿她的嫁妆去还。
李奕心中既感动又好笑,捏了捏符二娘的下巴,半开玩笑道:“别说只是那些彩礼了,就算要我拿几座城池去娶你,我也愿意……至于聘礼的事,你就不要多想了,你夫君是拿好东西去换的,可没有找人借一分钱。”
符二娘噗呲一笑:“你是准备拿皇帝姐夫的城池去换我吗?夫君还是个大将呢,说话一点都不正经。”
“你敢说为夫不正经,好,那我就不正经给你看看。”
李奕说着便将魔爪伸向了符二娘的胸口,惹得她连忙求饶。
嬉闹了一会儿。
侍女弦儿进来向符二娘汇报嫁妆的事,两人这才作罢。
等符二娘跟着弦儿出去,李奕想了一下,偷偷跑去找到郭氏,又甜言蜜语的安慰了她一番。
接下来的两天。
李奕安心在家陪着符二娘,同时等待着出征的日子。
……
五月十五,大军正式出征。
在出征的仪式上,皇帝柴荣亲自过来检阅,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对李奕交代了一句:勿失朕望。
不过这短短的四个字,却能表达出柴荣的心思,他对李奕寄予了很大的厚望。
但前提是不能让皇帝失望……
符二娘带着一众家眷到新郑门外送别。
马、步军队从城门依次穿过,李奕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他转头在路边的人群中看到自家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