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先生的意思是——”林锐没明白。
“吴家的根基已经不是吴天祐，而是他那个外孙。”李守中一针见血，“所以，若是和他对上，单纯在朝堂上做什么都没用，因为有的是人想要搏一把从龙之功。
想要真正立足，必须有一个能与之对等的根基，放眼天下只有皇后娘娘才有这个资格，其他人都不行，宫中的事情不是我们这些外臣能多嘴的，但林夫人可以。”
“可是，皇后娘娘对老先生并无大用。”林锐缓缓摇头。
“你只看到娘娘现在的处境，却忘了她的身份。”李守中面露淡淡的笑容，“老夫想要起复，就要找一个能够上达天听的人，把消息送到陛下耳中。
如今的朝廷相比于十多年前，早已面目全非，当初的交情能有多大用，连老夫自己都没把握，但正如你所说，吴家太强势了，相信皇家也不愿意看着。”
“所以，陛下需要有一个能和吴家对垒的人，老先生当仁不让。”林锐这下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可是，朝堂上真正希望你能起复的人很难说还有多少，但孙家可以。”
“其他的东西老夫不敢多说，若是能够继续为皇家效命，该做的事情定然不会耽误了。”李守中面露傲然之色，但很快又颓废下来，“当初的义忠亲王之所以......还不是太强势了？
陛下正值春秋鼎盛，远不到国本动摇的时候，若是让朝堂内外产生什么误会，事情就会非常麻烦，所以接下来，烦请林夫人给皇后娘娘带个话，剩余的事情老夫自会解决。”
“老先生大气！”林锐笑着拱拱手。
皇帝和太子的关系一向复杂。
理论上，继承人确实越优秀越好，但如果太过优秀突出，以至于让整个朝廷都觉得不可动摇呢？这让皇帝怎么想？朕还没死呢！
太上皇和义忠亲王的问题就出在这里。
如今吴家过于强势，导致二皇子明显压制大皇子，这不是好事。
因为“长幼有序、嫡庶有别”，吴贵妃再怎么说“贵”，始终不是皇后，本质上也是“小妾”，却把孙皇后和大皇子压的连喘气都费劲，这让皇家怎么想？
难道太子人选不是朕来定，而是让你们商量好后“通报”啊？
康熙帝下面的“九龙夺嫡”，八阿哥是怎么废的？
“事情就这样说下，你那点儿东西老夫自会安排。”眼看正事已经商定，李守中的语气也缓和下来，“至于牛家和柳家那边，你就全当老夫没有回来，让守义继续联系便好。”
“晚辈明白！”这一次，林锐终于可以彻底放心了。
李守中并未接话，缓缓坐回主位，表情复杂的看着自家女儿。
“宫裁，你起来吧！”半晌，他苦笑着摇摇头，“想不到老夫一辈子自诩清正，临了却要你这孩子帮衬，才算争到一个机会，还有什么脸面发怒？”
“父亲如此说法，置女儿于何地！”吓得李纨急忙起身。
不想她跪到现在，膝盖早麻了，此时强行用力，竟然一瞬间抽筋，站到半截便稳不住，硬生生向地上栽去，俏脸直奔坚硬的地砖！
幸好林锐就在旁边，立刻前冲两步抱住她，好歹救了下来。
只是——
“哼！”李守中的脸色非常难看，“夜了，林大人还不走吗？”
林锐尴尬的将李纨放回长榻，这才躬身一礼，没说话便出门。
他不知道，自己刚离开，厅中的气氛就变了。
“父亲以为如何？”李纨面露羞涩的笑容，宛如少女初媒。
“是个不错的，放眼年轻一代也能称得上翘楚！”李守中脸上早没了刚才的怒气，只剩下不甘心，“委屈你了，只是正如刚才所说，李家若是继续这样沉沦下去的话，怕是再难起来。”
“女儿不悔！”李纨坚定的摇摇头，“更何况还有兰儿。”
“只可惜，他姓贾。”李守中皱了皱眉。
