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嘛,不都是这样?来来回回跑几天,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最后只要一切顺利、没出问题就万事大吉。”林锐笑着抓住她的小手,“更何况,皇宫大宴本就不是为了吃饭。”
孙姑姑用力抽了几次,结果当然是无用。
“松开!”她的声音难掩怒气。
“你不冷就行,手上总算有点暖和气儿了。”林锐这才找个蹩脚的借口放手,“忘了问,我只知道你姓孙,却一直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这都见三回了,总该——”
孙姑姑没说话,只是扬起小脸盯着他。
虽说限于光照因素,两人就算这么近也看不清表情,但哪怕只是用猜的,也知道这绝对不是好脸,他只好讪讪的住口,不再追问。
他突然意识到不对。
这小个头,气势气场是不是有些太硬了?
他好歹也是从扬州开始厮杀,两三年来没稳当过,更是在河间府亲自指挥了对乱民大营的突袭,一把火烧掉几万人,刚才竟然会被她的眼神和脸色逼退?
真就一米五的身高、两米半的气场啊?
“听说你放了挂职?”没等他深入想,她的声音再次响起。
“算是对我在河间府功劳的酬赏。”林锐有些不满,主要是对自己刚才反应的不舒服,“可惜陈总兵至今没办法班师回朝,要不然我就不用像现在这样不尴不尬。”
他现在依旧是正五品郎中,挂职有些偏早。
按照正常标准,应该是带上四品加衔后才合适。
“迟早的事情。”孙姑姑没有太深入谈论,“如此一来,你在朝中少不了要被针对,记得多和李家联系,我将来......我是说,娘娘将来少不了你们两家的帮衬。”
“还请回复皇后娘娘,微臣一定不负所托!”林锐严肃答应。
“那便好。”孙姑姑这才满意,“外面的事情多,你别忘了和元春传信来往,省的耽误;宫里你放心,皇后娘娘不会让你白忙,更别说还有她和林夫人的交情在。”
“夫人也是这么交代的。”林锐点点头。
正说着,中和殿方向隐隐传来动静。
“陛下要来探望了。”孙姑姑的语气有些复杂,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她说到这里时气场突变,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归零,“你快些回去,省的耽误了。”
说完她就猛的撩开披风,急急忙忙站起来。
那股子急慌慌的样子,看起来怎么像是在害怕?
“紧张什么,还早呢。”林锐很奇怪她的反应,“按照中和殿前那帮人的动静,大概是刚刚收到陛下传旨,开始整顿仪仗,最少要半刻钟后才可能活动,时间宽裕的很。”
“你怎么知道?”孙姑姑的声音突然冷下来。
“这有什么难猜的?”林锐完全不当回事,“陛下身为九五之尊,任何时候都要有相应的排场,今天是摆宴,可以放松些,但怎么着都要出动半套仪仗。
这些人手属于锦衣军中的仪鸾司,对外一般被称为‘大汉将军’,勉强也算军队,半套天子仪仗最少百余人,幸好是在宫里,不用带什么警卫,以上人数能在两百息内完成整队,那都算精锐。
这还只是说的仪仗,陛下刚才在中和殿,陪着阁老、侍郎或是爵爷们吃饭,肯定不能穿的太正式,现在来太和殿属于巡视,不换大装也得是正装,两项加起来,半刻钟已经算是最快了。”
孙姑姑愣住了。
“你知道的挺多。”半晌,她语气复杂的望向中和殿。
借着殿内外溢的灯光,她看到仪仗们懒懒散散,还没真正整队。
“好了,别整天一惊一乍的。”林锐边说边起身,抬手将披风重新穿戴好,这才轻抚着小个子发髻笑道,“小小年纪,对事情的预判不足很正常,慢慢学好便可。”
“小小......年纪?”孙姑姑表情明显一僵,傻傻抬头看他。
甚至都没顾上头顶的大手。
“怎么了?”林锐没明白哪里有问题。
“无事。”孙姑姑急忙摇头,声音竟然带着几分羞意,说话间推他几下,退出他的“把控”,“你快走吧,不要等到陛下过去,再被御史们追究一个‘失仪’之罪。”
