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真是狠心!”元春不知道该怎么说。
“本宫都跪下了,总不能让吴家的贱人站着。”孙皇后的表情慢慢严厉起来,“虽说委屈曦儿那丫头,横竖你知道的多,应该明白一点,宫里也好、世家大族也罢,其实不太在乎这个。”
元春吓得不敢说话。
“行吧!”眼见如此,孙皇后不再多提,从她怀里抬起头笑道,“你这蹄子真是好大的胆子,刚才有他在,让你舒服也就罢了,现在他已经走远,还不给我还回来?”
侍女瞬间面颊绯红,只好无奈的放开她滑下去。
这边,林锐很快找到了吴家院子外,确认无人便翻过去,还是那句话,这片区域的防卫外紧内松,一般百姓根本过不了皇恩桥,但在进来之后,各处院子几乎可以说是敞开的,想进很轻松。
可惜他来的有些晚,必然已经错过许多东西。
要是来早......不,不可能,两个妹子等着呢!
“父亲,真的不行吗?”刚刚悄无声息的走到后宅正房窗下,躲在墙面与房前绿植间的空隙中,他就听到了熟悉的女声,“陛下此次恶了那群蛀虫,何不趁机发难,好好打掉他们几个骨干?”
从语气就能轻松确定,吴贵妃明显急躁。
“越是这种时候,反而越不方便多动。”吴伦语气复杂。
房内安静了片刻。
“父亲,这是为何?”吴贵妃不解的问道。
“因为此事关系到武勋的存亡。”吴伦的声音带着不甘,“再一个,他们已经通过贾家向李守中带话,若是谁敢这个时候出手,不论将来成与不成,武勋但凡还有剩下的,定会不死不休。”
吴贵妃明显顿住。
“就这么让他们吓到吗?”半晌,她不满的反问。
“娘娘,成事与败事并不完全冲突。”吴伦语重心长,“若是这个时候向武勋全力出手,固然能让他们受到重创,横竖陛下也已不满,多了不好说,打掉八家中的一家甚至两家确实不难。
然后呢?武勋并非铁板一块,内部也有问题,但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之间只要没到不共戴天的仇怨,都只能先收起来,一起对我们出手,其他人如何且不提,吴家能在其中全身而退吗?”
这一次,房内足足数十息没有动静。
“这样吗?”就在林锐以为完事儿的时候,吴贵妃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看来事情不是我想的那么简单,不知父亲以为,牛家或者柳家会不会退下去?女儿听说陛下已经明示了。”
“牛继宗已经上过病折,符合一般惯例。”吴伦并没有直接答话,转而说起了其他的事情,“目前,兵部由左侍郎柳芳管理,但从我们的人返回的消息看,他真正管的还是手头的事情。”
“大事呢?”吴贵妃意识到不对。
“让人送去镇国公府,仍由牛继宗处置。”吴伦语气冷淡,“也就是说,他不会这么老实的退下去,定有其他手段、至少是正在想办法让陛下消气,允许他继续留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
“这如何使得?”吴贵妃愣了。
“雨薇,为父告诉你一个不能拿到台面儿上说的道理。”吴伦此话一出,房中传来明显的站立声响,“陛下是天下之主,皇家是天下之根,但就算如此,许多事情并非几句‘圣谕’所能定下。
朝廷百官是天下之基,同时是皇家掌控天下的爪牙,若是没了朝廷,陛下纵是心有万言万策,一样没办法做出任何事情,因为他只有一个人、皇家也不过上千人而已,洒在全天下值什么?
所以,他不论在朝廷中说什么或者做什么,都是为了掌控天下,今天说的事情不见得明天还有用,就像这次他针对牛继宗,若是武勋当真能有更好的表现,区区一顿饭并非不能补上。”
这让林锐第一次听到了房中贵妃娘娘的闺名。
房内又安静很久。
“多谢父亲指点,女儿明白了!”吴贵妃终于坐下,“牛继宗毕竟已经上了病折,想要收回去确实不难,女儿却想不出来,他们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陛下放过此次的事情呢?”
