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思的是,作为“原东家”的扬州卫至今没见用过。
当初造枪的十位大匠、二十多个学徒,如今已经连同家眷共百多人被他带着回京,因为匠户的地位实在太差,几乎不算人。
用一位老者的话说,他活了一辈子,第一次见到有“客户”专门另付一份银子给匠人,以前能在工期中赏几顿荤腥都算恩典了。
这些人也不是逃跑,而是他前些日子“买下”的。
“大人放心!”手下人自然齐齐回话。
林锐没再多说,转身下船向外走去。
他来这里就是为了安抚人心,短短三天时间碰上最少十次“踩点儿”的东西,哪怕都已经被轻松打成没法描述的垃圾,下面的人不稳定很正常。
解决办法很简单,亮亮底牌、画画大饼就行,这些人很单纯。
至于忠心,估计也就两个家丁靠得住,其他人很难说如何。
像这种近乎于丧家犬的时候,他们能跟着不逃散,放眼封建时代已经算十二分的忠心,再多不用指望,以他捐官的身份,也别想弄出太夸张的东西。
不过,林锐巡视这一趟不光是为了安抚手下。
“琴妹妹!”不到半刻钟后,他上了一艘同款客货船,一进船舱就看到眼前熟悉的倩影,“想不到我们这么快又见到,难为你大晚上跑出来,嗯,这是——”
“这是小妹堂姐,之前说过的。”薛宝琴笑嘻嘻的介绍。
两人轻松的交流,仿佛前几天的小不愉快没发生过。
却见一个身量长挑、身材丰腴的姑娘,见他进门便含笑起身点头,圆脸娥眉,米白纯色长衣外套米黄纯色、水红波浪纹包边罩衫,衣服竟有几分磨白,似乎手头不宽裕的样子。
“见过林大哥!”她很认真的躬身万福。
“见过这位妹妹!”林锐当然猜出她的身份,只是不方便点破。
“哎呀,你们烦不烦?”却不想一身男装的薛宝琴跺跺脚,娇嗔的直接点出名字,“这位大哥姓林名锐字安平,宝姐姐叫一声‘锐大哥’便是,这位姐姐闺名宝钗——”
“妹妹!”丰腴姑娘羞恼的打断她,却已经来不及。
这年月的姑娘闺名,可不能随便告诉外人,林锐跟了林如海两年多时间,还是前段日子才被贾敏告知林妹妹的名字,这里面有表示亲近的意思,但更多还是两人已经定下关系。
林如海去世前,亲自定下的。
不论从哪方面讲,薛宝琴的做法都不合适——这妹子名义上只是跟在薛蝌身边、“协助”处理生意,其实很多人都知道,她才是薛家二房船队的实际掌握者。
大概是见多了大海心性开阔,她没见几次就主动报了名字。
当时薛蝌的脸色......嗯,反正挺有意思的。
所以,林锐才称呼她“琴妹妹”。
“宝妹妹不用乱想,琴丫头的性子你还不知道?”所以,他这时候肯定不会多说,三两句就把话茬带过去,“说起来,我要不是收到她送来的消息,都没想到咱们会在这种情况下见面。”
“锐大哥今天过午入泊的时候,家里的奴才就看到了。”薛宝琴笑眯眯的解释,“虽说这码头上只有不到四成的船是我们家的,但各家的船只多有不同。”
“所以,看到和你们一样的船,却没挂丰字号的招牌,差不多就猜出我的身份了。”林锐点点头表示明白,“却不知琴妹妹大晚上跑出来,究竟所为何事?”
