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奕看了看皇帝的脸色,又瞅了瞅文官之首的宰相们,以及站在武将前列的张永德和李重进。
眼见几位有分量的人都不开口,他自然也不会主动发表意见,他站在武将队列里,眼观鼻鼻观心,全然置身事外。
反正该他干的都干了,怎么处置定罪他不掺和。
就这样,几位大臣越吵越凶,甚至都快要撸袖子动手。
柴荣这时才开口道:“几位爱卿都不要再吵了。”
听见皇帝发话,左承思几人终于停下争吵,各自告罪一声,回到了队列。
柴荣目光在几位宰相,以及张永德和李重进身上扫过,最后投向了李奕。
“李卿,事情是你办的,你觉得该如何处置孟汉卿?”
呃……李奕没想到皇帝又把皮球踢到自己头上。
他当即出列道:“如何处置自然一切听陛下定夺!”
“不过臣却觉得,相比于对手下士卒约束不力,这贪墨税款之事才是孟汉卿最大的罪过。”
柴荣皱眉道:“为何?”
从表面来看,贪墨事小,哗变事大,军队造反自然是头等大事。
而李奕的切入点和别人不一样,皇帝难免有些好奇是个什么说法。
李奕道:“贪墨税款看似只是钱财问题,但于长远来说,却关乎百姓人心,积弊之下必是大害。”
他直接把高度拉到了百姓人心,这下不仅皇帝好奇,在场的文武大臣也竖起耳朵,想听听他有什么高见。
李奕继续道:“这草料税本是供给禁军之用,一切额定皆有数目,有人中饱私囊,那必定就要从百姓身上加倍攫取回来。”
“乱世之下,百姓的负担本就繁重,十余万禁军需要多少百姓供养,这等事情不用臣多说。”
“几千上万贯的钱财,别说是对于普通百姓,就算是我等重臣武将,也实属一笔巨款,谁能轻易拿的出来?”
“这还仅仅只是孟汉卿一人所贪之数,若是再多十倍百倍的人,皆如孟汉卿一般贪墨为己,又是何等骇人的数目?”
“这等贪墨再加上日常用度,钱财耗费何止巨万!”
“钱财若用到正处,尚且可说有所值得,可最终肥了某些蛀虫,苦的却是天下百姓,人心向背可想而知。”
“若是把这笔贪墨的钱财余留下来,足以能为百姓减轻一大笔负担。”
“到时天下百姓谁又不觉得陛下是如太宗文皇帝那般的圣明之君?”
其实他说的这番话也是为了迎合皇帝的心思。
从历史上的记载来看,孟汉卿的下场最终也是个死,而且还是在没有军卒闹事的情况下。
既然如此,李奕索性把孟汉卿的罪过往大了说,反正不管认不认,贪墨的事实摆在这。
正好也可以借助孟汉卿这事震慑一下人心。
之后李奕想要对殿前军和侍卫司下手,阻力肯定会减少许多。
历史上赵匡胤究竟用什么手段整顿的禁军。
李奕不太清楚,但他也有自己的一套理解,不外乎拉拢一批,打压一批。
想要打压不听话的,自然需要先造势,让他们知道落到李奕手里,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毕竟大伙儿说到底都是为了利益。
谁也不想铤而走险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硬来。
柴荣闻言,思虑了一番,下定决心道:“孟汉卿也是几朝老将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留给他最后一点体面吧。”
皇帝这话出口,大伙顿时心知肚明,孟汉卿这事已经有了定论。
众人不再多说。
朝会结束。
传达皇帝旨意的宦官到了孟汉卿府上,同时带去的还有一杯御赐的毒酒。
八月,庚辰。
左羽林大将军孟汉卿。
赐死!
第87章 忙中偷闲
左羽林大将军孟汉卿之死。
也算是给禁军大将们敲响了警钟。
此次整顿禁军之事,皇帝确实是动了真格。
大伙都在猜测,或许这事在高平之战后,皇帝就已经起了心思,内殿直都指挥使李奕的提议,也只是推动了进度而已。
接下来的几天,李奕手下的将校队,很快就将六军诸卫上下清查了一遍。
除了被赐死的左羽林大将军孟汉卿之外。
还揪出了纵容手下吏卒聚敛钱财田亩的右屯卫将军薛训。
对于薛训的处理,皇帝没有要他性命,而是将其从禁军中除名,并且把他和他全家老小,一起流放沙门岛。
其实这和杀了他也差不多。
沙门岛就是后世山东烟台市的庙岛,地理位置是在渤海海峡之内,放在后世都算得上偏僻的地方,更别说如今这个时代。
水浒传中常被提及的刺配沙门岛,指的就是这个地方。
在整顿完六军诸卫后。
皇帝听取了李奕的建议,下旨宣布在此之前,有吃空饷、捞油水行为的禁军将领,一概既往不咎。
但若以后再犯,绝对严惩不贷。
正所谓打一棒子给一颗甜枣。
严惩了孟汉卿和薛训作为警示,剩下的那些禁军的中高级将领,自然要对他们宽容以作施恩。
又过了十余天。
殿前军和侍卫亲军的人员籍薄终于整理完毕。
此时已经到了八月中下旬。
天气开始逐渐转凉,李奕也在军中吃住了大半个月。
好不容易手头的工作告一段落,他准备先回家看看,顺便好好歇一天。
毕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纵然年轻身体还扛得住,但必要的放松休息还是不可少的。
而且整顿禁军之事也急不来,正好回家歇歇同时考虑一下后续的事。
“对了,你那宅子的事弄得怎么样了?”
