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从江南逃回京城,多得金陵甄家之助。”吴贵妃并未卖关子,“他们是公认的‘江南第一家’,最大的根基有两条,一个是奉圣夫人,另一个是宫中一直随侍太上皇的甄贵太妃。”
“我知道。”林锐点点头。
“知道吗?”吴贵妃似笑非笑,“你恐怕知道的不多,比如,甄家和贾家是老亲,天下无人不知,可是,前者是从奉圣夫人才开始的,再往前连个名号都没,贾家却是自太祖就获封的武勋。”
“嗯?”林锐愣了。
事实如此奇怪,这样的两家是怎么变成“老亲”的?
“还有一点你没注意吗?”吴贵妃的表情愈发奇怪,“奉圣夫人是甄家的定海神针、当家太太,却没人想一想,为何不见甄家家主?或者直接说,甄家总该有个正经当家人吧?”
林锐再次懵圈。
“贵妃娘娘知道?”良久,他奇怪的问了出来。
“因为奉圣夫人就是姓甄。”吴贵妃直直盯着他。
“女户?不,不可能。”林锐说完连自己都摇头。
所谓“女户”,是指家无男丁、以女子顶门的民户,但这主要是在唐宋之前存在,到前明时期已经名存实亡,要不然如何面对“吃绝户”?大周更别说,官方连这种说法都没提过。
“何不再想想?”吴贵妃似笑非笑,“比如,你和敏儿?”
林锐僵住了——他不傻,刚才只是没敢说。
“太上皇和奉圣夫人......甄贵太妃?”半晌,他的声音极为压抑。
“贾代善自然姓贾,奉圣夫人姓甄,岂不就是真真假假?”吴贵妃终于让开门口,在厅中缓缓踱步,“接下来的事情你应该明白了吧?甄应嘉、甄应贵同样也是太上皇的儿子,甄家亦是皇家。
所以,体仁院才有那么些逾制、僭越的东西,只不过,世间流传的她和太上皇的关系也没错,不一样的是,他们既是前明万贵妃与成化帝般,又有太上皇与甄贵太妃如今的名分。”
“当真?”林锐声音颤抖,“太妃其实是太上皇的——”
“你别胡说!”吴贵妃吓得直接站起来,“这算什么乱七八糟的鬼话?奉圣夫人只是女官,如何不能出宫嫁人?只是......嗯,贵太妃娘娘和甄应嘉、甄应贵同母异父。”
“原来如此!”林锐松了口气,“我说呢!”
接点儿地气不要紧,但不能直接通往地府吧?
关系好歹别太乱。
这就牵扯到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甄贵太妃的生父呢?很显然,有些事儿不能问太多,否则容易消失,但不论如何,这样的关系实在有些太过不方便解释。
“并非谁都能接受这种——”吴贵妃也知道,“陛下正是通过贵太妃娘娘的路子,对龙首宫中发生的事情,不论大小全部了如指掌,自然可以从容应对,借着大宴的机会一击致命。”
林锐完全沉默了。
一直以来,他都有种“尽在掌握”的自信,无论是家中还是衙门,不论是爱情还是事业,似乎都没有超出他的预料,哪怕是做过一些不合常规的事情,他依旧觉得,自己都能处理好。
今天的事情显然已经远远超出预期。
“贵妃娘娘为何愿意和我说这些?”这是他第二次问出同一句话,“如果只是为了打击我的自信心,那你成功了,但如果你想再有什么别的用意,我只能说你真的想的太多、太好了。”
区区打击而已,社畜在乎吗?
“因为你听到的、看到的太多了。”吴贵妃缓缓除去束带,一颗颗慢慢解开所有扣子,任由华丽的贵妃常服落在地上,不留一丝遮拦,“本宫却没有足够的把柄能保证你让你绝对闭嘴。”
林锐缓缓背过身去。
“我记得刚进门时,你问过曦儿。”他的声音很是压抑。
“贾敏给过你?”吴贵妃款款走到他身后。
“那又如何?”林锐猛的转过身与她对视。
“无妨!”吴贵妃主动伏在他的怀中,扬起的俏脸显出毫不掩饰的挑衅,“你应该算个男人吧?”