“那行,你也小心,记得开心点儿。”林锐点点头,两只大手不顾她的反对捧住她的小脸,人也弯下腰与她对视,“‘少年老成’不是‘老气横秋’,更不要动不动摆架子、发脾气。
你现在还小,我也很年轻,我们都等得起,待你出宫那天,记得给我传个信,相信我,因为这是我作为一个男人的承诺;再就是元春那里,你既然比她地位高,能照顾的还是照顾些吧。”
说完,他笑着故意晃晃,这才起身离开。
“年后初八,你别忘了去东安门外。”孙姑姑急忙伸手拽住他。
“你放心,我不会忘的。”林锐自然点头答应。
目送他走远、最后进入太和殿,她的脸色始终都是茫然。
“你都看见了?”半晌,她突然头也不回的问道。
中右门靠外墙的立柱后转出一道倩影,小跑着过来跪下。
“娘娘为何如此?”元春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慌。
两人刚才的举动,已经不只是违背“礼教”那么简单。
上纲上线的话,一起装进猪笼沉塘都不带冤枉的。
“起来吧。”孙皇后语气寡淡,“和他一起的是‘孙姑姑’。”
元春立刻僵住。
“娘娘,你这是——”半晌,她挣扎着爬起来,毫不掩饰自己的急躁与担忧,“刚才奴婢在门后,幸好没来什么人,若是当真有谁经过的话,你就算是不暴露,恐怕也难说无碍。”
“走吧!”孙皇后却像是没听见般,转身向保和殿走去,“女席那边也该去看看,本宫还得说几句,安抚一下各位诰命,也是为了向她们展示皇家恩典。”
“娘娘!”“噗通”一声,元春再次跪在地上。
孙皇后脚下一顿,良久才叹口气回身,轻轻将侍女拉起来。
“本宫身为一国之母,到如今已经嫁入皇家十余年、入主紫禁城七年。”她的语气极为压抑,“实际上呢?你就算跟随我的时间还不算长,难道没有听说过,这宫里第一位的是谁?”
元春惊的脸色发白,一个字都不敢往下接。
“七年,七年时间,本宫被吴家压着,连喘气都不敢大声。”孙皇后完全是在低吼,表情更是狰狞的吓人,“你知不知道,前段日子第一次听说李家与吴家斗起来时,本宫想的是什么?”
“娘娘.....娘——”元春吓得直哆嗦。
“吴雨薇,本宫要看你怎么死!”孙皇后的声音很低,却冷的仿佛带着冰渣子,“这一切是怎么来的?只是因为我头上的‘娘娘’身份吗?还是因为大明宫的照顾?”
元春已经软软的跪在地上,额头直接贴着青石板。
“走吧!”孙皇后突然平静下来,“别耽误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向保和殿走去。
元春傻傻的抬起头,木然望着娇小的背影越来越远,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自己看到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头走出山林的雌狮!
客厅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热闹,因为小公主的到来,贾敏只能打发走大部分人,再吩咐厨房将年夜饭按照标准分好,陆续送入各院中,让大家吃饱了睡觉。
“曦儿,你怎么今天过来?”林黛玉感觉很紧张。
“还不是母妃,硬要拉我去保和殿女席那边,见一群这‘夫人’那‘诰命’的,惹的我心烦。”陈曦生气的噘着嘴,“见就见吧,还说什么‘待字’,真就这么想把我嫁出去?”
“你这丫头,说什么鬼话呢!”贾敏快步走过来,将她从女儿怀里拉走,顺手再敲一下,“贵妃娘娘又没说假话,你确实正值——”
“哼!”陈曦不满的螓首一扭,甩给她一个后脑勺。
贾敏和林妹妹对望一眼,都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公主殿下,你今后怎么办?”想归想,林黛玉还是轻声问道。
“看母妃什么时候让我消气。”陈曦依旧满脸的怒色,“难不成我就这么让人讨厌,非要我嫁出去?好啊,那我就不回去了,看她什么时候——”
“孩子话!”贾敏没好气的打断她,“岂有公主不回宫的道理?”
“我不管!”陈曦从她怀里挣脱出来,直接趴在地上,小拳拳不住捶打地板,“反正我就是不回,就要住下,看你狠不狠心赶人!”
第47章本宫过几天再收拾她!