“今天中午,武勋就是在这一片的一个院子里齐聚,具体商量的事情如何,外人无从得知,只看到离开时的所有人都没什么害怕或者难受的情绪,最核心的几家甚至还有心思小聚喝酒。
中间唯一例外的,就是林家那个林锐。”吴伦的语气很复杂,“你知道,武勋一向心高气傲,很少接受新人,特别是八公各家,祖上都是跟随太祖皇帝起家的,是大周真正的开国世家。
他们连跟着太宗皇帝还都京城、一统天下的十二侯都不怎么看的上,两边虽然同为武勋之家,平日里来往却非常少,而且基本限制在公务上,林锐能让他们如此高看,必然不是因为林如海。”
“事后,他们甚至还有闲心喝酒小聚。”吴贵妃声音低沉。
“必然是已有对策。”吴伦轻轻一叹,“可能就是这个林锐。”
“所以,曦儿的事情,父亲没反对?”半晌,吴贵妃才开口。
“虽然这样说有些对不起那丫头的孝敬,但我还是得承认,你说的没错。”吴伦点点头,“娘娘,如今不论朝廷内外,但凡知道的人,都把当初林如海的事情推到理儿还有我们身上。
这话不能说完全错误,至少事情过后,确实是我亲自出面,强压着各方不许在此事上出手,导致林家被开除出我们的圈子,林锐也入了武勋,现在想想确实不该,因为他是不学有术。”
“不学有术?”吴贵妃很奇怪。
“他不是科班出身,却比我们绝大多数的士子或者书生都强得多。”吴伦轻轻一叹,“这等人才,却是我们自己推出去的不说,被武勋接纳后用处极大,也对我们造成了巨大的损失。
河间府一战,江南能够偷偷调用的兵马死伤殆尽,各家几乎都只剩下身边的健仆家丁可用;一击干掉八大盐商之一的程家,公开扒掉了他们的不败金身,让有心人看到了其中巨大的好处。
财力、兵力折损如此巨大,以至于事后至今,江南各家一直在舔舐伤口,没能拿出任何有效的反击办法,只敢偷偷给那个丧家犬王爷些许资源,希望他能做事,我听后笑的差点儿呛到。”
“都是他做的?”吴贵妃难以置信。
“河间府若是没有他的火器,早就糜烂了。”吴伦语气冷淡。
“父亲准备如何?”吴贵妃不放心的问道。
“随他吧,有曦儿在便不会太难看。”吴伦缓缓起身。
“女儿明白!”吴贵妃紧跟着起来,“父亲慢走!”
第41章你都看见了吧?
目送吴伦的背影消失在穿堂中,林锐完全无语。
刚才的消息太过劲爆,以至于他根本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他懵圈时,房内传出撕纸的声音,紧接着是翻阅声。
“这丫头,真好意思!”半晌,吴贵妃带着笑意的声音传出,“无名无分的跑去人家住着,还敢说日子很好、姐妹们很亲近,甚至嚷嚷着继续住,要不是父亲故意放纵,你能跑得了?”
房内光线猛的变亮,但很快恢复正常。
林锐五感灵敏,闻到了逸散出的纸张烧焦味道。
紧接着一阵窸窸窣窣,房门前多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几乎是悄无声息中,吴贵妃款款走到院子,身无寸缕。
她又跳了起来,整个人仿若没有重量般,如一只慵懒的灵猫,在青石板铺成的院子里轻盈弹跳,时不时还会加上一两个难度极高的动作,或是跃上空中劈叉,或是纤腰弯折如桥,美丽奔放。
足足将近一刻钟,她终于收尾,仍然是站立一字马,俏立在明亮的圆月下,洁白的月光洒在她的身上,混合客厅中散出的灯光,仿若为她披上一层晶莹剔透的轻纱,充满无尽的魅力。
林锐不自觉的咽了一口唾沫。
吴贵妃似乎停在那里,良久才收回动作,款款向房内走去,又是一阵窸窸窣窣后,伴随着房门口地面上影子的不断活动,很快静止下来,应该是她已经收拾好衣服。
接下来,他只需等她梳洗开始便可离开。
谁知足足过去上百息工夫,房内始终没有动静。
就在林锐有些不耐烦时,房内突然传出熟悉的女声。
“进来吧,在外面呆了那么久,不嫌蚊虫叮咬吗?”
