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爷并未传回更详细的消息，比如，他也搞不清这帮子不知死的东西究竟有何目的。”秦可卿很不理解，“按理说，那些个消耗在河间府的家丁都很宝贵，不该如此浪费。”
这也是林锐没明白的地方。
自两宋以后，世家大族公开养私兵的事情就基本绝迹，虽说私底下肯定会养一批亡命之徒，必要时干脏活儿，但在明面上肯定没谁敢，否则就是活腻了。
自明朝中期开始的“亲兵家丁”制度又让这一问题死灰复燃。
一般而言，绝大多数武将都会养一批家丁在身边，他们是平时军中的支柱、关键时刻的尖刀，是将领们真正的立身之基，损失一万杂兵都不如死伤一百家丁心疼。
杂兵死光了都能随时招，家丁损失过大会动摇将领的地位。
军中如此，地方大族也跟着有样学样，直接豢养不行，那就换个合理的办法，渗透地方卫所、私养自家兵马最简单，但这只是默认的“规矩”，依然拿不到台面上。
这种兵丁多用于维护世家大族在地方的势力，谁会拿来消耗？
但河间府确实出现了，而且死伤惨重。
究竟什么样的目的，才会让他们如此不计血本？
“你们准备怎么解决？”不论如何，林锐都决定问问。
“小王爷正在联系甄家。”秦可卿没隐瞒，“他们一向是皇家在江南的眼线，知道的事情更多，想必在这方面有些消息；再就是我这边，按理说朝堂上也会有所动作。”
“这么大的损失，必是为了——嗯？”林锐突然脸色猛变。
“叔叔可是想起什么？”秦可卿急忙问道。
“朝堂上已经有动作了。”林锐长长舒了口气，“这段时间，吴家疯狗一样发动，逮住武勋这边死咬，我一直没明白原因，全忘了吴伦的另一个身份。”
“什么身份？”秦可卿没理解。
“他还是‘南党’的首领。”林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只是从当初的‘兵谏’失败后，原来与之对抗的‘北党’土崩瓦解，让他们没了对手，连带着‘南党’也很少有人再提。”
“不错。”秦可卿已经沉下脸色，“南党的根基就是江南，和那些个世家大族多有联络，不少还是姻亲——不，还是不对，吴家就算是南党首领，也没能耐让江南世家如此不计血本。”
所谓的“圈子”从来都是利益为先，有利则合、无利则分。
吴家脸再大，能让江南世家损失家族根基支持？
真以为过家家呢？
“看他们如此尽心，必然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林锐同样表情阴沉，“可惜，我们暂时无从说起，只能再等等；还有，既然他们想让陈总兵难受，我们肯定要阻止。”
敌人的目的如果不明确，最好的办法是让他们无法达成。
“就是叔叔今日在齐国公府商量的事情吧？”秦可卿终于露出笑容，“叔叔不要误会，媳妇并非想问这个，而是要提醒一句，不论他们答应过什么条件，最好尽快有个着落。”
“嗯？”林锐意识到不对，“你有什么消息？”
“吴家正在联络翰林院。”秦可卿起身为他续水，“如今的弹劾折子主要是都察院的，有用但不够，国子监似乎被拦住了，我还没查到是谁的手笔，只有翰林院至今没说法。”
“你的意思是说，这次武勋可能要吃大亏？”林锐也紧张。
这半年折腾下来，林家的人情人脉已经消耗的差不多，“武勋外围”就是他现在的身份，若是连这条大腿都失去，他今后别说什么前程仕途，命都难说保得住。
“媳妇不知。”秦可卿缓缓摇头，“但吴家绝不会如此浪费。”
已经让江南世家损失了近两千私兵、将来说不定还会更多，别说是纯粹的浪费，哪怕最终事情做的不利索、“收入”没达到“发大财”的水平，吴家的地位都要一落千丈。