“锐大哥还是别掉书袋了,小妹听的丧气。”薛宝琴没好气的白他一眼,“今晚请哥哥过来,头一个是为了说清那些黄货,如今都已经转到预备好的海船上,必要时稍作准备便能出海。
再一个却是为了给宝姐姐引荐,听闻哥哥回京,正好在那边也有些生意,就想请你帮忙看看,我们两家一向分工,我们管的是路上的事情,大伯娘管的是铺面生意。”
这话不难理解,一个是铺开实体店,另一个干物流。
中间肯定有所交叉,但大方向上确实是这个意思。
“却不知锐大哥回京后有何打算?”薛宝钗轻声问道。
此时,她已经撵走刚才的羞恼,恢复到正常的大家闺秀做派。
“宝妹妹这话问早了!”林锐无语的瞪了小船娘一眼。
上次她提起林如海被刺的案子,间接询问将来的打算,被他用套话打发了,为此还闹出一点儿小小的不愉快,如今看来,这丫头根本没死心,换个方式还想再试试。
就是有些“坑姐”。
薛宝琴笑嘻嘻不说话,只是起身为两人倒茶。
“可是小妹问的不合适?”薛宝钗立刻意识到中间有问题。
“我现在连江南都没出去,说京城太早了。”林锐很没好气,接过小船娘陪笑着奉上的茶杯,“林叔遇刺的事情确实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就结束,至少,我到现在还没完全脱开。”
“所以,锐大哥先来金陵,而不是回苏州?”薛宝琴严肃起来。
“琴儿!”薛宝钗脸色一变,美目爆出严厉的冷光。
林如海死后装殓,却至今没有下葬,因为按规矩,他是姑苏林氏出身,应该送回祖陵安葬,林锐离开扬州后,也应该第一时间扶陵回苏州,将棺木早日入土为安。
可他现在却来了金陵,按规矩,这是严重违反“孝道”的。
但不论如何,这都是林家私事,外人不该多问。
正是明白这一点,薛宝钗生气的提醒。
“琴妹妹,你虽然直爽坦率,却不是多事的人。”林锐皱着眉头缓缓放下茶杯,“刚才的话合不合适你也知道,可你偏偏说了,想来是有什么解释?”
他有“金钗情节”不假,但不代表他为了金钗什么都能忍受。
“林大人虽然出身姑苏林氏,却和本宗关系冷淡。”薛宝琴认真的看着他,“小妹虽说不怎么明白朝堂之事,却也知道堂堂巡盐御史被刺,绝对不应该如此风平浪静。
锐大哥,这些事情连小妹都能知道,相信其他人也能,林夫人出身荣国府,贾史王薛四家从祖上就联络有亲,贾家又和江南甄家是老亲,相信你来这边,是为了求见奉圣夫人吧?”
“所以呢?”林锐并没有放松。
“锐大哥可能不知,就在前天早上,体仁院总裁甄大人刚刚离开金陵,到江南各地巡视桑蚕之事,最少也要半个月才有可能回来。”薛宝琴语带惋惜。
“是吗?”林锐长长舒了口气,“和我预料的差不多。”
甄家在身份上是皇家的家奴,林如海遇刺牵扯到二皇子。
甄应嘉避开可以理解。
“锐大哥?”薛宝钗很不忍心。
“幸好我早有准备!”
第3章薛宝钗:真不怕他是个藏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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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家虽然号称“江南第一家”,内里其实很虚。
往前算的话,大周开国一直到太上皇中期,所谓的“甄家”全程出于“查无此人”状态,根本没谁听说过,更别说地位,他们甚至连祖籍都不是江南。
或者说,之前根本不存在“甄家”。
反正,全天下没几个人说得清楚。
他们真正崛起,其实是从奉圣夫人开始的。
这位老夫人虽然挂着太上皇乳母的名义,实际上从始至终都只是女官身份,原本没什么特殊,谁也没想到她天赋异禀,凭借着外人无法言说的能力逐步稳固地位。
最终,她变得不可替代,成为公认的太上皇亲信,但直到她被放在金陵作为皇家的眼睛之前,没几个人知道她的身份;偏偏在她“就位”之后,一夜起势。
所谓“甄家”,其实就是这位老太太,其他的?甄应嘉的体仁院总裁,主管江南三大织造,为内务府挣钱?还是甄应贵手里那个空架子守御千户所,一共没几个兵?
下一代更别说,和贾家一样,连个能上台面的都没有。
这些事情哪怕在江南依旧是迷雾状态,只有那些个老牌世家大族才知道,但就算如此,甄家其实始终没有进入他们的圈子。
或许在平常事情上,他们确实很有面子,但主要是外人不想得不偿失;林如海被刺牵扯到皇家、牵扯到当今的二皇子,如果还指望甄家如何,那是纯粹想多了。
奴才就是奴才,难道还敢给主子脸色?