林锐回家时,已经过了亥初(二十一点)。
结果刚进后宅,他就在客厅中看到了很有爱的一幕。
一桌丰盛的酒席摆在桌上,这不奇怪,年夜饭嘛,奇怪的是陈曦坐中间、贾敏和林黛玉分坐左右,一个拿着盛满汤汁的勺子,另一个手握夹着红烧肉的筷子,都在对着中间赔笑。
“今天这是唱的哪一出?”他进门后没反应过来,还有心思调侃一句,随即露出惊讶的表情,“不对,曦儿怎么在这儿?今天可是大年三十儿——嗯,二十九啊!”
你欠我的债该还了吧......咳咳!
“你也讨厌我,不想让我来是吧?”结果陈曦立刻爆发。
“什么乱七八糟的!”林锐没准备惯着她,快步走上前去,一手抢过贾敏手中的筷子,一手扶住小公主的后脑勺,“张嘴——啊!”
“唔!”陈曦毫无防范的被塞了一块儿肉。
“说吧,到底怎么了?”林锐扔下筷子,瞪着眼逼住想要吐掉的小公主,眼看她嚼碎肉块后咽下,这才看向美妇人,“我们应该没能耐把她从宫里接出来吧?”
贾敏白他一眼,懒得回答这样没智商的问题。
随即意识到场合不对,刚才做的太随意,急忙转头避开。
“曦儿妹妹自己跑来的。”林黛玉好心解释,“快一个时辰了。”
“曦儿,你怎么出的宫?”林锐完全不解,又看看桌上凉透的菜品,眉头皱了起来,“为什么到现在都不吃饭?过年呢,能不能尊重一下节日?”
没想到他这话一说,小公主委屈的低头抽泣起来。
贾敏很没好气的站起来,直接回了里间,全当眼不见心不烦。
“锐哥哥!”林黛玉红着脸捶他几下。
林锐意识到不妥,一手一个拦住两个妹子,快步向花园走去。
“还不是母妃她——”片刻后,就在绣楼客厅中,陈曦伏在她怀中,肩膀不住抽动,看的让人心疼不已,“又是见客又是什么‘待字’的,拉着我去保和殿女席。”
林锐一听就明白,这是吴贵妃故意放消息,要给小公主招婿。
虽说有句俗语,叫做“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其实说的有些过于绝对,因为公主的地位过高、哪怕是虚高,不论谁当驸马,都会给人一种“入赘”的感觉,这对名声的损害很大。
特别是唐朝一帮皇后、妃子、公主们的骚操作,导致宋以后不论朝廷还是皇家,都在政务类问题上很默契的打压女性,而且越往后越严重,最终一旦有谁成为驸马,前途基本定性。
所以,真正的人才往往是不会“尚公主”的。
戏文里的“中状元、娶公主”剧情,其实是对科举的侮辱。
因此,现代历史上的明朝时期,公主们一旦到了婚龄,往往会放出招婿的消息,然后将“等人上门”和“主动寻找”两种手段结合起来,尽可能挑出最合适的人选。
大周承明制,基本继承了这一做法。
从这里讲,吴贵妃为女儿做的事情并不错,但要看看和谁说。
“委屈你了!”林锐立刻抱紧她。
“锐哥哥,你不会赶我走吧?”小公主很委屈。
“你怎么出来的?”林锐边说边把旁边的林妹妹搂在另一侧。
只看她多云转阴的脸色,就知道再不管管,葡萄架怕要倒了。
“我想出来,谁敢拦着?”陈曦不屑的撇撇嘴,“跟着母妃在保和殿转完,我就直接走到东安门那儿,让人套车送我过来,哪个敢拖延直接打,随他们去报给谁。”
“聪明丫头。”林锐总算松口气,因为这年月的治安真的非常让人不放心,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别管什么身份,有胆子大晚上一个人跑到街上,再也回不去的概率真不低。
唯一的麻烦,送人的马车是直接停在林家门外的。
幸好小公主的身份非常特殊,除非有谁觉得自家九族活的时间太长,想让朝廷和皇家帮忙省掉,否则跟来的车夫或者卫士绝无胆量回去乱说话。
单纯只是报给吴贵妃的话,其实并没有什么妨碍,他可不相信之前的事情真能瞒住宫里,当锦衣军是吃干饭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