“既如此，多谢你的告知！”说到这里，林锐再也坐不住，赶紧起身告辞，“我还得回去安排一下，今后若有需要，你可以想办法联系我，能帮的一定帮。”
这是他对人家示好的回应。
“辛苦叔叔了！”秦可卿含笑点头。
目送他走出院外，瑞珠从厢房回来。
“奶奶，奴婢不明白。”她奇怪的看着自家女主子。
“不明白什么？”秦可卿淡定喝茶，嘴角忍不住上翘。
“为何非要是锐大爷？”瑞珠忍不住问道。
“你呀，白跟了我这么多年。”秦可卿娇嗔的看看自家丫鬟，“除了他之外，我还能指望谁？贾家再怎么说败落，都是正经的武勋核心之一，谁都能随便得罪吗？”
“奶奶不是早就决定，想要假死脱身吗？”瑞珠愈发不解。
“傻子，这种事情谁敢说一定瞒得住？”秦可卿也很无奈，“我的身份虽说远不如传闻那般，却也并非普通，最主要的是，京城各家多多少少都有些猜测。
老王爷留在京城的势力我掌着、小王爷在外的消息我传递，这等事情虽说隐秘，却瞒不住身边人，若是我不找个能依靠的，将来但凡稍有风吹草动，我还活不活了？”
“锐大爷他......担得住？”瑞珠非常怀疑。
“现在肯定不行。”秦可卿缓缓摇头，“可除了他之外，我还能选择哪个？京城各家哪怕对我的身份不够清楚，却也明白不能沾的太多，最好的做法是敬而远之。
我若选择依靠，他是最合适的人选，因为他如今出了名的能耐不凡，前途不可限量，若是再加上我的帮助，将来只会更好，正所谓‘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不外如是。”
“万一锐大爷他——”瑞珠依然不放心，“奴婢并不是——”
“负心？”秦可卿哑然失笑，“没听说林家姑奶奶和林姑姑？”
“奴婢倒是听下面的人提过，锐大爷对她们很是照顾。”瑞珠的反应有些慢，“嗯？奶奶是说......不错，林姑老爷对他的照顾并非秘密，他也没辜负，若是奶奶如此付出，将来定不会差。”
“这不就是吗？”秦可卿幽幽一叹，“小王爷如今愈发艰难起来，竟是连京城都不敢回，何谈什么将来？我若是再不早做打算，怕是假死脱身都护不住自己。
所以，我放弃原本的打算，重新捡起这些个事情，为的就是在锐大爷面前证明自己的用处，他毕竟起势太晚，手头上缺的东西太多，很快就会明白我的价值。”
“奴婢差点儿忘了，奶奶原想隐姓埋名的。”瑞珠恍然大悟。
“以我的身份和品貌，哪里藏得住，当初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秦可卿无奈苦笑，“我甚至都想过，干脆应了贾珍那老畜生，横竖女人就是跟男人的，他若是......我认了。”
“他哪是能依靠的？”瑞珠完全不屑一顾。
“这不就结了？”秦可卿淡淡起身，“想赌就有代价。”
“奴婢明白。”
秦可卿没再说话，低头沉吟起来。
“大婶子那边查到了吗？”良久，她突然问道。
“回奶奶，珠大奶奶把小兰大爷送过去了。”瑞珠早有准备，“下面的人回报说，她请了一位先生，极有可能是李家的路子，每日教导读书、晚上再回荣国府。”
“原来如此！”秦可卿没觉得有问题，“那个老先生呢？”
“离开了。”瑞珠很不解，“只出现那一次。”
“既如此，不要再让人追查了。”秦可卿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是，奶奶！”瑞珠自无二话，“可要奴婢安排车驾？”
“白日里到底扎眼了些，晚上吧。”秦可卿轻轻摇头，“虽说我们那院子如今‘名声在外’，其他人都怕过了病气，连个上门探望的都没有，到底也不方便出来太久。”
这边，林锐回到家中，恰好看到正院东厢中洒扫的红玉。
“你现在去一趟荣国府，帮我给纨儿传个消息。”小寡妇的事情，他对这个丫头没必要隐瞒，“让她尽快去趟西院，定下时间后给我回信，有重要事情商量。”