“女儿......厚颜。”李纨红着脸跪在地上，“还有大爷呢！”
“嗯？”李守中表情一动，慢慢露出笑容，“是我没想到。”
“多谢父亲成全！”李纨轻轻磕头。
“起来吧。”李守中亲自屈身扶起女儿，“我早就同意了。”
因为他刚才当着林锐的面，称呼女儿的小字“宫裁”。
最主要的是，李纨根本不可能改嫁，自然无所谓名分。
“父亲不妨先委屈几天。”李纨红着脸说道，“这里本是当初女儿的嫁妆，可惜多年来没用过几次，只留几个老仆洒扫，大概早被人遗忘了。”
“这里不行。”没想到李守中缓缓摇头，“当初在金陵，老夫故意隐藏身份、偷偷打着‘送信’的名头回京，为的就是尽量不让我那些‘老朋友’发现。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回来后，我就一直感觉被人盯着，按理说这不正常，你自己都知道，这里已经多年不怎么用，如何会有这等误会？”
“父亲的意思呢？”李纨没敢反对。
“我在京城还是能找到几个靠得住的弟子。”李守中毕竟是“桃李满天下”的国子监祭酒，“明日你便安排车马送我过去，我会指示方位，省的再泄露。
这里的话，你毕竟已经用上，我又感觉不安全，不妨做些什么掩人耳目，你不是说过，兰儿的读书挺不错，你自己教导越来越费力吗？就这样吧，我找个人过来带带。”
“多谢父亲！”李纨很惊喜，“正好让外人以为是为了兰儿。”
“夜了，你也回去吧。”李守中满意的点点头。
“女儿告辞！”
因为两边的事情都很快，说说话就办了，甚至不如路上耽误的时间多，林锐回家的时候还不算晚，才刚过亥初（二十一点）而已。
正好他还有事要办。
“锐哥哥？”后花园绣楼中，看到他进门，林黛玉很奇怪。
“你不是去喝酒了吗？”旁边正和她打闹的陈曦上来就绕着他转了一圈，小鼻子使劲儿吸气，良久才一脸怀疑的看着他，“怎么一点儿酒气都没有？”
“那要是照你的意思，我就非得喝的烂醉如泥、被人抬回来才行啊？”林锐没好气的伸手给她一个勾鼻，“怎么样，这些天住着还可以吧？”
“哼！”陈曦转身拥住林妹妹。
“我们姐妹好着呢！”林黛玉款款上前，很自然的纤手一伸为他脱去风衣，旁边的雪雁急忙接下，“到底怎么了？你不会是耽误到这会子，连饭都没吃上吧？”
“嗯？”林锐这才反应过来，貌似他真的没怎么吃饭。
刚到锦香院内院、筷子都没拿稳便被拉去画舫，仅仅是在和李守义说话的工夫吃了几口，然后离开去了李纨院子，光说话就完了。
他确实还饿着。
“你真没吃饭啊？”陈曦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太笨了吧？”
“忙的忘了。”林锐自己都哭笑不得，边说边坐下，从茶几上抓起几枚点心，一股脑放入口中，“今晚的事情不长，现在想想却真的很大。”
“什么事情？”林黛玉轻轻坐在他对面。
陈曦却颠颠儿的跑到他身边，搬个绣墩坐下。
“还能——嗯？”林锐扭头看看小公主，却又急忙避开。
因为他发现，这丫头就套了件居家丝袍，里面什么都没有！
第25章本宫过两天再收拾她
“呀！”陈曦面颊绯红，捂着脸跑回里间。
她又不傻，怎么可能感觉不到问题？
“锐哥哥！”林黛玉没好气的白他一眼，“你来干什么的？”
“差点儿忘了！”林锐默契的没提刚才的事情，放下点心拍拍自己的脑袋，“我让你写的那份公文，报给兵部的，之前不是说过让你改吗？怎么样了？”
只是内心深处，他却意识到不对劲儿。
刚才的事情，林黛玉不生气？
“几笔废纸而已，值什么？”却不想他正怀疑呢，她就用一副不屑的语气怼回来，边说边从茶几下抽出一份折子扔给他，“照你说的全改了，看看吧！”
