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棍很残破,尤其是上面布满了...密小的牙印!
刘铭这才顺着木棍,看向了那个住在这间屋子的小女孩。
面色焦黄,唇无血色,饿陷了的眼眶葬埋了所有的希望,头发稀疏。
身上穿的麻衣,比刘铭厚些,但也厚不了多少。
要知道现在外面可都还下着雪!
刘铭气血方刚,运动量又大,少穿点不要紧,但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而且麻衣还满是破洞,动作幅度稍微大点,里面填充的麻丝、芦苇就全露了出来。
这会儿刘铭的目光,她不在意了。
那小半碗粥已经攫取她所有的精力。
小口小口,但很快速地喝着,嘴中发出“吸溜,吸溜”的响声。
一点礼仪都不讲,当然,现在也不是讲礼仪的时候。
刘铭看到她这幅模样有点心疼。
前世孤儿院的生活虽然算不上多好,但院长也没饿着他们,饭还是吃得饱的,肉嘛,隔两天也能吃上一会儿。
十八年以来,他还真不知道饿极了的滋味。
一碗才加了点盐,带着点油的小米粥,她竟吃得如此有味!
甚至为了照顾她的肠胃,刘铭连羊肉都没给她舀进去!
心疼的同时,多少还有点开心。
也是凭自己的能力救了一个人了...
很快,小女孩就吃完了碗中的粥,连一点点残渣都用舌头舔了个干净。
眼神中竟露出一丝茫然,像是在想这一餐吃了,下一餐怎么办。
况且,这一餐还没吃饱。
这时,刘铭用勺子在罐中搅了搅,拉出一条长长的白线,示意小女孩粥还有很多。
开口问道:“妮儿,你爹爹呢?”
或许是渴望罐中发着阵阵清香的、香甜无比的小米粥,小女孩张开了嘴巴,声音枯竭,只能发出乞讨食物的微弱哀鸣:
“被官府带走了。”
太祖曾言:“可以利百代者,惟‘养兵’也。方凶年饥岁,有叛民而无叛兵;不幸乐岁而变生,则有叛兵而无叛民”。”
《文献通考.兵考》中也曾有过记载,“收天下犷悍之徒以卫良民,今召募之兵是也...”
其中“失职犷悍之徒”,实即专指被从土地上排斥出来的破产失业农民。
整个河北路在咸平年间,都是宋辽双方作战的主战场。
民生凋敝,小女孩的爹爹被收纳到军中,很具“大宋特色”。
只是连番大战之下,她爹爹怕是凶多吉少...
刘铭心中一沉,生出一种“我真该死的”愧疚感。
带着几分补偿心理的给小女孩舀了半勺粥,她肠胃弱,饿久了要少吃一点,慢慢恢复。
再问道:“妮儿,那你娘亲呢?”
“饿死了。”
那小女孩说这句话的时候,面上的表情毫无波动,很是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毫不关己的事情一般。
也没有流泪,因为泪水早已流干。
刘铭闭上了嘴巴。
难怪...
小女孩状态虽差,但还有力气拿起木棍,多少还是吃了点东西的。
但这屋子里空得连只耗子都见不着,她还能吃什么呢?
一时间,房间里只听得到木材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小女孩喝水粥时的“吸溜”声。
有了粮食的滋补,小女孩好似枯木逢春,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和活力,竟主动开口说道:
“爷,还有吗?我还想要!”
“饥饿会把人变成鬼啊...吃饱了又可以变成人。”
见着小女孩的灵动,刘铭暂时忘记了那些不快,摆摆手说道:“不了,你一天只可以吃怎么多。”
然后伸手就要收回她的碗,但一触碰到小女孩的手,刘铭就跟触了电一样急速收回。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
被凌冽的寒风吹得皮肤皲裂,有些伤口甚至还在渗着不明的脓液。
刘铭一把将她拉了过来,抱在身上。
心情骤然跌至谷底。
之前小女孩儿身上穿着衣服,刘铭还没发现,但上手一抱才知...
