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这次应该是贾化的主意。”又安静良久,房内传出贾敏的声音,紧接着房门打开,端庄温婉的美妇人款款出来,嗔怪的瞪他一眼,“你倒是怜香惜玉的!”
薛家姐妹顿时面颊红透,期期艾艾的站起来行礼。
姐妹俩私下联系外男,说到天边儿也不应该。
“贾雨村吗?”林锐皱了皱眉,“他算计我?”
“倒是不至于,像是有谁让他传话。”贾敏轻轻摇头,说话的工夫从袖袋中取出一份名帖递给他,“你带着去看看,说起来,你和他好歹也有过共事。”
“一年多呢!”林锐哑然失笑。
他是林如海的“家丁头目”,贾雨村是林如海的师爷。
两人不仅共事过,而且不止一次商量事情,互相都很认可对方的能力,至少在贾雨村离开扬州、进京求官前,关系还算过得去。
不过两人都明白,表面归表面,实际上根本尿不到一个壶里。
人家再落魄,也是正经出身的进士老爷。
他再有能力,也是靠着族人身份投靠的林家子弟,还是武夫。
所以,两人关系仅仅停留在“好同事”水平上。
“再怎么说,他也是我们老爷推荐入京的,虽说这次复起多赖王家的路子,可王家到底如何,我还不清楚吗?”贾敏说话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傲然,“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真的算计。”
“夫人威武霸气!”林锐似模似样的拱手吹捧。
“你安排吧!”贾敏白他一眼,转身就含笑上前,一手一个牵着薛家姐妹坐下,“可怜见的,家里这么大的事情,难为你们两个姑娘跑前跑后,算起来的话,你们还得叫我一声姑姑。”
薛家姐妹对望一眼,齐齐露出掩饰不住的喜色。
她们当然知道这是谁。
三女自顾自说笑不提。
足足数十息工夫,林锐无奈的干站着。
“这个.....夫人!”他只能赔笑,“林妹妹——”
贾敏懒得答话,随意的纤手一抬指向船外。
自从林锐专门跑一趟苏州,把妙玉和邢岫烟——后一个姑娘的闺名是他见到后问出来的——接来,林妹妹至今都拒绝再和他见面。
他想了想,不能再拖延,干脆进去见了再说。
“安平,你刚才说,贾雨村是贾家族人?”就在此时,贾敏突然叫住他,“我好歹也算贾家的女儿,怎么没听说有这么回事?”
“我没说啊?”林锐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薛家姐妹。
“姑姑容禀!”薛宝钗急忙解释,“侄女是从家里管事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说是贾知府入京后,求到荣国府,蒙那边的二老爷看重,查证后联了宗。”
“贾化?联宗?”贾敏娥眉轻皱,“有意思,有胆量,我这个二哥一向是糊涂的,想不到这么大的事情,竟然听几句话就敢做。”
封建时代的“族谱”和“族人”非常严肃,不能随便。
说的太多没意义,只一点,贾政仅为荣国府二房,因为贾母权力欲望的需要,才在贾代善去世、贾赦袭爵后依然住在国公府中。
换作一般家族,他这样的早就搬出去单住,只算支脉了。
编写族谱、联宗这么大的事情,根本轮不到他说话。
换句话说,贾雨村所谓的“联宗”,怕是仅仅停留在贾政嘴里。
“夫人的意思呢?”林锐根本没在意。
贾家作死的事情多了,在乎这一点儿吗?
“晚上你就过去一趟,别忘了点两句。”贾敏其实也无所谓,或者说,她这位荣国府大小姐对贾雨村实在看不上,“至于刚才宝丫头说的事情,你专门问问,别耽误了。”
“夫人放心!”林锐肯定没意见。
刚才原准备去见林黛玉,现在想想不合适,薛家姐妹在呢。
想到这里,他干脆转身离开——自然是因为不住这里。
“多谢姑姑!”目送他出门后,薛宝钗急忙起身行礼。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贾敏笑着摇摇头,旋即看向北方,“看来,我这娘家发生许多事情,实在有些不好说、也不怎么靠谱呢!”
薛家姐妹低头不敢插话。
京城,荣国府。
原本热闹的贾母院花厅一片静谧,因为老太太哭的老泪纵横。
“老祖宗,这是怎么的?”等了半晌,在周围众人的一致“逼视”下,王熙凤战战兢兢的上前询问,“到底什么事情,让您难受成这样,看我不把送信的奴才扔出去打死。”
“如海——没了!”贾母继续流泪,信纸也从她手里飘落。
这下花厅里所有人都低下了头,连呼吸都很自觉的压低减慢。
“老祖宗,什么有的没的?”鸳鸯急忙捡起信纸递回去,“是不是有谁搞错了什么,才把消息传错了?林姑老爷前两天不是还有消息说,很快就能回京升迁吗?”
“是我那位甄家妹妹的亲笔传信,怎么会错?”贾母真的非常伤心,“竟是遭了一个不知死的盐商算计,年纪轻轻没了,只留我这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奉圣夫人到底也没敢说实话。
林如海的死,等于贾家外线断掉一条胳膊,只剩王子腾一个。
偏偏王家的心不小,王夫人甚至还有胆子和她争权,谁都知道想稳定必须平衡,若是只剩一头沉,她以后不可能再那么轻松了。
“老祖宗,那盐商——”探春本就敏锐,第一时间抓住重点。
“被林家那个族侄收拾了,可就算他们一家的命,也换不回如海一个啊!”贾母继续哭泣,弄得一屋子女眷也跟着哭,“还有我的女儿啊,你们以后可怎么办啊?”