客厅里到处都是痕迹,气氛更是甜腻的让人肝颤。
“你回去后,暂时别告诉曦儿。”吴贵妃的声音有些沙哑。
“为什么?”林锐表情复杂的看着他。
“今天的事情,不管是你听到的还是看到的,又或是做过的,不允许有一个字泄露出去。”吴贵妃死死的盯着他,“若不然,本宫哪怕是下到十八层地狱之前,也能让你们林家跟着一起!”
“就这样?”林锐第一次感觉到女人的狠劲儿。
“不然呢?”吴贵妃声音明显沙哑,“还不够吗?”
说完她就挣扎着想要起身,但几次都无力的摔回他身上。
“其实,你就算什么都不做,我也不会说的。”林锐苦笑。
“本宫不喜欢超出掌控的东西。”吴贵妃轻轻舒口气。
“是吗?”林锐边说边抱着她起身穿戴。
只是当衣服终于收拾好时,林锐又将她抱在身上。
“你还能——”吴贵妃傻了。
“你叫什么?”林锐明知故问。
“你......嗯!”吴贵妃明显不想说,但仅仅片刻后便无奈开口,“看来你也有相同的习惯,不喜欢超出掌控的东西——本宫吴氏,小字雨薇,你喜欢就记下吧!”
又是半个时辰。
“做人别那么多的防备。”林锐轻轻安抚她的颤抖。
“好好对待曦儿。”吴贵妃没答话。
“你这么一说,我怎么感觉讽刺呢?”林锐哭笑不得。
“你若有本事,带她一起过来。”吴贵妃说完便费力的起身。
半晌,目送她的马车走远,林锐用力揉揉脸。
林府,后宅主卧。
待他回来的时候,已经过来丑初(凌晨一点)。
显然,各处院子均已熄灯,但他还是直奔这里。
“安平?”被迷迷糊糊叫醒的贾敏很是愕然。
“你有事瞒着我!”林锐的心情不大好。
“啊?”贾敏看着他除去衣物,意识到不对。
睡在旁边的红玉急忙想要服侍,却被林锐拍两下打发走,直到房中再无外人,他才紧紧抱住美妇人,用力按在床板上,眼睛盯着熟悉的俏脸,直到她紧张的螓首偏到一旁,不敢继续对视。
“你有事瞒着我!”林锐伸手将她的俏脸扳回。
“我......嗯!”贾敏浑身一颤,默默调整适应,“安平,到底怎么了?你到底在说什么事情?”
“你认识吴雨薇?”林锐不忍心对她强硬。
贾敏愣住了。
良久,她突然扬起俏脸主动送上甜美。
“吴贵妃.......她也——”刚一分开,她便露出复杂的表情。
“我真没想到。”哪怕是回想今天的事情,林锐依然忍不住苦笑,“原本就是去孙家院子那边,商量些近期的事情,交换消息、省的弄出什么误会之类,最后去吴家那边,其实就是过场。”
“孙......姑姑让你去的?”贾敏想了想才问道。
只是说到这话时,她下意识的转头避开对视。
“对,让我去探听一下消息。”林锐点点头,“一开始很好,我不仅听到了非常重要的情报,还是能正好用上的,只要顺利撤离,回来便是大功一件,谁曾想事情进展的太快、太奇怪了。”
他没有隐瞒,事无巨细说出了和吴贵妃的经历。
“是吗?”贾敏语气复杂,“原来她一直没忘。”
“你到底在说什么?”林锐很恼火。
不管是谁,都不会喜欢这种“你猜我猜”的屁事儿,因为这会让原本可以简单说清甚至解决的问题,慢慢变得复杂、甚至造成严重的后果,也许连补救都来不及。
“我们原来也算姐妹。”贾敏声音很低。
第43章不是吴家
“吴家和贾家其实没那么多仇怨,京城本来也不大,朝廷的圈子更小。”贾敏面露怀念之色,“那个时候,父亲天纵奇才,是武勋各家公认的首领,其他人哪怕年龄更大,也叫他大哥。
不只是武勋这边,现在很多人都不知道,父亲的文采也很厉害,经常与文人士子诗酒唱和、千杯不醉,要不然岂能与李掌院的父亲相交莫逆,甚至让他答应将李氏嫁给二哥的儿子?”