嗯,荣国府贾家的奴才们另说。
所以,林锐在最初计划的时候,也只是想着去借甄家、准确说是奉圣夫人的势,压根儿没考虑过让他们帮忙做什么实际的事情。
“不知锐大哥准备怎么做?”薛宝琴不知道他的考虑,只是很兴奋的看着他,“别的地方我不敢说,金陵地面上,帮忙办点儿事情还是没问题的。”
“你猜我说不说?”林锐没好气的看着她。
“小气!”薛宝琴嘟囔着嘴扭头,甩给他一个后脑勺。
“你呀,脾气挺大!”林锐顺手一伸,就把她的发髻揉成乱草。
额.....貌似有些过界了。
然后发现薛宝钗面颊羞红,不好意思的转头避开目光。
“锐大哥,可有什么需要小妹帮忙的?”她红着脸轻声问道。
刚才的事情全当没看见。
“不瞒宝妹妹,我还真有些想法。”林锐笑着点点头,“久闻薛家‘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的名号,正好我手里银子多的让许多人盯上,妹妹可有什么教我?”
“哦?”薛宝钗表情一动,“想来锐大哥已有成算?”
“谈不上成算,只能说对我有好处,对你没坏处。”林锐很干脆的点点头,因为这事儿对他更重要,“我知道丰字号在南北都有不小的生意,但现在只有江南的生意还能做吧?”
薛宝钗表情一僵。
“锐大哥说的不错。”良久,她苦笑着点点头。
这么大的事情根本瞒不住人,江南这边的丰字号各分部之所以越来越放肆,北方部分基本失控算是很不好的“打样”,再加上薛蟠无能,最终一步步落到这副田地。
“锐大哥看上北边的生意了?”薛宝琴反应过来。
“不错!”林锐没有绕圈子,“如今因为各种原因,丰字号在淮河以北的分号已经失控,但名义上还是薛家的产业,现在我手里有银子,你们有名义,不如做个交易如何?”
“是京畿部分吧?”薛宝钗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俏脸却露出为难之色,“不瞒锐大哥,那边一共有二十家铺面,如今每年能收到的银子不足两万两,小妹完全谈不上任何控制。”
“无妨。”林锐没当回事,“地契、房契、身契之类可都有?”
“自然是有的!”薛宝钗立刻点头,“先父当初置办京畿地区产业的时候,安排的掌柜都是家生子,铺面和地产也都是买下的,为的是不牵扯当地的麻烦。”
比如,看到挣钱就涨房租之类情况。
“那就行。”林锐满意的点点头,“区区几个奴才而已。”
大周的律法很有意思,一方面禁止人口买卖,但对父母因为无力供养而卖孩子的做法予以默认,另一方面承认“自卖自身”,这就导致所有关于人贩子的罪名基本作废。
比如拐子,比如香菱。
所以,主奴关系在民间的“优先级”非常高,主子基本可以对奴才的生死一言而决,虽然名义上说,主家打死奴才也属于犯罪行为,但同时将“刁奴欺主”类罪名等同于“十恶不赦”。
薛家在京畿的所有铺面有地契、房契和身契,林锐只要随便派可靠的人手过去,拿着证据到官府,走一下“规矩”就能办,基本上直接拉到街上打死便可。
什么,这些铺面失控多年,早已在当地根深蒂固?
这就涉及到站位问题。
任何官员都是封建体系的既得利益者,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可是铁律,主奴关系也一样,如果“刁奴欺主”的情况在他们治下,而且被包庇,传出去可不仅仅是坏名声这么简单。
区区金银而已,相比于这一点什么都不是。
薛家之所以对整个北方的生意基本失控,根本原因还是自家太无能、薛蟠太废物,自从亲爹死后再未巡视过自家江南以外的产业和生意,这才导致了问题的发生。
林锐本来就是要回京,对京畿地区生意的掌控远比薛家简单。
至于负责的人选,他也有了计划,只是暂时还没“到位”。
“既如此,辛苦锐大哥了!”薛宝钗含笑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