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一个个这么聪明做什么?”半晌,她无奈苦笑。
“论理,此事轮不到侄女说话。”薛宝钗轻轻扬起螓首,面泛红晕与她对视,“正所谓‘胳膊肘子断了收在袖子里’,大宅里的东西历来如此,不算什么大事。
只是,锐哥哥他......姐妹们都等着呢,有公主和林妹妹在前,哪个也不敢越过去,却都心里害怕,毕竟,他担的是皇家的差事、管的是一营大兵,谁也不敢说万无一失。”
“不错!”贾敏笑容古怪,“你接着说吧!”
“劳烦姑姑!”薛宝钗红着脸跪在地上。
“死丫头,连我都敢算计。”贾敏不轻不重的拍在她头上,随即轻抚着她的发髻说道,“你们也不要忘了,这宅子姓林,我又住的哪里?难不成还要你们几个丫头吩咐?”
“嗯?”薛宝钗意识到什么,惊讶的扬首看着她。
“我还没告诉安平。”贾敏轻轻点头。
“这——”薛宝钗反而紧张起来,“为何不说?”
“我还没有想好。”贾敏叹口气拉她起来。
“这有什么好想的?”薛宝钗完全不理解,以至于说话的语气都显得严厉起来,“姑姑能有......乃是大事,身为女子,自该为锐哥哥传宗接代,此为世间至理,何须犹豫?”
“我担心玉儿。”贾敏无奈苦笑。
“林妹妹?”薛宝钗微微一顿,“瞒不住的。”
“你们都已经知道了?”贾敏羞恼的面泛红晕。
“正如姑姑所知,咱们家里没傻......嗯,除去丫头们,大概只剩下尤家两位姐姐不知道。”薛宝钗忍着笑答道,“再就是公主她......其实无妨,横竖都是自家的事情。”
“死丫头!”贾敏羞的不敢与她对视。
“原本侄女还担心怎么说,现在不用了。”薛宝钗并未调侃什么,反而认真起来,“公主不难说话,但规矩不能破,有了姑姑,姐妹们今后终于可以为林家立下功劳!”
第66章横竖不过是关上门的事情
“你这丫头,真真敢说!”贾敏爱怜的轻抚薛宝钗发髻。
“姑姑,这是我们的本分!”薛宝钗语气严肃。
“你呀,什么都好,就是太顾忌自己的‘端庄’!”贾敏很是哭笑不得,“我也不是一开始便......可惜世道如此,安平的毛病咱们都知道,给他便给他好了,应该的。”
“横竖外面都——”薛宝钗面颊红润。
“不错,就算我什么都不做,外面就有好名声了?”贾敏无奈的轻轻一叹,“不瞒你说,我现在出去看望那些老姐妹们,她们都敢当面拿安平开我的玩笑。”
“女人的名声比命重要。”薛宝钗语气幽幽。
“是也不是。”贾敏并未当回事,“好比我自己,哪怕在外时老被姐妹们拿安平调侃,其实她们同样没在意,只是说些小话而已,更没谁会胡乱拿到外面去说。
你刚才也说了,横竖不过是关上门的事情,京城各家哪一个敢说自己的院子里没有?真正重要的是用处,说句到家的话,我那些老姐妹有不少早已没落,都很羡慕呢!”
“羡慕?”薛宝钗很是惊讶。
“我和玉儿孤女寡母,若是能拉住安平这般本事的夫婿,说到天边儿也不算亏,更别提什么脸面不脸面。”贾敏认真看着她,“家里若是败了,留着脸面何用?”
“姑姑!”薛宝钗羞的面颊绯红,“锐哥哥真贪心!”
她没想到,美妇人竟然第一次正式点明这种关系。
“这话说的,你自己还能跑了吗?”贾敏莞尔一笑。
“侄女羞愧!”薛宝钗有些不知所措。
家里姐妹都知道她的性格,谁会把话说的这么直接?
“好了,咱们家的事情你也明白,知道就知道吧。”贾敏笑着握住她的纤手,轻轻拉到自己的小腹上,“我自己其实也不敢确认,因为暂时不方便找大夫过来。”
“丰字号名下还是有几间药铺的。”薛宝钗立刻表态,“虽说没有自家的医馆,熟悉的名医找几个不难,到时不提姑姑的身份,只管隔着帘子号脉诊断,料来没什么难处。”
“辛苦你!”贾敏自然点头。
“姑姑这段日子可有忌口?”薛宝钗关心的问道。
“什么话?这才哪儿跟哪儿啊?”贾敏哭笑不得,“我就是近来一段日子有些感觉,不过是偶尔干呕、人懒无力而已,甚至不确定是不是,怎么还说上忌口了?”
