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已死”、销户,今后等于不存在、活死人,除了吃喝玩乐再无可做的事情,没办法从事任何官面的活动,就好比薛家原本的“皇商”名头,后来基本不再提,因为废了。
贾雨村“秉公执法”,赢得好名声。
门子被收拾不是因为知道太多金陵的事情,而是王家不放心。
只是流放不是直接灭口,已经算贾雨村十二万分的讲良心。
薛家只能入京,江南生意全完蛋,京城那边早已失控,仅剩过去的老底子,坐吃山空,后来试图让薛蟠重新打开商路,失败了。
按说以他们的底蕴,不至于败落这么快啊?
几百万的家产,吃喝玩乐才花几个钱?
都说贾家贪墨薛家银子,别忘了王夫人姓什么,王子腾干净?
贾家废物,不懂里面的弯弯绕绕;薛家女流,不懂外面的麻烦。
堂堂的京营节度使、最考验人情交往的京官,也不懂吗?
亲外甥呢!
“减点儿!”良久,林锐皱着眉头坐直身体。
“安平贤弟,你可不是多管闲事的人。”贾雨村一愣,“要不是你进门就问薛家的事情,我都懒得多说,刚才你不是都猜到了?这事儿不是我的决定,‘金陵四家’也不是我能得罪的。”
“我这次欠了薛家二房大人情,救命的人情。”林锐稍一犹豫,还是将临来前拿到的名帖放在桌上,“这不只是我的意思,你也听说过薛家的两位小姐吧?她们都得叫一声‘姑姑’。”
贾雨村只扫了一眼名帖就当场色变。
“安平贤弟,你给为兄出了个大难题啊!”良久,他面露苦笑。
“听说你还和贾家联了宗?”林锐再次点点名帖提醒。
贾雨村已经脸色发白。
“这位的意思——”良久,贾雨村平静下来,“只是减点儿?”
“不是,她只给了我这个。”林锐第三次点在名帖上,“非要说的话,她根本没把这次的事情看在眼里,要不是因为我猜到是王家的手段,想让你减一点儿,你应该明白她的想法。”
贾敏会怎么想?
不就是打死个人吗?这也算事儿?
封建时代的高层贵族们,从来都是这么的朴实无华。
“安平贤弟有心了。”贾雨村总算松口气。
因为贾敏和王家他都得罪不起,相比之下,薛家真的无所谓。
他跟随林如海做事,又是做师爷又是给林妹妹做西席,后来能复起,最初也是依靠林家的推荐信,恩同再造的情分,在外人眼里就是铁杆儿的林府门生。
如今,林家刚遇难,他就收到贾敏让人送来的林如海名帖。
理论上,哪怕这事儿他得搭上命,也必须给林家办好。
“所以呢?”林锐还是想看看他有什么想法。
“管教不严,致恶奴行凶戕害人命,流放琼州!”沉吟良久,贾雨村猛的抬起头,“不要在金陵出现;还有,听说明年就是太上皇的整寿,我在金陵按例要做到后年。”
“多谢时飞兄!”林锐第一次用了正式称呼,认真的起身行礼。
太上皇整寿大庆,肯定会有赦免环节,但一般不会是“大赦天下”这么夸张,而是根据情况判定;薛蟠在金陵犯案,能不能赦免肯定由金陵知府决定。
这等于是让薛家背上一年虚名,之后就会完全没事儿。
仁至义尽了。
“现在我们说说安平贤弟的事情。”贾雨村默默将名帖收入袖袋。
“时飞兄,真的有人要你带话?”林锐早有预计。
“林大人不幸遇刺,程家已经伏诛,此案已经完结。”说到这里的时候,贾雨村的脸色也很复杂,因为他真是林如海的门生,“扬州各衙门共同署名的奏折,多日前便已送到通政司。”
“我也署名了!”林锐脸色阴沉。
他必须对这件事闭嘴。
“林大人有功于国、不幸罹难,朝廷自有封赏。”贾雨村继续说道,“听说你带着夫人与小姐回京,别忘了去都察院和吏部销案,到时自会知道。”
这是补偿。
“我明白!”林锐再次点头,要不然他还能如何?
“抄掉何家还有程家的账册——”贾雨村继续提醒。
“只有何家的,程家的后续我没伸手,想必扬州知府衙门那边还有存档。”林锐淡淡的打断他,“明日一早,我让人送到这里。”
“不必!”贾雨村急忙摇头,“如今天干物燥,小心走水便好。”
“......可!”沉吟良久,林锐沉重点头。
他在船上已被盯死,拿到码头放下就会有人烧。
否则必然会“走水”。
“呼——”交代完事情,贾雨村长长舒了口气,“安平贤弟肯定明白,你我都是身不由己,许多事情只能如此,为兄也曾年轻过。”
所以,他第一任县令很快丢官去职。
“最后一个问题,时飞兄可以不答。”林锐认真看着他。
“为兄当初入京赶考,座师正是吴阁老。”
第9章林黛玉:小妹不是傻的
“这样吗?”听完贾雨村的回答,林锐心头猛的一沉。
“关系”真的是张网,不是当事人,永远不知道里面有谁。
“安平贤弟,你还年轻。”看到他的颓然,贾雨村少有的表现出感同身受之色,但也很快散去,“回京后日子肯定要过,你又只是捐官出身,虽说挂了扬州通判的名头,最后说了算的在京城。”
林锐表情一抽。
人家连这一点都已经准备好,只要他不老实,立刻会被堵死。
捐官只是纯虚名,也就拿到老百姓面前耍耍威风,在衙门里顶多有点儿情面上的待遇,究竟给不给还得看人家的心情,不转实职其实并无大用。
“我能不能问一句,为什么我还没事?”林锐脸色难看。
林如海能刺杀,他就不能了?