这块填充着麻丝、芦苇的破布下包裹着的是这样一具干瘪、瘦弱的身体。
干巴巴的,没有肉,皮肤已经贴着骨头了。
七八岁的小女孩竟不到二十斤重。
手再摸至她的腹部,顿时,眼睛里噙满泪水。
小女孩四肢纤细,但腹中却是鼓囊囊的。
“观音土...”刘铭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名字。
此时再看向怀中的小女孩,仿佛感受到刘铭的善意,对于他略带粗暴的行径,小女孩并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
眼睛之中满是对食物的渴望。
原来这不是枯木逢春,而是...回光返照。
刘铭的嗓子像堵了块石头似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随即他想到小女孩说过想要喝粥,“我得满足她的愿望,最后的愿望。”
很快,甚至很是慌乱地为她舀了满满一大碗粥,嘴里也不断念叨着:
“吃吧,吃吧,给你,都给你!”
生怕下一秒小女孩就会抱着遗憾逝去。
小女孩不明白刘铭前后的情绪转变为什么这么大,但她知道自己又有粥喝了,很是开心。
怕她烫,刘铭亲自用手拿着碗,一点一点地喂她。
再问道:“妮儿,你还想吃什么?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我这都有。”
这么多好吃的啊!
小女孩想了想,最后说道:“爷,有烤饼吗?”
妮儿不是一个贪吃的人,但今日的馋虫被刘铭勾了出来,也想好好放纵一次。
刘铭说的那些美食她以前听都没听说过,但想来应该没有烧饼好吃。
以前光在街上闻闻味儿,就觉得饱了三分,更不要说尝了。
她一共都没尝过几回。
刘铭嘴中发苦,想劝她换个好点的食物又不知从何劝起。
“原来在她心中,烧饼就已经是最好的美食了吗?”
刘铭心里很堵,但手上没有犹豫,从布袋里翻出烧饼,它已被风雪吹得冰冷发硬。
“妮儿,我帮你热一热...”
但小女孩摇了摇头,接过冰冷的烧饼,小口小口地咬着,脸上露出幸福满足的神色。
百姓们能要什么呢?
像蒸熊掌、蒸鹿尾儿这样的豪奢之物,他们甚至都想象不到,所求的不过是一张烧饼饱腹罢了。
这还有人说他们要的太多!
小女孩吃得很慢、很仔细,或许是想牢牢记住烧饼的味道,也有可能是...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吞咽、咀嚼了。
刘铭的双手抱得更紧了几分,他做不了什么,但至少...
给予怀中妮儿最后的温暖。
“爷,你是我们大宋的禁军吗?”小女孩问道,她嘴里的烧饼还没有吃完,说话有些含糊不清的。
“是,我是,我来晚了。”刘铭小声说道,怕惊扰了怀中的妮儿。
“真好啊。”小女孩挪了挪身子,往刘铭怀中更靠了几分,她好久没有感受到这样得温暖了。
“要是大宋所有的禁军都像爷一样就好了...”
小女孩想到爹爹被带走的那天。
穿得威风凛凛的军爷们把爹爹和他们娘俩拉扯开来时,动作很是粗暴。
而且从那天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听到过爹爹的消息。
“妮儿,妮儿!我保证,我保证以后大宋的禁军都是和我一样的人。”
感受到怀中人的生命力在急速的流逝,刘铭很慌乱,牢牢地抓住了她的手。
“那就好...”听到了刘铭的回答,小女孩很是满足,但那一天,她却看不到了。
冷,好冷啊。
小女孩的身子蜷缩在一起:“爷,为什么外面的太阳那么大,可我还是觉得那么冷呢?”
刘铭不知道如何回答她,只能不断安慰:“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相信你。”小女孩莞尔一笑,如烟花般灿烂。
她相信一个愿给陌生小女孩宝贵食物的人,相信一个和以往所见禁军完全不同的人。
抱着美好的期愿,她沉沉地睡了过去,永远地睡了过去。
刘铭颤抖着手去试探小女孩的鼻息,再没了那股温热的感觉。
只觉自己的心肺像是人用锤子砸开,喉咙里面有什么东西想迫不及待地冲出来一般,抱着小女孩的尸体低声哀鸣起来。
随后化作嚎啕大哭,如洪水肆意冲破堤岸。
宋辽持续二十五年的战争中没有一方取得了战略上的优势,他们真正的战斗应该在未来,而不是现在!
不知哭了多久,刘铭擦干了眼泪,因为哭泣并不会改变任何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