“那——”薛宝钗眼珠一转,“姑姑喜欢酸还是辣?”
“嗯?”贾敏表情一动,“这话......倒是没错。”
“怎么了?”薛宝钗少有的激动起来。
“你不提我都忘了,这段日子确实喜欢吃些酸的,山楂和橘子之类。”贾敏俏脸上慢慢浮现出笑容,“不错,应该就是了,更何况还有现在的酸口,难为你提醒我想起来。”
“恭喜姑姑!”薛宝钗高兴的抱住她的胳膊。
“死丫头,这对你还有坏处?”贾敏象征性的拍她两下。
“侄女......还想等等。”薛宝钗顿时面颊泛红。
“哦?”贾敏一愣,“怎么说?”
“不是还有公主和林妹妹么?”薛宝钗羞涩的扑到她怀里。
“你呀!”贾敏还能想不明白里面的弯弯绕绕?“是个好姑娘,可惜出身限制,偏偏心性不低,我不说玉儿,你是想着将来吧?幸好曦儿那丫头性子软,不会欺负人。”
“姑姑怜惜!”薛宝钗害羞的不敢抬头。
“行吧,你们姐妹几个自己商量,别忘了安平那里,虽说他对自家人一向照顾,我们也不能忘了本分。”贾敏并未当回事,“可惜他今晚有事,要不然现在叫来无妨。”
“姑姑不提,侄女差点儿忘了。”薛宝钗终于抬起头,“按照以前的惯例,姑姑每次去荣国府的时候,不是都会小住一晚吗?今天怎么没有,下午便回来了?”
贾敏浑身一僵,表情慢慢沉了下来。
“有些小事,不妨碍。”良久,她缓缓摇头,“记住了,我知道你也要去荣国府,只是不多,今后一定要注意身份,我们是女人,不要在外沾上什么不三不四的东西。”
“侄女不敢!”薛宝钗脸色一变,低头不敢再问。
“是我说重了!”贾敏意识到不妥,急忙补充解释,“你记得,不要搭理二房那个凤凰蛋,省的扯上什么,多大的人了?竟然还敢跑去后宅,‘内宅厮混’,哼!”
“侄女明白!”薛宝钗急忙点头,“其实侄女平日里去的也不多,一两个月才有一回,偶尔增加的话,也都是因为姨妈下帖子,毕竟是亲戚,侄女又是晚辈,这才——”
“以后带上琴丫头,丫鬟也不要离身。”贾敏直接吩咐。
“一向是的!”薛宝钗急忙解释,“还有一事,琴丫头正巧找来一个不错的方子,原是调养身体所用,如今姑姑既已有喜,侄女担心不合适,恐怕只能再换一个。”
“辛苦你!”贾敏没有拒绝,“省的我再找。”
“姑姑何不求一下皇后娘娘?”薛宝钗好心建议。
“太医院?”贾敏面露不屑的笑容,“先让琴丫头找找吧。”
“姑姑放心!”薛宝钗自无二话。
姑侄两人又说了半天私房话才分开。
花厅中的气氛有些凝固,不仅没有往日的热闹,甚至专门清过场,连大丫鬟鸳鸯都没能留下,只有贾赦、贾政哥俩,再加上主位的贾母,还有她怀里的贾宝玉。
与平日不同的是,凤凰蛋的左脸上有个明显红肿的巴掌印,此时他正非常伤心的伏在自家奶奶怀中哭泣,却没有得到往常必有的安慰,因为老太太的表情也非常难看。
“老二啊,你让我说什么好,嗯?”贾赦一脸的“痛心疾首”,“敏儿那丫头的性子如何,你真不知道、假不知道还是忘了?你养的这玩意儿多大的胆子敢拨虎须,嗯?
平日里,这小子在咱们自家耍耍威风也就算了,横竖琏二挂着显威营千户的差事,没工夫和他一般见识,年轻一代的爷们儿就剩他最高,几个姑娘不敢和他多说什么。
今天倒好,敏儿回来看望的时候,他竟然敢到这儿来厮混,这也就算了,我只当他是过来行礼拜见,他还想让人家抱着?敏儿什么脾气?一个耳光已经算是收着!”
