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说?”吴贵妃一愣。
“他们是怎么让陛下答应的?”林锐严肃的看着她。
这才是此次事件的核心所在,能让武勋害怕的事情不多,因为他们根基稳固,哪怕是朝堂上的整个文官集团,也只能伤到皮毛。
真正能影响他们根基的或许有,但所谓的“江南势力”肯定不在其中,最直接的办法只有皇恩和皇家,因为武勋的真正根基是爵位、或者说身份,不把这一点废了,一时得失不算什么。
天下谁能动摇这一点?
靖安帝。
但这位是那么老实听话的人吗?
没点儿代价,凭什么让他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来?
“补齐江南欠缴的所有赋税、大概将近一千万两,今后盐税交六成。”这一次,吴贵妃的回答毫不迟疑,“这本来是给太上皇的条件,上月底的事情你知道,他们又转到了陛下这里。”
“原本的计划不会让陛下知道吧?”林锐哑然失笑。
这个不难理解,先砸钱把竞争对手砸死,垄断后再赚回来。
怪不得太上皇“荣养”多年,突然又爆发了,没钱他蹦跶个屁;基于同样的理由,被朝廷成堆亏空弄到焦头烂额的靖安帝也没稳住,这才答应下来。
但红楼“原剧情”看,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陛下不也没有完全听话?”吴贵妃的回答正是如此。
“他虽然在‘留饭’一事上故意给武勋上眼药,却并未真的做绝,到了吃饭的时候,一句没提朝政,仅仅就是吃个饭。”林锐点点头,“之后也未赶尽杀绝,还留给武勋足够的时间。”
这样就对上了。
但这是“现在”的情况,如果那封“残暴”折子上去呢?
正所谓“有因必有果”,反过来也成立。
红楼中,武勋的落败真不是没有原因的。
现在不同,靖安帝虽说只受过皇子教育,出身毕竟摆着呢,能在宫廷内斗中掀翻御极天下数十载的太上皇,智商、情商都不缺,性子急、薄情寡恩不假,却不影响他对朝堂事件的判断。
结果另说,一个急躁的人,能做对不见得能做好。
“所以,这件事真是你主导?”吴贵妃严肃起来。
“不是,我也就提提意见。”林锐摇摇头。
“怪不得中午的时候,武勋核心几家还有心思小聚喝酒,再把你叫上。”吴贵妃面露感慨之色,“真是可惜你的出身,若是酒桌上那几家中有你这样的子弟,未必不是下一个贾代善。”
林锐笑了笑,并未把这话当回事儿。
他只是见识广,不是真的有多强。
古代人受限于知识面和总体形势,也许在许多事情上表现的很拉胯,但不代表他们就是笨或者傻,仅仅是对未知事物的无能而已,任何一个能走上高位的人,放在哪个时代都得算人杰。
他自己呢?
要是真的能力出众,在现代还能当社畜?
“看来,江南这次的谋划又失败了。”当然,他肯定不说。
“是吗?”吴贵妃却露出很是古怪的表情,“你确定?”
“娘娘有话不妨直说。”林锐认真的躬身一礼。
“你知道吗?其实从一开始,江南那边都在竭力劝说,希望父亲能对你下死手,彻底解决一个麻烦。”吴贵妃面带不甘,“但父亲却没搭理,因为他知道你是个人才,毁了太可惜。
当然,最主要不是这个,而是对林家的考量,林如海是正经的科班出身,更是少有的宰辅之才,当初被陛下选中后一步步走出来,虽说用了不少贾家的人脉情分,更多的却是因为他自己。”
“吴伦和叔叔也认识?”林锐表情复杂。
圈子这么小吗?
“何止!”吴贵妃忍不住笑出来,“不仅是父亲认识林如海,本宫也认识贾敏,别忘了,当初贾代善和父亲都是太上皇培养的下一代顶梁柱,分属文武自要针锋相对,否则皇家怎么放心?