林锐很是不解,但在沉吟半晌后,他咬咬牙站了起来,虽然不知道究竟什么原因导致的暴露,但在这栋宅子里,所有奴才都在前院,远水不解近渴,后院只有他和房中的吴贵妃两个人。
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更何况,刚才听到的事情让他很是疑惑,与其回家后不得要领、各种乱七八糟的猜测推断,倒不如干脆当面锣对面鼓的问清楚,反正已经暴露,他不相信对方有胆子让消息走出院子。
却不想进入厅中后,两个人齐齐愣住。
他没想到的是,眼前女子换上的似乎是贵妃专属的某种正装、大概是常服一类,拖地的淡黄底色、鸾凤刺绣花纹长衣,只是没有加冠;吴贵妃没想到的是,他的身高如此夸张,以至需要仰视。
“你是......林锐?”她先开口,声音带着惊讶。
毕竟,他的身量真的没那么常见。
“贵妃娘娘?”林锐进门前已经有过心理准备,此时倒也没怎么紧张,就是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刚才的美景、更因为陈曦,但要说害怕,他现在真没有,“深夜打扰,实在是失礼了。”
愣愣的打量他几眼,吴贵妃回身坐下才示意他落座。
厅内又沉默下来。
“曦儿在你那里还好吧?”良久,她的语气很复杂。
“有劳贵妃挂心,那丫头很好。”林锐立刻回答,稍一考虑又觉得不够,“每日里不是和家中姐妹看花斗草,就是嬉戏打闹,晚辈几乎没见过她伤心的时候,偶尔出现也是思念宫中。”
“是吗?”吴贵妃轻轻舒口气,“为什么是你?”
“晚辈不明白贵妃的意思。”林锐一愣。
“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吴贵妃不答反问。
“一部分,只听到吴阁老不同意对武勋出手之后的。”林锐没有隐瞒。
“所以,我才奇怪为何会是你。”吴贵妃款款起身,“武勋那边想来已经安排好后续事宜,必是要让陛下不再反感,甚至更进一步吧?你主导的?真是少年英才,你知道为了这次谋划——”
“你们的谋划?”林锐皱着眉头打断她。
他愿意给这位尊敬,原因完全是为陈曦考虑,无关其他。
但也只是尊敬,不代表可以随她放肆。
听她这副说话的语气,真拿他当下面的人了?
“是,也不是。”吴贵妃看出他的不满,却没有丝毫在意,“就好比你和武勋的那几家一样,牛家是公认的首领,但要是遇到事情,怎么说、怎么做全看各家,本宫的意思够清楚了吧?”
“又是江南?”林锐的脸色不大好看。
“你知道?”吴贵妃小有惊讶。
她没想到,林锐的反应这么快。
“吴家是江南势力在朝中的门面,却不代表可以真正在江南当家做主。”他却轻轻舒口气,“不错,如此一来就能说的通了,吴伦再怎么说都是当上阁老的人,不会连这点儿规矩都不懂。”
朝堂讲究斗而不破,绝非零和博弈。
简单说,就是文武对立没关系、互相捅刀子也正常,但绝对不应该是一方嫩死另一方,因为理论上说,他们只是“左右手”,中间还有个做主的“大脑”,皇家不会看着其中一方完蛋。
当然,这是“理论”,皇家能不能做到另说。
朱元璋把江南杀的人头滚滚,嘉靖帝只能不上朝。
所以,吴家没必要死磕武勋,但他们背后的江南另说。
吴伦肯定不想把自己搞成“孤臣”,却架不住他说了不完全算,就像林如海遇刺的事情,现在可以确定不是他的手笔,但事情真出来的时候,他也只能捏着鼻子收尾。
不只是为江南,也为朝廷。
私底下有脏水很正常,却不能拿到台面上搅合。
这就是靖安帝和皇后都出面,压下林如海葬礼的原因——江南弄出腌臜事儿、吴伦洗地、皇家收尾,所以,林如海死的无声无息。
但这不代表参与的各方没意见,别的不说,皇家怎么想?
都特么九五之尊了,谁愿意给别人当刀使?
身边没几个亲信的汉献帝,还弄出衣带诏呢!
听他这么一番解释,吴贵妃直接沉默了。
“你知道的挺多。”半晌,她连说话都带着疑惑。
“他们还是想学前明土木堡那次吧?”林锐肯定不会告诉她,现代网络上到处都是这样的“屠龙术”,“把朝堂上唯一还有威胁的武勋解决掉,但被我完全破坏,转而玩起了朝堂斗争?”
“不错!”吴贵妃缓缓点头。
“但还是不对。”林锐却摇摇头,“第一步就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