“你就这么放的？”他无语的指指茶几。
“不然呢？”林黛玉真不在乎，“这东西若是着急，我一个时辰就能给你再写一份，没法更快是因为我写字最多如此，若不然还能再快些。”
“我家妹妹最厉害！”林锐自然笑着夸赞。
“呸，哪个是你家的！”林黛玉面颊微红，啐他一口偏过螓首。
林锐却没再多说，笑着点点头翻开折子。
果然，里面的内容已经按照他的要求改好。
简单说，就是任何时候必须详细描述他的功劳，但同时更要把陈瑞文放在第一位，基本可以理解为“在XXX的英明领导下，我做到了XXXX”，表功的同时不忘表态。
足足十一折、两千多字，真就是文不加点、一气呵成。
“很好，看来我已经有一个‘贤内助’了！”林锐看看里间没动静，很干脆的起身一把搂住妹子，深深吻了下去，半晌才不舍的松开她，“谢谢你！”
雪雁低着头笑的肩膀直抖，紫鹃已经红着脸退去里间回避。
“哼！”林黛玉羞恼的锤他一下，“现在看完了，还不滚？”
林锐要是真的就这么走人，他自己都会怀疑自己的智商。
“还早呢，反正你也睡不着。”所以，他笑着起身，摘下刚挂好没多久的风衣披上，随即将妹子揽入怀中裹在一起，“走吧，正好前几日下过小雪，我还没看呢！”
“大晚上的，看什么？”林黛玉又锤他几下。
说归说，她还是任由揽着，两人一起向花园中走去。
夜色如墨。
如今已是月底，自然看不到什么月光，黑沉沉的天空仿佛一口倒扣的大锅，将地上的一切全部笼罩，要不是小径上几处留着照路的长明灯，别说看风景，怕是什么都看不见。
因为谁都明白，他们本就不是出来旅游的。
“这几天怎么样？”林锐轻声问道。
“能怎么样？不过是一天天消遣。”林黛玉轻轻摇头，“正好多个曦儿妹妹，大家玩的更开心了，可惜其他姐妹总有杂事，很难凑在一块儿，不是这个没忙完，就是那个有事做。”
“哪有一天天只顾玩闹的？”林锐哭笑不得，“我又不是没让你去看过，不论妙玉那边，还是宝妹妹、琴妹妹两个，你这‘后宅之主’好歹也该了解一下吧？”
“横竖都是自家姐妹，问的多了反倒要担心伤交情。”林黛玉轻轻摇头，“这般日子，小妹觉得没什么，锐哥哥有事吩咐便做好，没事便玩闹，还有其他姐妹一起，不是很好吗？”
“你呀！”林锐轻轻一叹，心疼的用力搂紧妹子，“曦儿她——”
“不用说了！”林黛玉猛的摇头打断他，“我认！”
“你......认什么？”林锐有些懵，他还什么都没说啊！
“你会做驸马吗？”林黛玉扬起螓首，认真与他对视。
“不会。”林锐苦笑着摇摇头，“我必须一步步往上走，若不然哪有能耐护住你们？可我要是做了驸马，依照朝廷惯例，哪还有什么向上走的机会？”
“这如何使得？”林黛玉急忙摇头。
“所以，我的计划很简单，先有身份、再说婚姻。”林锐认真的看着她，“此次在河间府的功劳，足以为我争取一个不错的位置，而且是带兵实缺儿。
正好你还有重孝在身，你我早已相约终身，我自然应该为你等待时间，我有把握趁机获得足够的位置，最主要的是手上掌握一支精兵，也会放出去我和曦儿的传闻。”
“如此一来——”
“到时我不再是‘尚公主’，而是为了向皇家表态才求亲！”
“也能让武勋这边放心。”林黛玉明白过来，“曦儿才委屈。”
“什么意思？”林锐没明白。
“傻哥哥，她都住在咱们家了，你还想如何？”林黛玉委屈的依偎在他的怀里，“你这狠心短命的，总是不知足，曦儿妹妹再怎么可亲，那也是皇家公主，怎么就坏在了你的手里？”
“其实不复杂，封闭环境下的选择性缺失罢了。”林锐其实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