回去的路上,李奕骑着马,转头看向身边的马仁瑀。
先前马仁瑀购买宅子钱不够,李奕便从家里拿了六百贯给他,只不过这段时间一直在忙,没顾上去管这事。
马仁瑀咧嘴一笑:“宅子已经找人修缮好了,准备过几天选个吉日就搬过去,到时请大伙儿去喝乔迁的喜酒。”
这货显得有些得意,看来能在东京安家,他也觉得很有成就感。
李奕顿时有感而发道:“你我如今都在禁军身居高位,能把家人接来东京定居,于你我的前途也是好事。”
对于他的这句话,马仁瑀有些疑惑,一时没想明白这事和前途有什么关联。
看出马仁瑀的不解,李奕沉吟道:“人总是要有归属感的,你我把东京当做自己的家,和家人亲眷生活在一起,自然是要为这份安宁出力的。”
“你我若都不放心把家人接来,陛下又如何能放心我等的忠诚?”
话都说到这份上,马仁瑀也不笨,当即明白过来,他忍不住道:“奕哥儿的意思是说咱们的亲眷相当于人质?”
“别说的那么难听,什么人质不人质的。”
李奕摇头道,“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有了牵挂做事才能更稳重,思虑的也会更多些,总比那些一言不合逞凶斗横的泼皮,更让人觉得靠谱吧?”
“我现在倒是有些明白为什么都说要先成家再立业了。”
“对于上位者而言,一个无牵无挂的人,更容易滋生铤而走险的想法。”
“就好比我一般,虽然没有娶妻生子,但我能亲自回去将舅舅一家接来东京,何尝不是显得我是个有情有义之人?”
“这些事情平日里或许看不出什么来,可关键时候却也成了别人思量的重点。”
说到这,李奕不免想到当年后汉隐帝刘承祐诛杀郭威和柴荣全家的事来。
先不说郭威到底有没有谋逆的心思,仅看刘承祐出的这一手昏招,直接把双方都逼到了绝路,后汉着实亡的不冤。
不过这桩事也给后周埋下了隐患,郭威没有亲生儿子继承皇位,只能传位给信重的养子柴荣。
而柴荣的三个儿子也被刘承祐杀了,最终是七岁的幼子柴宗训继位,落得个“孤儿寡母被欺负”的下场。
继而生出一连串连锁反应,造就了后世为人诟病的“大怂”。
虽说没有刘承祐诛杀郭威和柴荣全家这档子,历史未必就能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对于当事人来说,终究还是一场遗憾。
李奕感叹道:“狠辣太过不行,仁义太过也不行,两者之间要有个平衡。”
顿了一下,他又摇了摇头,道,“然而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
“你我还是太年轻,还有太多东西需要多看多学啊!”
说话间,李奕将视线投向远处。
人人都想当人上人,但等真的到了一定地位,又发现并非想象中那般自由,反而更加的如履薄冰,一言一行都要深思熟虑。
……
等回到了家。
郭氏着急忙慌的迎了出来。
大半个月没见到李奕,郭氏一见面便忍不住嘘寒问暖。
跟着郭氏一起出来迎接的还有舅舅一家,老少七八个人全都围着李奕一个人转。
再加上来回忙活的奴仆们,说是前呼后拥也不为过。
难怪都说从俭入奢易,从奢入俭难。
李奕觉得若是让自己再回到几个月前那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状态。
怕是都会不太适应了。
不过想要维持这种长久的富贵生活,他还需要更加努力的往上爬才是。
“军中的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
等到众人都散去之后,郭氏这才找到和李奕独处的机会,她的眼中满带希翼的问道:“这次回来要好好在家歇几天了吧?”
李奕摇头道:“整顿禁军的事刚开个头,还有的忙呢。今天回来也只是抽空歇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