“大爷放心，奴婢回过夫人一声便去。”红玉本就聪明，听完后先应下，随即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就是大爷这称呼，不知道的怕是找不到人呢！”
“淘气鬼，赏你！”林锐笑着搂住她，低头深深吻住。
“大爷这也叫赏？”半晌，终于被放开的红玉捶他一下。
“你还想要什么？”林锐轻轻把玩她光洁的下巴。
“奴婢贪心！”红玉主动伏在他怀中，“等着大爷‘重赏’呢！”
“小蹄子！”林锐哑然失笑，“怕是还得等等，敏儿毕竟面薄。”
“奴婢倒是觉得——”红玉拉着他坐下，嘀嘀咕咕咬起耳朵。
“你倒是‘狠心’！”林锐哭笑不得。
“奴婢还不是伺候大爷的！”红玉只觉得脸上火烧。
“依你！”林锐自然搂住她细细品尝一番，“去吧。”
目送丫鬟走远，他又赶往西跨中院。
“锐大哥怎么来了？”薛宝钗小有惊讶，“衙门里无事吗？”
“哪有这么多事情。”林锐摇摇头把望，“琴儿呢？”
“忙完她的事情，就去找林妹妹和.....说笑了。”薛宝钗向来最重规矩礼教，此时依然没敢提小公主的事情，“锐大哥可是有事？”
“找你也行！”林锐使个眼色，“莺儿去叫琴丫头。”
“锐大哥！”薛宝钗无奈的任他搂住。
第30章薛宝琴：那毕竟是公主
又是一个大晴天。
明媚的阳光洒在院中，让连续酷寒的严冬稍有改观，好歹多了几分暖意，尤其是现在正当申初（十五点）左右，正是一天中最暖和的时候。
其实，房中还能更加“温暖”。
“锐大哥！”薛宝钗奋力挣脱，总算有机会放开呼吸，“哪有你这般欺侮人的？还说什么有正事商量，难不成这就是你的‘正事’？”
“难道不‘正’吗？”林锐表情严肃。
薛宝钗羞恼的捶他几下，背过身去不说话。
“好妹妹，我真有事儿。”眼看她真的恼了，林锐不敢再绕圈子，笑着揽住她解释起来，“刚在齐国公府喝酒，我得到消息，河间府的战事有些麻烦，问题出在江南。”
他只是简单的做了解释，但没提秦可卿的事情。
“那边的话，锐大哥想让小妹做什么？”薛宝钗聪明的没问。
“我记得你之前提过，薛二叔已经和甄家有了联络？”这才是林锐的目的，“我的意思是，这样的‘联络’能有多大用处，够不够传消息的？”
“这怕是——”薛宝钗一脸为难。
“没事儿，你先说说甄家都帮了什么。”林锐并未觉得太奇怪。
甄家是天下公认的“江南第一家”，最主要的是整个朝廷都明白他们的身份——皇家在江南的眼线，奉圣夫人的出身更不是什么大秘密，有些傲气很正常。
最少在面对薛家二房这种“纯商户”时，能联络就不错了。
“甄（应嘉）总裁两次去探望二叔病情，还让自家常备的大夫帮忙诊治，奉圣夫人甚至邀请过二婶，前往体仁院叙话。”薛宝钗这才露出高兴的神色，“真真是帮了大忙。”
“确实足够了。”林锐明白她的意思，“你家里呢？”
甄家愿意这样给面子，看的肯定是贾敏还有贾家的情分，这对薛家的生意好处极大，整个江南不论是谁，想对丰字号下手前都得好好掂量清楚。
但也仅限于此。
“母亲和大哥——”薛宝钗立刻面露难色，半晌才缓缓摇头。
也就是说，人家根本没搭理。
“看来我只能找琴丫头了。”林锐哭笑不得。
哪怕是他知道薛太太和薛蟠不靠谱，也没想到已经这种地步。
“找我做什么？”正应了那句老话，“说曹操曹操到”，两人刚聊到这里就听到欢快的女声，薛宝琴蹦蹦跳跳的进门，看到相拥的二人也没在意，很自然的坐在另一侧。
“找你帮忙。”林锐笑着搂住她，“这不是还没说到正事儿？”
却不想他这话刚出口，薛宝钗立刻脸色一沉，推开他回了里间。
林锐反应过来，差点儿抽自己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