但老一辈的事情,不能牵连到晚辈身上,这是有脑子世家大族的基本常识,所以,贾敏和现在的皇后娘娘、当初的王妃交情莫逆,和我这个当初的侧妃、现在的贵妃就能不共戴天吗?”
原因都一样,斗而不破。
今天的敌人,明天为了利益,未必不能变成朋友。
林锐很是懵圈,因为贾敏从未提过这事儿。
“夫人她——”良久,他有些无语的看着眼前美妇人。
“不然呢?”吴贵妃一脸调侃,“你以为,父亲想要按死你这个小小的正五品郎中有多难?都不用他出手,只要放出风声,你不会忘了自己进入兵部时,得罪过多少人吧?有他们呢!
更何况,李家虽说突然复起,让父亲很是为难,其实并不完全是坏事,江南那边自以为又有了新的手段,对我们吴家越来越不尊重,却不知李掌院同样不是甘心被人所制的性子,不是吗?”
不错,事实就是如此。
不论是堂堂阁老,还是天下大儒,怎么可能有软蛋?
林锐缓缓坐在长榻上。
他虽然从未想过控制什么,却也一直以为形势尽在预料。
现在看来,这其实只是一个美好的错觉。
“贵妃娘娘为何愿意和我说起这些?”良久,他的语气很是压抑,“你既然知道的这么多,应该也明白一点,我从江南回京之后,便一直把吴家当做最大的敌人,期间没少给你们使绊子。”
“父亲要是能被区区郎中绊住,岂会走到今日?”吴贵妃不屑的摇摇头,“但也正如你所说,少点儿麻烦总没坏处,之前因为各种顾虑,一直让事情拖着,现如今既然碰到,自该说开了好。”
这话反而让林锐暗暗松口气。
因为这意味着,吴贵妃或者吴家知道的其实不多。
要是知道他点醒的李家,估计会想现在嫩死他!
还有武勋,他做不了主,却能够出主意故意引导。
“贵妃放心,晚辈绝非不识抬举的人!”林锐表面很好。
既然不是敌人,自然没必要打生打死,但他明白,双方不会因此而休战,一旦哪天又有机会的时候,必然会继续下黑手,能按死的绝对不迟疑,只是平日的话,不会再浪费太多资源。
“这也是本宫今天的意思。”吴贵妃满意的点点头。
“既如此,晚辈这就——”
“你都看见了吧?”吴贵妃突然打断他。
第42章有些事儿不能问太多
“本宫问的是,你刚才都看见了?”吴贵妃一字一顿。
“这个.....是意外。”林锐小有尴尬。
有过刚才的对话,他再装傻反而显得侮辱智商。
“是吗?”却没想到人家自己都没介意,“罢了!”
“娘娘,我能问一下,你究竟怎么发现的吗?”林锐转移话题。
“本宫从小听力超卓,许多时候反而不是好事。”吴贵妃表情复杂,“你躲在屋墙和花园之间的空隙,又有房中的烛火造成‘灯下黑’,看是肯定看不到的,我相信你也控制喘气了吧?”
“不错!”林锐点点头。
“你不该乱想的!”吴贵妃直直盯着他。
林锐尴尬的扭头避开对视,想起咽下的那口唾沫。
“晚辈告辞!”稍一考虑,他觉得不能再待下去了。
“好看吗?”却不想吴贵妃突然又扔出这么一句。
林锐脚步一顿,因为她在说话的同时,已经走到门口挡住。
“本宫问你,好看吗?”她说话的语气和内容完全无关。
“娘娘自重!”林锐的脸色猛的沉下来。
“咯咯咯,自重吗?”吴贵妃突然展颜一笑,仿若鲜花盛开,口中说出的话却让人无比难受,“你呢?敏儿那蹄子身上有颗美人痣,需要本宫告诉你在什么位置吗?”