幕后的二皇子一派编出这么大的网,多杀几个人很难吗?
“林大人毕竟是简在帝心的英才,有些事情虽说必须做,但如果第一次没弄干净,接下来也只能留着。”贾雨村认真看着他,“否则就太难看了。”
“最主要的是,朝堂上并非只有一家。”林锐面露讽刺的笑意。
他以前确实太高估自己的能耐,以为镇住了扬州各方,又耍手段甩开那片泥沼,带着所有财货与亲人来到金陵,还成功托庇在奉圣夫人名下,便觉得万事大吉了。
其实,人家根本不需要在江南如何,因为他总得进京的。
对他一个捐官来说,朝堂上随便一巴掌都是降维打击。
幸好,朝堂上自有规矩,事情不能做的太绝,江南也许和京城远隔千里、鞭长莫及,再大的事情总能找到平息的办法,要是到京城后还做的太过分,等于是给对手递刀子。
江南损失的毕竟只是银子,京城出事却要用鲜血抹平。
死几个人无所谓,但随之损失的必然是权势,代价太大了。
“安平贤弟好自为之!”贾雨村没再解释什么。
刚才说这么多,他已经算是非常够意思了。
“薛蟠呢?”所以,林锐犹豫片刻后就问起另一件事。
“总要关上几天,我也好说话。”贾雨村指指监牢方向。
“我听说,这次打死人是为了争买一个丫鬟?”相比于呆霸王是不是受罪,这个才是他愿意过问案子的主要原因,“现在何处?”
贾雨村的表情明显一顿。
“我见她一个小姑娘可怜,便没再难为,现如今已被薛家接去,其余不知。”沉吟良久,他的语气有些复杂,“倒是那个拐子,那之后一直大牢中关着。”
“这等狼心狗肺之辈,还是处置的好。”林锐表情猛的一冷,他对人贩子的态度从来都不掩饰,“不打扰时飞兄歇息,小弟告辞!”
至于刚才贾雨村停顿的原因,他很清楚。
被拐的小姑娘香菱,真名甄英莲,是甄士隐的女儿;而这位甄士隐,正是当初资助贾雨村入京赶考的恩主,恩情不亚于林如海。
贾雨村全当没看见,此时还能起身拱拱手,目送他出门。
刚才那句“狼心狗肺”,说的不只是拐子。
但林锐也没提起,因为说了没用,还不如今后照顾好香菱。
直到门外的脚步声消失,娇杏才慢慢走进厅内。
“老爷,妾身记得冯家那边——”她不放心的提醒。
“冯渊确实冤枉,可也不冤。”贾雨村淡淡摇头,“死了到现在已过数日,却只有区区一个老仆奔走,正支就他一个传人,好歹还能解释,可那么多的旁支呢?
冯家在金陵虽说不是什么大族,到底也不是那种小猫三两只的杂鱼,他一个正经的家主,死了都没人搭理,那还是死吧,横竖都比贾家和王家好办的多。”
“这群刁民,怕是都等着分主家的产业吧?”娇杏冷哼一声。
“世道如此,我也不可能改变什么。”贾雨村轻轻一叹。
只看他怀念的表情,怕是想起了当初的自己。
“老爷说的是。”娇杏也只是感慨一下,“只是,小姐他——”
“好了!”贾雨村突然猛的站起,脸色也彻底冷下来。
“......是,老爷!”
林锐回到码头的时候,已经过了子初(二十三点)。
他和贾雨村说话的时间并不长,但夏季日长夜短,戌初(十九点)的天色才算彻底黑下来,他不想再有额外的麻烦,只好去的晚一些,再加上来回的时间,完事儿时已经到了这里。
但所有人都在等,哪怕是林黛玉没出里间,房门却开着。
刚来的妙玉和邢岫烟主仆也在,只是看起来有些被孤立。
“大爷!”见他进门,尤家姐妹急忙迎上去。
“可还顺利?”贾敏笑着亲手端给他一杯凉茶。
“贾雨村没敢闹什么幺蛾子。”林锐顾不上其他,先把凉茶一口气灌下去,明明因为茶水的温度导致浑身冒汗,但紧接着一股子清凉贯穿全身,让他忍不住露出舒服的笑容。
“晾他也不敢。”贾敏说的轻松,却也直到此时才放松下来。
“锐大哥——”薛宝钗总算插上话。
相比于眼前的“荣国大小姐”,她实在没胆量谈什么地位,整个客厅内除了几个丫鬟,甚至连妙玉都是正经的官家小姐出身,只是现在败落而已。
“放心吧,没事了!”林锐将商量好的处理结果解释清楚,末了才在薛家姐妹惊喜的笑脸中补充道,“别再惹事,反正你们在江南有的是生意,就当出去巡视,什么时候听到赦免的消息再回来。”
“锐大哥放心,小妹明白!”薛宝钗喜极而泣。
“两个丫头,现在放心了?”贾敏笑着轻抚二薛,“好几天担惊受怕,现在总算可以松下来,还不赶紧回去,好好歇息一夜,明儿个再说后面的安排。”
“多谢姑姑!”薛宝琴急忙点头,扶着堂姐一起行礼后离开。