“好了!”贾母恼怒的打断他,“老大,我让你来是说这个的?”
“母亲的意思呢?”贾赦明显爱答不理。
“你觉得玉儿如何?”贾母的语气改善许多。
贾赦瞬间愣住了。
“就他?”半晌,老纨绔难以置信的指指她怀中的凤凰蛋,“母亲不是在开玩笑吧?咱们先不说林家甥女和林家小子早已定下的婚事,你觉得这小子能让敏儿看上哪一点?”
“你这算什么样子?”贾母气的不轻,良久才恢复过来,“我这不是为了咱们府里好吗?你也说了林家小子的婚约,难道没听说他和......就是一位贵人的传闻吗?”
“公主啊?”贾赦却没那么多顾忌,“那又如何?”
“大哥,总不能让甥女做小吧?”贾政终于开口。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惜——”贾赦故意停顿片刻,眼看另外俩货都有些不耐烦才继续说道,“你听没听说过有一句老话,叫做‘宁为英雄妾,不做莽汉妻’?”
“宝玉哪里是莽汉?”贾母非常不满。
“废物还不如莽汉。”贾赦毫不客气。
“你给我滚出去!”贾母气的差点儿一口气上不来,半晌才哆嗦着指向老纨绔,“让你来出主意,不是让你放屁,我的宝玉哪里不好?难道还委屈了林丫头不成?”
“哦!”贾赦无所谓的起身拱拱手,直接出门走人。
眼看他出门走远,贾宝玉终于有胆子抬头。
“老祖宗,我想林妹妹!”他的声音充满委屈。
“哎!”贾母无奈叹口气,“政儿,你觉得呢?”
“这个——”贾政很尴尬,“敏儿不会答应的。”
“哼!”贾母皱了皱眉,“我问的是办法。”
“母亲!”贾政明显也想,但他更知道贾敏的性格,“妹妹自小就是个有主见的,下午的事情都......想来以后只会更差,儿子想不出来怎么才能让她答应两个玉儿的婚事。”
“可惜了!”贾母一脸遗憾,“林家小子这么大的本事,却和咱们府里一直谈不上亲近,只和琏二有交情,帮他挂上实缺儿不说,还一直提拔到千户官,要是宝玉——”
听到这话,贾政的脸色却暗淡下来——自从当初贾代善临终前帮他要到位置,截止目前一动没动,依旧是正六品的工部主事,甚至还丢掉了一开始更好的分管。
倒是近期有个提他到员外郎的传闻,但那也只是从五品,再看看现在的贾琏,什么都没做便已是平级官员,将来随着林锐职务提升,谁都明白还会有更高更好的位置。
其实,不只是贾宝玉需要帮助......咳咳!
“母亲是说的是!”幸好,贾政勉强要脸。
“老祖宗!”贾宝玉更加委屈。
“乖,我再想想办法!”贾母急忙安慰,“你先回去。”
“哦!”贾宝玉不情不愿的起来,心不在焉的向外走。
却不想路过贾政时,一不留神绊在他伸出的小腿上,立刻踉跄着向前跑两步扑倒在地,好巧不巧右脸着地,两边的肿胀终于“平衡”。
“哇——”他哭的非常伤心。
花厅里自然一片鸡飞狗跳,丫鬟们也被叫来一起安慰。
贾政眼见不是头儿,灰溜溜的趁乱跑了。
东安门外玉河畔,吴家小院。
林锐过来的时候,时辰已近戌初(十九点),时间又是农历的八月底,天色完全黑下来,幸好如此,要不然还挺麻烦,因为这里和外面只隔着一条不算太宽的玉河。
如果天色不是如此的话,对岸说不定真能看到。
“来了?”一身华丽贵妇装扮的吴贵妃并未迎接,只在客厅中起身招呼一声,直到他进门后才继续说道,“辛苦你跑一趟,本来父亲也想早些过来的,只是宫中有事。”
“哦?”林锐表情一动,“什么事情,能说吗?”
事到如今,他对吴伦已经没那么大的仇恨,因为他明白,大家都有难以摆脱的身不由己,但这不代表就能“理解”甚至“消解”,只是不会像从前那样不共戴天。
该合作的要合作,该捅刀子的也不会迟疑。
这就是常说的“斗而不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