“晚辈不明白你的意思。”林锐右手已经滑到剑柄上。
死一个贵妃确实很严重,死在宫外的贵妃什么都不是。
“无妨,本宫可以告诉你。”吴贵妃美目扫过他的右手,慢慢恢复平静,“你可能不知道,民间有个......怎么说呢?不论升斗小民还是世家大族,都必须有子承业,才算真正稳固。
可是,并非谁都有这么大的福分,比如,万一无子绝嗣呢?万一家主正好又英年早逝呢?这种时候,留下的不论是只有遗孀,还是孤女寡母,都会非常危险,想必也也听说过吧?”
“吃绝户。”林锐冷着脸点点头。
这个恶习甚至绵延到现代,依旧没有断绝。
“这种时候,不会有谁愿意坐以待毙。”吴贵妃语气冷淡,“比如敏儿那蹄子和她的女儿,‘招赘’算是非常有用的办法,只是有件事你可能不知,一旦孤女寡母公开招赘入户——”
“怎么样?”林锐隐隐觉得不对劲儿。
“其实是暗示。”吴贵妃表情古怪,“默认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林锐感觉浑身僵硬、喉咙发干。
“咯咯咯,就是都可以咯?”吴贵妃的笑声非常尖锐,“你既然入了林家,自然该明白一个道理,市面上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羡慕你的好运气,接下林如海的遗泽不说,还有几百万的家财!”
“贵妃娘娘,这就是皇家的教养吗?”林锐的表情很是阴沉。
“而且,这种事情不管你做没做,外面可不会知道你们的事情,都会把消息传的有鼻子有眼,仿佛在他眼前发生。”吴贵妃笑的愈发灿烂,“敏儿那蹄子一向眼高于顶,现在怎么样?”
他突然想起来,贾敏本来心高气傲的性子,为什么从他暴露想法后,虽然一开始极力抗拒、反复劝说,却始终没有爆发;一步步走到今天,对林妹妹心怀歉意,却并未真的抵死不从。
他很清楚,如果她真不答应的话,他也不会强迫。
可是,她不仅答应了,而且很快。
“娘娘没说谎?”沉吟半晌,他的语气复杂。
“你们已经......咯咯咯!”吴贵妃笑的很猖狂,甚至带着歇斯底里的味道,“好一个宁荣二府大小姐,你也有今天,出阁的时候十里红妆、京城皆知,回来却只剩下孤女寡母,真可怜呢!”
“你和敏儿有仇?”林锐觉得很奇怪。
他又想起来,当初贾敏那句“贵妃答应她就答应”的态度。
“敏儿吗?”发癫这么长时间,吴贵妃总算慢慢稳定下来,“其实也谈不上什么仇怨之类,就是有些妒忌罢了,你可能不知道,当初她在京城到底什么份位,连公主郡主都要姐妹相称。
贾代善和我父亲的事情,你肯定早已知道,两人的身份其实并无高低,只是因为分属文武、贾家握着兵权,太上皇都要拉拢,相比之下,吴家可没那个福分,她能把皇宫当自家逛,我呢?”
林锐皱了皱眉,已经明白她的意思。
又怕姐妹苦,又怕姐妹坐路虎,这一点古今皆同。
不过,她的一番话让他再次感受到敏大小姐的地位,看来,贾敏的交际圈很广,仇人也很多——甚至可能不是真的仇人,仅仅是像眼前这位一样,心生妒忌而已,却更加让人头疼。
“你也不用太过自责。”大概是刚刚彻底爆发出了心中的戾气,吴贵妃终于重新恢复了贵妃的仪容,“民间也好、皇家也罢,许多事情都是关上门说话的,本宫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
还记得五月底那次事情吧?虽说已经过去许久,后续的问题也算了结,相信朝堂上不论文武,都还在奇怪吧?陛下一直以来都处在下风,为何突然有此一胜,而且是直接将问题彻底解决?”
靖安帝并非是什么雄才大略的英主,这一点朝廷皆知,相比之下,太上皇却是御极天下数十载的武皇帝,当年也是威震四海,哪怕是老了、躲在龙首宫这么多年,影响力一直都在线。
父子俩如果对比的话,当爹的老了也不比儿子差。
可是一夜之间,太上皇彻底荣养,靖安帝权倾天下。
中间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