自宋以后,读书人的地位一直很高、哪怕是虚高。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更别说是金陵李氏这样传承几十代的诗书世家。
贾代善还在、贾赦是继承人的时候,贾政只是次子,而且一直出了名的迂腐,地位只能说有、却谈不上多少,李纨身为金陵李氏自小培养的大小姐,嫁给贾珠是毫无疑义的“下嫁”。
一般来说,读书人都讲“规矩”,“下嫁”也要有个度,李纨完全可以和李家对等的家族联姻、当下一代的宗妇,嫁给贾珠其实是在“赌”,赌他的前途、赌贾家的人脉人情传承。
很显然,赌输了。
“不是因为你们贾家准备转文官吗?”林锐想起一个说法。
“是也不是。”贾敏苦笑着摇摇头,“大哥身为国公府嫡长子,将来必然要继承父亲的爵位,此等身份何来转换?文武对立又不是一天两天,二哥性喜读书,父亲便为他另开一路。
这等事情并非只有贾家,而是各大家均有涉猎,更非武勋独有,而是文官那边同样如此,比如,李掌院本来有位族人,经过父亲推荐到定东军中,很快升到副千户,可惜天不假年。”
“多头下注吗?”林锐自然明白。
就好比三国时期的诸葛家,诸葛诞、诸葛亮和诸葛瑾,分别在魏蜀吴三国出仕,互相之间始终以敌对关系存在,且从不掩饰,也没显露出明显的“互相留情”之类问题。
当然,三人当官的时间都不一样,不能倒果为因。
但意思差不多,对诸葛家来说,三国谁赢都行。
换算到贾家,大房贾赦承爵当武勋,二房读书当文官——不是贾政,一个人学习能力最强的时候,绝不超过二十岁,他儿子都到了结婚的年龄,他自己早完了——两房今后谈不上高低。
一文一武、互相扶持,地位类似于现在的宁荣二府;贾珠年少有为、读书有望,很快考中秀才,前程似锦,贾家的计划可以说进展顺利,除了短命之外,一切都挺好。
李纨这个“荣国府二房未来夫人”完了。
“吴伦少年成材,堪称仕林典范,虽然出身不高,只是普通小康之家,但凭着一肚子的学问,竟然一步步成为天下公认的‘大儒’,那时他也不过是而立之年。”贾敏直接进入正题。
“父亲同样是年少扬名,两人一文一武,堪称一时瑜亮,但关系并不好。”贾敏面露苦笑,“特别是在文武方面的争执,更是传的京城皆知,甚至多次在酒楼饭庄之类地方公开冲突。
却不想,这样反而愈发助长了他们的名气,再加上身边各有从人、互不相容,事情竟然越闹越大,最终甚至惊动了太上皇,召他两人入宫辩论,结果如何无人得知,却是他们前途的开始。”
“被太上皇重点培养了?”林锐明白过来。
“不错!”贾敏点点头,“不止如此,两人还得到了义忠亲王的赏识,最终将三人的关系一步步推到人尽皆知的地步,父亲和吴伦虽有争执,其实并无私怨。”
“可以理解!”林锐明白过来。
贾代善和吴伦都是一时人杰,明白轻重缓急,所以始终维持斗而不破的局面,就像现在的吴家和李家一样,谁都知道李守中上位必然会对吴伦形成巨大的冲击,但两人依旧没有公开红过脸。
这才是真正聪明的做法。
背后掏家伙不影响当面叫哥哥。
“当今陛下性喜读书,那时候是公认的‘贤王’。”贾敏白他一眼,“王妃孙氏端庄守正、侧妃吴氏出身高贵,这本就是皇家的惯例,因此也谈不上多少仇怨,我们都是姐妹相称的。”
“直到陛下登基。”林锐明白过来。
“按照皇家宗法,王府承袭就是嫡长子,没什么好说的。”贾敏点点头,“虽说王妃和侧妃谈不上关系多好,到底也不至于公开撕破脸,横竖将来承袭王位的都是大王子,闹崩了没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