“老祖宗,我们是不是要派人问问?”探春急忙提醒。
“倒是不用。”贾母缓缓摇头,“我那妹妹在信上说,林家那个族侄正带着苦命的娘俩往这边赶,应该不会太长时间就过来。”
“凤丫头,琏二不是带人收拾林家祖宅吗?”王夫人突然开口。
“太太放心,不敢耽误!”王熙凤没反应过来。
但贾母的脸色猛的一冷!
第8章判断葫芦案
老爷们,投资有收益,而且免费!
当晚,金陵知府衙门。
一队十几个人直接穿过开着的侧门,大步进入院内,门房的两个衙役刚想阻拦,就被一个壮汉抡起铳托,直接捣翻在地,又见他们当面给抬枪上底火,吓得一声不敢再吭。
林锐扫了一眼,向带队小旗官点点头,便大步直奔后衙。
路上虽说也有值班的衙役甚至房官,却无一人敢拦。
一方面是看见了门房的事情,另一方面是看见他按着佩剑。
幸好就在这时,听见动静的贾雨村已经迎了出来。
“安平贤弟,你好不容易来这一趟,怎么还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啊?”他有些“无奈”的扫视片刻,脸上很快恢复笑容,“听说你来金陵已经有些时日,怎么不到我这里坐坐?”
“老贾,你这事儿办的不地道啊!”林锐却没客气。
他这称呼一出,贾雨村当场表情抽搐。
不止如此,原本想要上来表现一下的衙门其他人,也都很自觉的退回房间,全当什么都没看见,要不然再听到什么“老贾”之类话题,嫌自己活的时间太长吗?
“里面坐吧!”知府大人也冷了脸,动作僵硬的摆了摆手。
很快,两人回到正堂内厅,分宾主各自坐下。
“你找我有事?”都到了这份上,林锐自然不可能再绕圈子。
正说着,一个端庄的妇人从后门进来,含笑指挥丫鬟端着托盘走上前,她又亲自端起茶碗,叫声“林大人”后小心的端到桌上。
“嫂夫人客气了!”林锐表情一肃,认真的站起来躬身虚让。
说起来,这个女人他见过,而且不止一次,因为那时候贾雨村还在扬州,给林如海当师爷,她也不是夫人,而是丫鬟,原配的贾夫人还在世。
他甚至连人家名字都知道,娇杏,原本是甄士隐夫人的封氏的贴身丫鬟,后来跟了贾雨村做妾,就是命好,正赶上贾夫人去世的机会,扶正了。
按照常理,这是严重不合规矩的,任何正经的官员都干不出拿丫鬟当正妻的事情,要不然圈子里的“后院外交”还要不要?但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只能说,这位娇杏姑娘确实很有手段,就像今天的事情,人家真是按照“通家之好”的标准,亲自出面奉茶,他不能不长眼。
再说了,爷们儿在外的事情只要能办,不该牵扯到内眷。
哪怕是仇人,还有“祸不及家人”的规矩在。
“你们说话!”放好茶碗,娇杏笑着点点头,又向丈夫行礼。
“辛苦夫人!”贾雨村缓缓起身,目送她和丫鬟离开。
不管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这番做派都让厅内气氛缓和不少。
“贾大人,按道理说,这可不是你能干出来的事情。”林锐直接进入正题,“薛蟠什么玩意儿,整个金陵谁不知道?你好歹也跟了林大人这么多年,对江南不陌生,不会真的不了解金陵薛家吧?”
“怎么,他打死人,本官还不能执法?”贾雨村严肃的看着他。
“这是你的词儿吗?”林锐一点都没客气,“执法?你是不是还要秉公啊?扬州那么多盐商呢,每次你都只给林大人出主意,真到办事儿的时候只剩我,你有过一次露面吗?嗯?”
就算是以贾雨村的心性,此时也忍不住面露尴尬之色。
都特么这么熟悉,你给谁摆谱呢?
但这点情绪也就一闪而逝,他很快恢复过来,拍了几下巴掌。
紧接着就听见周围一阵脚步声,所有无关人员全部退出。
林锐无语的看看他,伸手摘下腰间长剑,轻轻放在茶桌上。
互表诚意。
哪怕是贾雨村与他共事一年多,此时再见也忍不住表情抽搐。
因为这是一把标准的战剑,准确说是六面汉剑,全长五尺、最宽近三寸,配上一尺二的长柄和仿古的装具,看着就是一把大杀器。
其实这个用的很少,更多是作为“仪仗”而存在。
林锐总不能有事没事都带着六尺钢锏,扛在肩上到处晃吧?
“安平贤弟,为兄这次也是身不由己。”贾雨村轻轻一叹。
“王家?”林锐直接说出猜测,没在乎他几分真几分演。
贾雨村并未答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一口。
“所以,接下来的安排也有了?”林锐没再追问幕后的事情。
“只判、不杀,对外说他死了安抚人心。”贾雨村点点头。
“销户?”林锐立刻皱眉。
“总要有个过得去的说法。”贾雨村再次点头。
林锐轻轻舒了口气,后背缓缓靠在椅子上。
红楼中就是这么干的。
猛一看,好像又是一场“官官相护徇私枉法”的好戏,其实懂行的都明白,这样做是连薛家一起糊弄,纸面上不会有任何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